光扫视整个会场后,把粘在舌尖的一枚茶叶轻轻吐回茶杯,这才从牙缝里挤出最后几句:“我再交待几项纪律。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与地方上的姑娘谈情说爱。一经发现,立即遣返回家。这是一条高压线。高压线!大家听到没有啊?”
“听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响亮而快活地回答。
季副局长扫视了一下会场,又说:“听到就好。否则,如果我发现你们哪个不长记性,跟人家地方上的姑娘勾勾搭搭的,就不要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说到这里,会场上一阵骚动。
“你们不要交头接耳。我是给你们先打打预防针,提醒提醒。去年,这里是有过的,把人家黎族姑娘带回去了,也有被人家扣下来的。是不是这个情况啊?俞主任哪?”季副局长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扭身转向主席台一侧的妇女主任。
俞主任笑笑,点点头算是回应。
季副局长接着向大家敲警钟:“没有公事,不准随便到老百姓家里串门。晚上一个人绝对不准外出。要注意安全。这里的毒蛇很多,竹叶青、眼镜蛇都是剧毒的。去年也是有育种队员不小心被毒蛇咬伤,救治不及时死了的。再一个是不准偷吃老百姓的椰子、甘蔗,还有水果什么的。你们不要嘴馋,啊,不要因为吃几根甘蔗,败坏育种队的集体名声……”
会后,马林西分在技术服务组,兼任团支部副书记。
育种队员大都是青年人,又是公社和大队里的农技骨干,因而大部分也是共青团员,组织关系带来的就有近二十个。考虑到远离家乡时间比较长,并且育种期间情况复杂,需要一定的思想政治工作做保障。育种队按照团县委的指示成立了临时团组织。团支部书记是郭猛公社农科站的技术员凌武权,他是团省委表彰过的模范青年,团县委委员,也是公社团委副书记,理所当然是育种队的团支书。
育种队散会后,凌武权就地把十几个团员留了下来。
大家围成一个大圆圈,凌武权站着跟大家讲了几点要求,“一句话,大家都是共青团员,在家是积极分子,在海南育种,更要做积极分子,不要给组织上添麻烦,要给育种队领导分忧解难,各项事情要抢在前面做。”
他说完,临时团支部的会也就散了。
第四节 向后方报告平安
晚上,队部要求,各人现在可以给家里写信,报个平安,将前方情况向家乡公社和所在大队作个回报。明天早上交队部,后勤组有人去半坡,顺便到邮局集中去寄,邮票各人自己贴好。
晚饭以后,马林西先冲了凉,然后就迅速铺开信纸,趴在床上写信。
提起笔,又不知该给谁写了。爸爸,妈妈,奶奶,哥哥,姐姐,还有大队里的程云汉书记,蔡荣贵大队长,农科队那边汉华、程斌、德红,妻子,等等,这都是要写的呀。
想来想去,还是给妻子先写吧。于是,在信纸抬头写下了“亲爱的心红”几个字。没等继续往下写,“唰”的一声,稿纸不知被哪个促狭鬼给抢去了。
“妈的,哪个啊?!”马林西怒不可遏。
“亲爱的心红。呀,这么亲热啊……”姜思贵拿着马林西的信笺在灯光下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读,阴阳怪气,一字一顿。
“你个×养的。拿来。”马林西跳到他面前,“快拿来。”他一转身,马林西扑了个空。
“亲爱的心红,我——想——你——”姜思贵一边说,一边嘻皮笑脸地将信纸在嘴上亲了一口,然后塞到马林西怀里,跑开了。
屋子里发出一片浪笑。
马林西被他气得满脸通红,“狗日的,促寿。”他捡起信纸,返身去追,姜思贵兔子一般跑出门。
“这有什么关系,哪个不想老婆啊。我也想啊。何况新娘子呢?”汪长松笑笑,说完,又埋头继续写他的信。
是啊,长时间出门离家的男人哪个不想自己的女人呢。马林西心里想着,却不知如何下笔了,一只手挡着抬头可见的行李,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可恨讨厌的蒋思贵,不时像贼一样凑过来看,拿这种人真是没办法。马林西突然感到心里好烦,像一团乱麻,一气之下,将信纸揉成团,又展开,撕得粉碎。
静静地,马林西闭目养神,试图让自己的心潮平定下来。他慢慢打开从笔记本,从中间轻轻撕下的一张,重新铺开。好一会,上面一个字也没有。
姜思贵也识趣了,知道马林西当真,也不再来故意捣蛋。其实,所谓的捣蛋,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心灵空虚的一种表现,或者说是一种情感的别样渲泻。
屋子里,静悄悄的。
可马林西还是进入不到给妻子写信的状态。
算了,还是给其他人写吧。马林西想了一下,先给程云汉书记写吧,他是大队的一把手啊。马林西想,高中毕业走出校门,当大队农技员、团支书,办农科队,这次南繁,要不是他,我怎能有今天呢?于是,提笔就先给他写。
尊敬的程书记:
您好!
自从离开家里,到今天已是十二天了。前天夜里,我们顺利
到达驻地,地点是海南行政区乐东县半坡公社塘丰大队第七生产队。
我们育种队是由杨洪儒副县长带的队,县农业局季局长、县种
子站的程站长是育种队的正副大队长。我们是从河东坐包车到上海
的,在上海停留了大半个晚上,就坐火车往广州,路上行了三天四
夜,在广州停了一天,游览了三元里抗英故地、农民
运动讲习所、越秀公园。然后从珠江码头乘海轮。在南海里航行了
一天一夜,到达海南岛最大的城市海口。接着又转坐长途汽车来到
这里……
现在,这里的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地方干部群众对我们育种队
工作非常支持。今天育种大队部召开了全体队员动员大会,从明天
起,就正式投入南繁育种的战斗了……
我们的驻地都是少数民族,条件也比较艰苦,育种的任务也十
繁重,而且语言不通。但我们有信心、有决心完成这次光荣而艰巨
的革命任务。这里您就放心好了……
家里各方面情况不知好否?麦子苗情好吗?棉花也该全部交售
结束了吧?农科队的事情还请书记多操心……
请代向杨书记、蔡大队长、张会计问好!
不多写了,就此搁笔。
致以
革命的敬礼!
职:马林西 亲笔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于海南岛
写好以后,马林西又反复看了两遍,觉得不妥的地方又修改一遍,这才重新端端正正抄到方格信纸上。
之所以这么慎重,是因为马林西第一次给程书记写信,也是第一次给最大的领导写信。作为一个下级,又是晚辈,不能草草了事,一封信里错别字连篇,涂涂改改,那像什么话呀,这是对领导的尊重嘛。
第五节 青年谁不夜相思
屋子里很静,只听见“沙沙沙”的声音,大家都在写信,没有人喧哗,干扰。于是,马林西又分别家里爸爸、妈妈、哥哥等人写了信,给他们报以路上的平安,分享几天来一路上看到的无限风光和旅途的快乐。
最后,才给妻子写信。这时,已是夜里十点多钟了。
心红:
亲爱的,你好!
你现在睡了吗?白天都忙的什么?是不是很累了呢?时间过的真
是好快呀,你看,不知不觉中,我离家快都半个月了……
我是那天下午过江,快十点了才到的上海。我们游览了外滩、大
世界、西郊公园,还有南京路、白渡桥等地,也没有人带,就买了一
张上海地图拿在手里,找自己熟悉的地名跑,居然没有迷过路。你说
奇怪吧。
第二天下晚乘火车,路过了杭州、上饶、南昌、衡阳等地。
特别是在大站停靠的时候,最长时间有一刻钟,我也计算好时间,
还到车站附近逛逛,然后上车就在地图上标注下来,这地方我是来过
的了。一路上,我下车的次数最多,有十几个城市呢。最滑稽的是在
株州停留时,差不多有半个钟头,大家都下了车,逛街时还买了不少
东西。上车后,感觉火车是往回开了,其实我也觉得,这是换了火车
头,但感觉上一直变不过来,心里就这么忐忑着,非常别扭。我从上
海出发时坐在靠南边的窗口,一路上都是太阳在左边,忽然太阳跑到
右首窗口了,真是不可思议,等到进了广州火车站,心里才踏实。
在广州,我看到满街都是“的士”,叫做出租汽车,非常地漂亮,
在路上行走,你只要一招手,它就会停到你身边,热情地招呼你,问
你要去哪里。不过,那车开得也特快,一溜烟就到了跟前。在天桥下穿
马路时,我看一辆红色“的士”离我很远呢,就想快速冲过去。刚到路
中心,随着一阵“凄厉”的尖叫,那辆车就窜到我面前,来不及躲闪,
我就趴在了车头的盖板上。好险呀,差点就不能给你写信了。人家很有
礼貌,一点也没有发火,叫我走路小心,就走了。大城市的人,就是不
像我们农村人会一般见识。在广州火车站,我还拍了一张全彩照寄了回
去,你一定收到了吧。你看广州多繁华呀,那遍地的小轿车,我们县城
找辆玩玩都没有。
最难受的是坐海轮了。那船倒是很大,上下五层。我们买的是三
楼,一个舱里十二个人,三等舱。条件也不错,就是晕船。海里的浪有
多大?有多高?你猜猜看。大得很哩。有些很大的海轮,在远处的时候,
高高的海浪居然象山一样将它们挡住了。当然,我们的海轮刚好处于浪
谷里吧。那浪谷,真像是一个小盆地,大哩。在过琼州海峡的时候,浪
大得惊人,扑过来的时候,高高的船头竟被埋了下去,甲板上漫过齐膝
盖的海水,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晕船呕吐了。我也是,那气味重得肚子
里翻江倒海,喉咙里直往上翻酸水,眼泪鼻涕都出来了,惨死啦。
到了海南岛,气候就不一样了。我们的棉衣全脱了,换上了春夏装。
在海口还吃了椰子、菠萝蜜。这在家里哪会有啊。直到前天晚上,我们
才到达驻地。
昨天休整了一天,今天也没什么事,洗洗晒晒。又到附近转了转。
风景真是很美。到处都是椰子林和甘蔗园,一片一片的水田就夹在其间,
真像是画一样。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在海南岛的最南端略偏一点西。靠近海边的
铁路。你可以看看地图,海南岛最南面的那条铁路西半段中间,有一条
河流穿过铁路入海,在铁路与河流交叉的东北角,就是我们的驻地塘丰
七队。那个交叉点,就是沙河上铁路桥,距离我们宿舍也就三四百米的
样子,下午,我们还爬上那桥墩上玩了呢,刚好有一列货物列车经过,
轰隆轰隆从我们头顶上滚过,吓得浑身是汗。
村子里都是黎族人,语言不通,我们也不跟他们直接打交道。看上
去都是又矮又黑,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今天上午开了动员会,明天就开始正式育种工作了。分成三个组,
我在技术服务组,具体做什么事还不清楚,下次写信再告诉你。
……
我们三十几个人,除了几位县里的领导外,都集中睡在一幢水泥地
的大仓库里。两人一张铺,青墩公社农科站的技术员汪长松跟我同铺……
现在,大家都已经睡了,有些人打起了呼噜。要是在家里,我们也
该休息了……
过了一个多月,陆续收到家乡的来信。对于一个远行的游子,一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农村青年来说,在万里之外的举目无亲之地收到来自家乡的来信,别提有多兴奋了。
马林西收到的第一封来信,是高陵大队的大队长蔡荣贵的,他分管农科队,所以反复阅读他的来信后,马林西知道了家乡离家之后所发生的一切,难抑心中的那份兴奋和对家乡的思念,当晚,就给他回信。
敬爱的蔡大队长:
您好!
来信昨天日收到,反复阅后,悉知家乡一切历历在目。倍感高兴,免念。
据信中得知家乡革命生产热气腾腾,正在广泛深入地宣传全国政协和全国人大的会议精神,为彻底改变家乡的旧面貌而奋斗!值此,请你向程
书记、杨书记及全体大队干部问好。致以礼!
目前,我们在这里诸方面工作,一切尚好。即将进入最紧张的春插,每
天一早开始拔秧到中午,中午饭一吃,屁股都靠不到板凳就下地和社员一
起插秧,到晚才回来,看来是最辛苦的时候,将到下旬才能插结束。
在生活上吃两干一稀(约一斤八两左右),蔬菜紧张,经济更是如此。
最近天气不太好,有小雨,少日照。目前,我搞田间记载,经推荐任育种队
团支部副书记,其它还可以。
另外,关于粮食和经济问题,如果不好解决就不必再麻烦了。我想法叫
家里寄。就是交队记工的九元钱是否能提请研究一下,写个证明来,就可以
发了。无论如何,蒙托。
农科队的问题落实没有,能否将其具体情况来信告之。没有什么新技术,
因我们这次主要是杂交制种,有可能到时候带一点好的小品种回去。务请放
心,勿念。
暂写到这里,盼来信。
致以
礼!
马林西
一九七八年三月十九日夜
写好后,马林西从路过韶山名人故居时买的纪念信封里挑出一只,反面有当时请服务员盖的纪念戳,圆形图案上面是韶山故居,中间是手书“韶山”,最下面一行是“参观纪念”。将两页纸对折再对折,然后轻轻装进去,用胶水封好口,信封正面右上角端正地贴上一枚北京邮电大楼的八分邮票,压平,这才放心地交到队部统一邮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