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难得早回，“凌骁拿起大氅，“上次见他，他在睡觉，连老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跟孩子计较什么，“云琇白他一眼，“他多大，你多大，没个当爹的样子。“
“我去去就回，你困了先睡。“
凌骁说完出门，一刻不敢多留，他没法直视云琇热切又不舍的眼神，今天回去不止看孩子，还是覃清素抬入侯府的吉日。
但他不想见，又不得见那个女人，打心里排斥，下意识直接去平康郡主屋里看儿子。
焕哥儿今天没睡，凌骁进屋没一会，小家伙开始哭，奶妈子连忙抱走，说饿了。
“跟我有仇啊？一来就哭，“凌骁不喜小孩哭，皱着眉问平康郡主，“我小时候也这样？“
“焕哥儿比你小时候好带，“平康郡主笑他头次当爹，傻乎乎，“吃了睡，睡了吃，夜里也清静。“
“清静就好。“
凌骁起身，不知怎地，忽然不想见覃清素，连过场都懒得走，她求仁得仁，凌家只看中她的亲缘，一拍即合，侯府不差双筷子，至于悲喜情愫，不存在的事，没必要画蛇添足。
已经委屈云琇，别再对不起她。
凌骁出了院门，直接去垂花门，他不知道覃清素住哪个院子，也不想知道。
“小侯爷，请留步。“
凌骁上马，听见垂花门里有人叫他，拉了拉缰绳，“何事？“
“小侯爷，今晚是成亲之日，您不留下来吗？“覃清素穿着玫红喜服，站在绿漆红格的门里，满眼期盼地望着他，“妾身本不该出来，但迟迟未等到小侯爷，越矩出来见一面。“
“覃清素，“凌骁声音混在冷风里，不带任何温度，“人贵在有自知之明，你在我母亲面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自己门清儿。“
“妾身什么都没做，“覃清素咬着唇，眼底泛出泪花，“妾身爱慕小侯爷，请郡主娘娘成全这段姻缘，妾身哪怕给小侯爷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我们不是第一天见面，场面话就算了，“凌骁居高临下道，“安分守己，凌家保你一世富贵。“
说完，他策马进入夜色。
覃清素怔怔站在原地，忽而想起云姝那句“能保你如愿，不能保你得宠“，真被死病痨说中了，可这一天来得太快，快到她没体味够喜悦的甜头，便跌入忧伤谷底。
凌骁回到小宅，刚进抱夏厅，就听见云琇在里屋抱怨。
“这药也太苦了，“她蹙眉道，“春柳，安大夫开的什么药，苦死我算了。“
春柳笑：“良药苦口，安大夫说排恶露的，外加什么气血双补，说了一堆，奴婢记不住。“
“还补？“云琇拍拍自己的脸，“我今儿照镜子，脸圆一圈，再补下去，胖成猪，哪个小爷喜欢胖丫头，小侯爷不喜欢我怎么办？“
春柳嘴甜：“奴婢觉得大奶奶什么样，小侯爷都喜欢。“
“你少哄我，“云琇骂她贫嘴，“郡主娘娘巴不得小侯爷多娶几个，我理解她的意图，但容忍不了，心爱之物尚且独享，何况人，就??“
话音未落，凌骁悄无声息走进来，被她余光扫到。
春柳机灵，赶紧回头，立马起身，“小侯爷，奴婢给大奶奶送药来的。“
凌骁摆摆手，示意下去。
云琇猜他肯定听到了，嗔道：“你回来怎么不叫人通禀一声，专门听我说话呢，方才我不过抱怨几句，没说婆母半句不好。“
凌骁本想跟她摊牌，但看她笑盈盈又小心翼翼的神情，什么都不想说了。
“怎么又喝药？“他问。
云琇：“排恶露的，早点排干净，养好身子，做完月子，早些同房呀。“
凌骁笑出声：“怎么，你想？“
“你不想吗？“云琇用帕子挡住脸，乐不可支讲荤话，“我怕把你憋坏了，憋坏了，我成凌家罪人。“
凌骁抢过帕子，扔一边，倏尔凑近，“可见我在你心里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就不是呗，儿子都生了，我能如何。“云琇搂着他的脖子，主动吻上去。
凌骁品尝柔软的唇，心里不是滋味。
“琇琇，我累了，“他放开她，“早点睡吧，嗯？“
云琇说好，直觉对方有心事，“你最近是不是公务多不顺啊？“
“有点，“凌骁熄灯，要她少操心，“朝局多变，杯酒释兵权，人人自危，都被爹猜中了。“
“我们沾着皇亲，婆母又经常在太皇太后面前露脸，“云琇宽慰，“上峰不能拿自己人开刀。“
“无情最是帝王家，“凌骁搂着她，叹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什么加官进爵，论功行封，说到底都是皇家奴才，替皇上卖命，犯忌讳的话，也就跟你说说，睡吧。“
云琇听出他的无奈，同时又很开心，他愿意和她分享心事，说犯忌讳的话，证明他信任她，真真当她是亲密无间的家人。
这些体会，前世谢宗仁没给过她，她付出多少真心也换不回几句真话。
“凌骁，“云琇在黑暗中靠近身边人，“等我养一年，明年给焕哥儿添个弟弟或妹妹，也算我为凌家做贡献，兴许孩子多了，婆母就没意见了。“
“你快睡。“头顶传来凌骁的叹息声。
再一晃半个月过去，云琇做足月子，养得白白胖胖，决定搬回侯府。
回侯府那天，平康郡主难得主动要她进屋看孩子，奶妈子教她如何抱，如何包小被子，云琇学得很认真，对孩子爱不释手，即便孩子睡着，她也能坐在摇篮旁一动不动看半天。
平康郡主等她看够了，叫她出来吃茶。
云琇心里不舍，还是低眉顺眼去堂屋，陪郡主说话。
平康郡主婆母架势十足，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对旁边的婆子说，“去，把覃姨娘请来。“
说完，又对云琇道：“看样子，凌骁什么都没告诉你，这个恶人只好我来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正儿八经的姑娘抬进我们凌家，你作为正室嫡妻，以后多圆融，你和你七姐的事，我也全当不知。“
“婆母，什么覃姨娘？还有我和我七姐的事，您知道多少？“
云琇当下沉浸在孩子的喜悦中，对于突如其来的打击是懵的，她木然转过头。看见覃清素一身金丝绣线的对襟袄，才恍然好像整件事，被蒙在鼓里只有她一人。
覃清素给她敬茶，她甚至分辨不清对方腕子上带的是玉镯子还是金镯子，只听环佩叮当，华贵得判若两人。
“你到底还是进来了。“云琇忍住心头的钝痛，扯了扯嘴角，而后起身转向平康郡主，听自己平静说，“婆母，媳妇身体不适，又搬家劳顿，先回屋歇息了。“
说完，她深一脚浅一脚出了屋门。
春柳迎上来，见她神色不对，低声急道，“大奶奶，您怎么了？是不是又吃了郡主娘娘的挂落？“
“我没事，你扶着我，“云琇紧紧抓着对方的胳膊，“我们去前院找老侯爷。现在就去，一会你等着外面，无论听到什么不要进来。“
春柳觉得她已经豁出去了，急得快哭，“大奶奶，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呀？您别吓奴婢，不然奴婢现在去找小侯爷，让小侯爷替您问明白。“
“不许找他，“云琇面无表情道，“春柳，这个府里除了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你且记着，余下的日子，就剩你和我。“
春柳使劲摇头：“不还有小公子吗，您这些时日心心念念全是他。“
“孩子不用我操心，“云琇说，“他们也不需要我操心。“
说完，她一路沉默，笔直去了前院书房。
风刮得紧，云琇拢紧银鼠里的棉斗篷。一言不发跪在门廊的台阶下。
屋里的人很快发现外面动静，第一个从屋里钻出来的是凌骁。
他一见云琇的表情，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了。
“琇琇，外面冷，有什么话，我们进屋说，进屋给你解释。“凌骁拉她，她甩开他的手，“都是权宜之计，等这程子过去，我就送她走，你信我，我今儿早点赶回来陪你，就是担心你不高兴。“
“从此以后，我不用你陪，也不用你担心。“她恨恨瞥他一眼，转向书房大门，看见老侯爷出来，立刻双手交叠，额头紧贴，行跪拜大礼，沉声道，“父亲，儿媳云琇，特来向您忏悔认错，您要罚要打，儿媳绝无怨言，但容媳妇辩解一二。“
凌骁皱眉，无可奈何看向老爷子。
老爷子对他摆摆手，示意站一边。
凌骁没动。
老侯爷负手站在廊下，对云琇说，“我允你辩解。“
云琇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父亲，儿媳做姑娘时确与家中七姐不睦，但从未有过害人之心，她身子不好，病入膏肓之际，儿媳念手足之情与她最后话别，不曾想中了自家人埋伏，家门不幸是丑事，儿媳有意为娘家遮掩，并未详诉，是一错。“
“二错，“她深吸口气，压抑愤怒和悲伤，继续说，“中秋节宫宴，婆母不要儿媳进宫，儿媳不该怨言，儿媳深思熟虑想过，既犯了离经叛道的错误，就该承担后果，更不该搬走。“
“三错，“她声音开始发颤，“婆母送玉香给小侯爷做通房，也是为了凌家开枝散叶的大计，儿媳为了一己私心，闹得郡主与小侯爷母子离心，是儿媳不够圆融，儿媳打今儿起改。“
“但父亲，“云琇抬头，满脸是泪看着眼前的人，“您如何罚儿媳，儿媳都认了。为何，为何??“
为何抬姨娘进来，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
这句话她问不出口，说出来就是犯上忤逆，不敬不恭。
北风寒凉，把人吹透了，心也吹凉了。
云琇觉得穿多少衣服，也捂不热心口的寒气。
老侯爷沉默半晌，缓缓开口，“云琇，该说的凌骁会告诉你，你受的委屈，凌家不会亏待，当初你抬妾进来时，我曾问你，委不委屈，那会你很委屈，你却说不委屈，光冲这点，我认为你是陪伴凌骁的不二人选。“
顿了顿，老爷子又道。“你嫁进来就应该做好荣辱与共的觉悟，不止外事，还有内院，你是焕哥儿的母亲，你们夫妻为他铺平继承的道路，其中艰辛忍耐，冷暖自知。天冷，你起来回去好好思量。“
说着，看向凌骁，“你带她回去，叫人煮碗姜汤，以免受寒。“
凌骁说好，忙扶云琇起身，云琇冻麻了，撑了好一会才坐起来。
“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走。“她推开凌骁，叫来春柳，一小步一小步往外挪。
凌骁跟在后面，说也不是，劝也不是，直到两人回屋。
“琇琇，你听我说??“
话音未落，云琇扬手一耳光，十足力道，打得他偏了偏头。
云琇接着给自己一耳光，极响亮，脸上顿显红红的五指印，冷若冰霜道，“第一巴掌，我不说，你心知肚明，第二巴掌，我恨我自己没羞没臊跟你一路，两巴掌恩断义绝，但为了焕哥儿，我统统忍了，无论将来还要经历什么，你且记着，我只为了我儿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离开，站在廊下叫春柳：“你去，把我东西都搬到北屋。“
凌骁当下也懵了，他想过她会闹，会吵，甚至重新回小宅，独独没想到，她会恨，会在盛怒下放弃两人感情，只管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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