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雀子是画眉，关外品种，只有夏季出没。“
老侯爷嗯一声，把鸟笼挂在廊下空位，问：“花了不少心思，费了不少钱吧？“
“能讨父亲欢喜最重要。“云琇笑嘻嘻避重就轻，“千金难买心头爱，儿媳觉着钱花在刀刃上就值。“
老侯爷不信她来就是为送只画眉：“凌骁最近如何？“
“小侯爷天天忙着枢密院的事，“云琇摸摸肚子，“说为孩子打个好前程。“
“嗯，倒有几分当爹的样子。“老侯爷又道，“你有事直说，只当自己家，不必拘束。“
“儿媳就来送雀子的，没什么特别的事。“她边说边扶着春柳的手，起身告辞道，“原先怕打眼，心里惶恐，这下安心了，一会大夫来诊脉，儿媳不叨扰父亲。“
老侯爷要她小心。
云琇屈膝福礼，慢悠悠一步步走出去。
等到后院，春柳才说：“大奶奶，您记错了吧，今儿大夫不来，是明儿。“
云琇笑着拍拍她的手：“我没记错，但凡有人问起，你就说是今儿来，要错也是大夫记错时间。“
春柳懵懵懂懂点点头。
下午凌骁回来，刚换下衣服，就被老侯爷叫到书房。
老侯爷没说别的，问他廊下的鸟好不好看。
凌骁对遛鸟没兴趣，但通体蓝色的鸟少见，他打个口哨，在笼子上敲两下：“您新得的宝贝？“
老爷子坐在廊下摇椅上看书：“云琇拿来的。“
“她？“凌骁觉得稀奇，“她哪会玩这个，八成齐俞恒送的，被她借花献佛。“
“不可能。“老侯爷抬抬眼，“齐俞恒舍不得。“
凌骁是外行：“一只鸟值多少钱，贵得过马？“
“你啊，“老侯爷翻页书，“论讨巧，连你媳妇一半都赶不上。“
这话凌骁不爱听：“您怎么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儿子和姑娘能比吗。“
“这鸟，夏天是旺季，最少一根金条，拿钱未必买得着。“老侯爷目光回书上，轻晃椅子，“现在秋季，更是罕见，没十根金条也得五根。“
够买好几匹好马，凌骁咂咂嘴：“云家真阔，把把大手笔。“
转念，又问：“无功不受禄，她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
老侯爷放下书，起身进屋：“这话该我问你。“
凌骁想了想，趁机道：“不如找个吉日，把云琇抬成正妻，大婚等孩子出生后，再操办，您说呐？“
老侯爷看着他笑：“这事，你跟你母亲商量了吗？她怎么说。“
“娘说等等。“凌骁老实交代，“但儿子不想等。“
“以前没见你对哪个姑娘上心。“老侯爷说这不像他的风格，目光倏尔冷然，“云琇拿孩子做要挟？“
“您别冤枉人，“凌骁抽了抽嘴角，“她没和我提过这话，也没跟母亲提过，但庶长子，传出去不好听是真，您也不想长孙是姨娘的儿子，何况朝野上多少双眼睛巴不得侯府出纰漏。“
“这话不像你说的。“老侯爷戳穿他，神态恢复，“你母亲除了溺爱，教不出这些。“
“爹，就算云琇想扶正，也无错，“凌骁替她说话，“云家家底丰厚，就算不进侯府，以云御史的精明，不会亏待嫡亲闺女，儿子把名下的田契、地契交给云琇，她一律不要，人不差这点银子，无非想个体面名声。“
拿二十多箱金砖填补贪墨窟窿，无异于算嫁妆，放眼整个燕京，没几家这么豪放，但凌骁不敢说，“另外，中秋节宫里大办宴请，我娘少不得陪同太皇太后，儿子没别的要求。“
他看着老侯爷的脸色，斟酌道：“李家风声刚过，儿子不想过去的事儿被人反复嚼，也不想有人给我娘上眼药，寻思哪家姑娘般配，云琇要的不多，您和母亲别诛她心，否则她迟早诛儿子的心。“
他说完这番话没停留，告辞回后院。
晚上，老侯爷知会平康郡主，郡主一百个不愿意：“您这话什么意思，要我同意她成正室？您怎么不问问骁哥儿，他那个姨娘有多厉害。“
老侯爷问怎么回事？
平康郡主把玉香被退回来的事细细说了遍，“她现在不过妾室，这般容不得人，将来做了正室夫人，还不知怎么打压后院。“
她以为老侯爷会向她说话，没想到老爷子一改风格，“按凌骁说的办，家宅和睦最重要，别进来个新媳妇，几天就鸡飞狗跳。“
“一只雀子就把您收买了？“平康郡主睁大眼睛，“侯爷，骁哥儿是独子，指着一个媳妇，能生几个？我替凌家宗族着想，您这会子向着外人？“
“什么外人！“老侯爷陡然拔高声音，“你瞒着我跑去钦天监算日子，闹得宫内外皆知，如今还有人跟我道喜，你想我老脸丢尽？“
“妾身也是替儿子着急。“平康郡主眼见老爷子动怒，立刻服软，“以前妾身没看清云琇的本性，眼下觉得她不是当正妻的最佳人选。“
“谁是最佳人选？李妙？“老侯爷冷哼，“你口中的大家闺秀，跳脚指凌骁鼻子骂，和市井泼妇有何区别？“
“我??“平康郡主被问得哑口无言，半晌道，“您既决定，就叫人来看日子吧，不过我可说好，即便抬她正妻，若日后骁哥儿在外面有儿子，不管她乐不乐意，我会抱回来。“
“日后事日后说。“老侯爷不喜鸡零狗碎叨个没完，吹灯拔蜡，上床歇息。
***
抬正室的日子定在中秋节之前，自打玉香的事情过后，凌骁已经感觉到，云琇明面上不说，暗地里使劲给他穿小鞋。
睡了五六天西屋不说，平日连碰也让碰，几次想偷亲，被帕子捂住嘴。
饶是如此罢了，云琇像故意勾引，头油一天一种香气，发髻一天一个变化，三不五时带着春柳出去闲逛，连凌骁沐休也把他一人丢屋里。
“打扮得花枝招展，又去哪儿？“他难得沐休两天。刚坐下吃早饭，对方已经坐在梳妆台前，“日子定好了，保准不出岔子。“
云琇哼了声，只对春柳说话，“别拿那支珊瑚簪，太艳。“
凌骁看碗里两只白水煮的鸽子蛋原封不动，啧一声，“过来吃饭。“
“饱了。“云琇对着铜镜描眉，“再说天天吃，腻得慌。“
“你不吃，儿子要吃。“凌骁对春柳摆摆手，示意下去，“别化了，快过来，吃完我陪你出去。“
“不用你陪。“云琇觉得描的不满意，擦掉重新化，看着铜镜里的人影，冷冷道。“我走了，腾地儿给你快活，多好。“
“一大早不能说点别的？“凌骁把剥好的蛋放她碗里，叹气，“都按你要求办了，还想怎么着？“
“我能怎么着？“云琇一针顶一线，“自己找快活，免得生气，对孩子不好。“
“别闹了，我的姑奶奶，“凌骁服了，走过去，直接抓住两只胳膊，拎小鸡似的，把人从梳妆台前提溜到八仙桌的椅子上，“坐好。“
“我不吃。“云琇想起身，被他死死按住，“我说了不吃，你讲不讲理？“
“谁不讲理？“凌骁觉得天下最不讲理的是女人。“老爷子同意把你名字登入族谱，户籍文书也添上你的名字，除了少个风光大嫁，实实在在侯府夫人，你还不满意？“
“说得好听。“云琇别过头，“那晚我不发脾气，你压根就不想管，为什么让人站院子里？戳你眼窝子，你舒服吗？“
“多大点事儿，不理不就好了。“凌骁无奈，“再说我和你同寝，人长什么样儿都没看见。“
云琇冷笑：“你是不是后悔没见着啊？“
“你看，又来了，“凌骁有点吃不消，“以后要小厨房做菜别放醋，有你够一缸。“
“哦，现在嫌我吃味烦了？“云琇连踢带打，“当初在扬州，是谁死皮赖脸跟我后面，都拒绝了还不肯罢休。“
“是我，是我。“凌骁抓住她的腕子，把筷子塞她手上，“趁热赶紧吃。“
“不吃。“云琇扭头赌气，“也不知道喂我。“
“好好，喂你。“较真儿起来，比祖宗还难伺候，凌骁把筷子戳进蛋里夹起来，放她嘴边，“吃不吃啊？“
云琇咬一小口，顺便剜他一眼。
一个鸽子蛋喂出个仇人，凌骁想以前作孽太多，现世报。
??
因为沐休，京圈儿一干小爷没事做，便约着白天包戏园子，晚上喝酒的消遣。
凌骁本来陪云琇外出，覃家两兄妹请他们过去，人多热闹，散散心也好。
她有身孕，自然和凌骁两人单独坐在二楼雅间，茶水点心，瓜子花生各种零嘴儿一应俱全。
春柳很有眼力见退到外面，凌骁问云琇还想吃什么，差人去买。
“我想吃腌梅子，“云琇嘴巴一刻停不下来，就想吃酸的，“别买多，买多吃不完。“
凌骁说知道，把钱袋扔给春柳去办。
再等春柳回去，戏已经开场了。
“你吃吗？“云琇把整颗梅子放嘴里吸味，酸得眯了眯眼，问凌骁，“挺好吃的，你尝尝。“
凌骁看着就酸，打死不吃。
楼下，覃清素和人说话转头，正好看见楼上的一幕，愣了愣。好一会凑到覃飒飒耳边说：“你看小侯爷和他家大奶奶感情真好。“
覃飒飒只觉得台上的角儿唱得好，目不转睛道：“人家是夫妻俩，自然感情好。“
“可我觉得小侯爷在大奶奶面前像变了个人似的，“覃清素咬咬嘴唇，“不信你看呀。“
覃飒飒被她搅得没法专心看戏，抬头看眼，抓把瓜子，边嗑边说：“人说说笑笑，挺正常，你要说像变个人，应该看我爹，发脾气打我三弟四弟可吓人，连我哥都怕，只要我娘出现，多大火气说没就没。“
“真的？“覃清素只觉得覃将军威风凛凛，“我以为大伯是那种在家不怒自威的长辈。“
“就三弟四弟和我哥怕他，“覃飒飒觉得渴，把手里的瓜子扔盘子里，喝口水。“我是没怕，我娘别说怕，就在饭桌上冷我爹两天，他保准乖乖投降。“
“可我见大伯不像惧内，“覃清素聊起兴趣，“是不是武将世家都这样，对喜欢的女子格外疼爱？“
“可能吧。“覃飒飒心思全在戏台上，随口敷衍，“这事你问我也没用，我又不是男的，没法回答。“
覃清素问她：“你有喜欢的人吗？“
覃飒飒：“没有，我爹说了，谁要娶我，必须过他那关，我哥都不一定打得过他，你看京圈儿的小爷，哪个能成对手。“
“唉，你都没尝过喜欢和忧愁的滋味，“覃清素叹气，“将来嫁谁呀？“
“喜欢还成，为什么要忧愁？“覃飒飒终于转过头，莫名其妙看着她，“谁吃饱撑的，没事发愁，你成天想什么呀？看戏也能胡思乱想，真服了你。“
“我没有胡想，“覃清素见有人侧目，压低声音道，“你能不能小点声？“
“素素，我说真的，你是不是还想着宋贞明呢？“覃飒飒看眼楼上雅座的小爷们，见宋贞明在和别人说笑，她收回目光，叹气道，“人心里没你，就算了吧，何必钻牛角尖。“
“道理我都明白，“覃清素眉眼浮起哀愁，“可为何同样是簪缨世家，小侯爷对凌大奶奶就那么好，宋贞明却是另一副光景。“
“因为你不是宋大奶奶啊。“覃飒飒想喊天，“再说凌骁之前对李妙也不好，用我爹的话，什么锅配什么盖，你和宋贞明不是一个窑炉烧出来的，当然配不到一块去。“
“是我高攀了，“覃清素唉声叹气，“庶出眼界不能太高，我知道。“
“你别自怨自艾，“覃飒飒说第二场戏已经开始，“好事儿都没被叹没了。“
“你们以前说小侯爷脾气不好，“覃清素神使鬼差向上瞟了眼，正好迎上凌骁向下的目光，只一瞬，她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赶紧低头，闷闷道，“好像也不是。“
“什么好像不是？“覃飒飒要她别吵，“素素，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聊，专心看戏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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