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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墨非定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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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汉朝什么时候灭亡,他想回家,就得促使它提前灭亡,就此完全打乱历史的秩序达到他回家的目的。

    所以从救你的祖父开始,自晏继以后的每一个韩家后代,自幼就被周仁均日日夜夜灌输着仇恨的思想,整个韩氏家族不过是他手中的棋子,他利用你们颠覆汉朝、扭转历史,把你们推到前面去流血流汗流泪,一代一代地牺牲自己,他自己则躲在后面另有图谋。不然,就算韩淮心中充满了对刘家王朝的仇恨,如果没有周仁均刻意的灌输、全力的帮助,他也不可能建立什么丹心墀,更不会将这种仇恨传给你们的父亲传给你们兄弟俩。

    这个周仁均,他做了一件多么可怕卑鄙的事!你知道吗,既然说是要改变历史,那就代表历史已经是既定的事实,是不可逆转不可改变的,否则那个就不能称之为历史。而据他自己所说,丹心墀三个字,都不曾在历史中出现过,那证明什么?连史册都没有任何的记载,证明由始至终你们在做着的,不过是一件徒劳无功的蠢事!”

    “徒劳无功?”扶雍虽然力持镇定,但却不能控制的脸色发白,这四个字都是从齿缝中间蹦出来的。

    “徒劳无功的意思就是:不管你们怎么处心积虑,不管你们付出多大的代价,甚至牺牲掉自己的爱情自己的理想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幸福……”我眼看着扶雍的脸色一寸一寸的由白转灰,心里暗暗得意越发火上浇油。“乃至牺牲掉千千万万人的性命,历史依然会按照既定的轨迹行驶,好像太阳必定是东升西沉一样,你们永不可能覆灭汉朝,刘彻的帝位固如磐石坚不可摧,最终等待你们的,永远是失败的结局!因为这个结局,早已写在两千年后的历史中!!!呼……呼……好累,外面有人没?死进来一个给我杯水。”

    扶雍坐在白色的地毯上,白色的衣服与地毯融为一色,俊美无俦的脸庞僵硬着,目光象是有穿透力一样,定在我的脸上,足足有三分钟这久,连眼都不眨一下,看起来就象块千年不化的冰,而他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戾气,比冰还冷。

    就在我以为他真的变成千年寒冰时,却从他嘴里发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你因何称它为记事本?”

    “那个本子上的英文是这样写的呀。”

    “两张机票,飞北京,此话何意?”

    我当然不会白痴到连这个也说实话,所以很快地反应道:“不明白。不过既然说到飞,你说会不会真象鸟儿一样,两千年后的人能在天上飞来飞去?”

    “荒谬!”扶雍如此下了结论。

    “胸外科学术会议?”

    “估计跟医术有关的东西吧。”

    “何谓车祸?”

    “兵祸战祸,车祸当然是跟车有关的灾难呗。”

    “山洞里那黑色的铁车,你可知其名?”

    “老土了吧,那个不叫铁车,叫汽车,就象马车牛车一样,都是代步工具。”这我不得不说实话,南山树林里不还有辆旅行车吗?以丹心墀对我的关切程度,应该早已造访过了。

    扶雍望着我,忽然冷笑。

    我也望着他,讪笑。

    “南山树林中的车,虽然与我师父的车外形不同,但我曾详细查看过,其间大同小异。你有何话说?”他长袖一甩,在空中划一漂亮的弧形,腾身站了起来。

    “说什么?”我装傻。

    “相隔两千年,时空都可以转变,汽车竟毫无变化?”停顿一下,他又说:“此外,你身边诸多物什都与我师父所有之物相似之极,你与他相隔两千年,为何拥有事物多有相似?只有一个可能,你也是两千年后之人!?”

    他的指控强而有力,而我知道晏七行什么都没对他说。

    是这哥儿俩的关系有问题,还是出于保护我的原因?唉,真希望是后者。

    我否认道:“不是……当然不是,你以为时空转移是那么容易发生的吗?阿猫阿狗都可以上古下今地穿来走去?”

    “若是你与师父同时遇到时空转移同时来到大汉,却又如何?”扶雍步步紧逼。

    “你疯了连这个都想得出?”我故作惊奇。“你也不想想,你师父来是什么时候?高祖五年,离现在总有六七十年了吧,六十多年啊,你以为我是神仙可以长生不老吗?”

    饶是他再怎么聪明绝顶,也绝不会想到即使同时穿越也未必同时到达同一时间同一空间这种科学怪事。

    “也许你真的可以长生不老。”扶雍意有所指。

    我眨眨眼,省悟他的意思,这大概也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假设:“你说我的身体是吧。你要问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异功能,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从心口中了一箭之后,就是这样子了。你如果一定要怀疑我是不是能长生不老,一个办法就是等,十年二十年之后就知道了。噢,当然,这中间要是不幸我被喀嚓了,就不得而知了。”

    “你不必激我。”

    扶雍依旧不肯放过我,转移话题:“昨日战场之上,你可看到我军所用火炮?”

    “看到了,很厉害。”由衷地。“谁发明的?你吗?”

    “我师父。”扶雍说。“火药是他老人家亲自教我制作,手枪、火炮的外形,也是他老人家亲手所画,但其中的机关奥妙,我琢磨了十几年才略通一二,此后在肖刘馆得枪,又通十之六七,唯方法用具,则是拜你所赐!车是如此,手枪火药亦是如此,两千年前的刘丹,于机械机巧,竟胜过两千年后之人?”

    “噢?赵敏口中那个惊才绝艳天资神纵的人是你?”说不清为什么,反正我心中暗喜。

    “为何顾左右而言它?”扶雍的眼神冷厉,根本不搭这茬儿。

    我满头黑线,除了强辩之外再无他法。

    皱起眉装模作样想了一阵,再度瞎掰道:“开始时我也很震惊来着,想来想去,最后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合理呀。就拿剑为例吧,世上第一把名剑叫做轩辕剑,是采首山之铜由黄帝所铸,这把柄剑是绝世无双的神兵利器,斩魔除妖神奇无比,说它是剑中之王一点不过份吧。”

    扶雍保持着沉默,静静地听着我胡诌八扯。

    “可是多少代过去了,到了现在,我们所铸的剑却没有一把能够与轩辕剑相比。这就说明一个道理,随着时间的推移,有些事物是在进步的,而有些事物是在退步的,还有一些事物是不会改变的。我这么说你明白吗?”

    扶雍半信半疑,我不承认他拿我也没辄儿。

    “好,这些暂且不说,为何你与我师父连说话的方式都一模一样?”

    我怔住了。

    “说话的方式?这个也成了问题了?……你问我我问谁?”我叹口气,这下可编不下去了。“也许他跟我一样都是西域人,一样的文化背景所以说话的方式相似也不奇怪呀。”

    “这也属于尽管时光推移两千年,却不会改变之事物中的一件?”扶雍完全不肯信了。

    真是失算,早知如此干吗非说两千年,三、五、七百年不是更容易令人信服?不过那样说恐怕漏洞更多。

    “算了。咱们再这么争执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总之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信不信是你的事儿。我就是觉得可惜,卿本佳人奈何作贼呢?这都怪周仁均那老家伙,死了还在害人。不如……”

    我这还没说完,扶雍冲过来“啪”狠狠给我一嘴巴,漂亮的脸透着可怕的青色,几乎是狰狞的表情叫道:“住口,不准你再对我师父不敬。”

    这一巴掌这个痛啊,脑袋“嗡嗡”直响,估计脸都肿了。

    你奶奶的,我几时受过这种气?

    当初刘城璧给我一耳光,立刻就双倍奉还,可现在双手双脚被缚,想打打不来只能暴跳如雷外加骂人:“我靠!你神经病!香蕉你个巴辣,你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活该你被人利用一辈子活在黑暗中见不得天日,有种放开我咱俩单挑!”

    我这一开骂打外边就冲进俩当兵的来,及时地架住我,我挣扎我叫骂我气出了一身汗,还是碰不着扶雍半根汗毛儿。

    扶雍象看耍猴戏一样看着我,我忽然静了下来,然后轻声笑了。

    “你笑什么?”扶雍的眼神中有杀气。

    “没什么。”我笑得渐渐大声。“我只是忽然想到,象猴子一样给人耍的其实并不是我,而是你,你就是那只大猴子,超大的一只傻猴子,不断地窜上跳下戏耍给人看。很可惜呀,观众却只有一位,就是你的师、父!不过就算你耍得再好,也永远得不到他的鼓掌。”

    扶雍缓缓走到我面前,我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皮在跳,眼睛里有火在烧。

    “三十鞭子,给我狠狠地打!”他轻轻地说。

    “先生是想打谁呢?”

    一张英俊的脸及时出现了,笑得贼兮兮的,正是老刘家那傻小子。

    我立刻见风使舵我挑拨离间我:“当然是想打我了,因为我揭穿他的老底所以他恼羞成怒。刘公子,你可知道当初是谁解了我身上你————下的蛊毒,然后又瞒着你重新在我身上下————他下的蛊毒,弄得你颜面尽失狼狈不堪?就是你面前这位辟、谷、神、医!他剽窃你的专利,你有权告他侵犯知识产权!”

    虽然话说得不古不今,但想听明白还是绰绰有余。

    刘城璧愣愣地望向扶雍,扶雍从容返身坐回他雪白的羊毛毯上,伸出一根手指状甚优雅地指着我说:“这女人是个祸水,我劝你小心为上。”

    “就算我是祸水,最多也就祸害一下刘城璧,怎么也比不上你这狼子野心家。”气愤之余我口不择言,扭头对刘城璧说:“你也小心点,当心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扶着两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士兵向前挪了几步,回头见刘城璧还在发呆,喊了一嗓子道:“还不走吗?呆在这儿多一分钟都觉得晦气。”

    以为还会被关进临时监牢,谁知刘城璧居然把我带进了他自己的帐篷,真是才离虎穴,又进狼窝。

    可现在的我真的再没有力气跟他周旋了,一天一夜一上午,斗智斗勇斗狠,我只想洗澡睡觉。

    “什么都不要说了……”我一屁股坐到地上,有气无力地对着满腔“热情”准备修理我的刘城璧。“现在没力气,明天再跟你玩儿,两件事,洗澡,睡觉,要就答应,要就滚蛋。”

    结果我被塞进了热腾腾的澡桶里,刘城璧也不知打哪儿弄来个丫头帮我搓澡,洗得蛮舒服,心里却很忐忑,扶雍是聪明人,很多当时想不到的问题,事后会很快想到,无论如何我都要快点脱身。想着想着,居然就在澡桶里睡着了。

    那个臭鸭蛋不会又给我下了什么蛊吧,突然就这么睏?

    好痛!

    有人在拍我的脸……又拍!还拍?!别拍了,我也想醒,它不醒不过来嘛。

    我嘟囔着,气忿忿地。

    醒不过来,好像还有意识,这是什么奇怪的感觉?什么东西在“哗哗”地响着,我摇摇晃晃地向前飞奔,黑色白色变幻着,旋涡似的,上帝啊,我不会又穿越了吧,正穿过宇宙黑洞?可有白色的宇宙黑洞吗?

    糟了,如果真就这么穿回去,晏七行怎么办?我老公怎么办?我不能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个冰冷的时代,我要他跟我一起回去。

    老公,你会跟我一起回去对不对?

    老公,好想你。

    翻了个身,继续……穿越?!穿越时空不独我一个,但一边睡觉一边穿越,还穿过宇宙黑洞,我可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不晓得有没有葡萄酒,应该好好喝一杯庆祝一下。

    恍惚间,好像真的有酒香微薰着,飘进我的鼻孔里。随着酒香,还有歌声。

    DoyourememberThepathwherewemet,

    Long,longago,Long,longago?

    That'swhenyoutoldme

    Youwouldneverforget,

    Long,longago,

    Longago。

    …………

    多么熟悉的旋律,多么深情的声音,宇宙在为我唱歌吗?它也知道我思念的心,所以给我唱这首LONGAGO来勾引我往日的情怀。酒香清幽,歌声缥缈,我沉醉其中不愿醒来,就这样睡下去吧,刘丹,不对,我是刘丹,我是刘丹,“丹啊,不要醒来,这里有我们誓言相守的爱。”

    白色,到处是素净的白色,一尘不染。谁知道穿过黑洞之后就是天堂么?

    我坐起来,好奇地四处张望,天堂是这样的吗?白色的床,重重的白色的帷幕,白色的羊毛地毯。我赤脚下床,张开双手,风不知从哪里吹来,吹起一身白色的长袍飘飘荡荡如梦如幻,走起路来更有种翩然若仙的虚浮感。

    真的来到天堂,变成神仙了?

    歌声还在继续,琴声细腻幽远,一缕缕,一丝丝,似有似无,无处不在。

    是男人的歌声,天使有男人吗?男天使在唱歌?

    恍恍惚惚地踏歌而来,漫天铺地的白中忽然展现无际的蔚蓝。

    蔚蓝的天空与蔚蓝的大海。

    我终于反应过来,我在海上,我在船中。

    好大的一艘木船,古色古香漂亮得令人惊叹,可是,这是汉代的楼船,还是我又穿越到了其它什么地方?沿着雪白的羊毛地毯,走向船头,虽然它的豪华与奢侈令人震惊,但我更想知道自己究竟身在哪里,又是谁在吟唱那首“LONGAGO”。

    先看到了白色的船帆,上面写着黑色的大字,在碧海蓝天间格外醒目————晏!

    两千来,我所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是姓晏的,晏七行!

    目光往下移,帆底下宽阔的楼船头,抚琴的人停止了歌唱,站起身来远远地、静静地凝望着我。

    眼花了,我以为自己看到了扶雍,但他分明不是扶雍。

    海风鼓起了他雪白的衣裳翩然欲飞,干净近乎圣洁,高贵有如云霓。从来没见过他穿白衣的样子,想不到这样好看,又这样陌生而疏离,恍如不切实际的梦魇一样,只恐伸出手去,就会象泡沫在阳光下闪着美丽的虹影,倏忽消失。

    这个不是我认识的晏七行!

    我认识的晏七行是豪迈无畏的勇士,是指挥若定的将军,是铁骨柔肠的英雄,是令人感觉很踏实可以放心倚靠的一种存在;而眼前的晏七行美则美矣,清则清矣,但却那样虚幻缥缈毫不真实,如海上风空中云,不知何处来也不知何处去。

    怎么会是他呢?我的七哥呢?我认识的那个晏七行呢?

    “老公……”这个称呼从我口里出来,居然变得这么吃力,以至于喉咙一紧,不知打哪儿来的雾气一下冲进眼眶里。

    晏七行还是不动,宛如一尊静谥的白色汉白玉雕像,只除了那一袭在海风中翻飞的白衣。

    我们静静地对望着,没有热烈也不是小别重逢的深情,有的只是凝重与……哀伤,我心底的。

    我向他走过去,赤裸的双足携裹着海的凉意。我迎着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看得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表情,但我失望了,没有表情,他始终没有表情,望着我的那双眼睛,跟这满船的苍白一样,毫无色彩毫无情绪。

    我穿过他,走向船舷边立定。

    海鸥掠过,发出几声难听的鸣叫,转眼远去,我的眼睛紧紧追随着它们,不是因为那自由飞翔的美丽身姿,而是不看它们的话,视线不知道该往哪儿投。

    我无法潇洒地面对他,连一句故作轻松的问候都无法说出口,这一刻我才发现,原来他在我心里的份量之重,已经远超过自己的想像。可是我在他心中的份量呢?我悲哀地发现,没有把握,一点把握都没有。

    沉默……难捱的沉默……

    沉默也有一样好处,就是平静心潮,让理性抬头,我是刘丹,二十一世纪的女性,弃妇的哀怨不是我的风格。

    深吸一口气,将海的味道吞进肚子,我准备开口说话。

    “我成亲了!”

    海依旧蔚蓝,阳光依旧明媚,怎么会有焦雷在我眼前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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