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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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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生无憾。

    ……

    “公子!公子!”

    小厮长鹤在外面急急地叫门,一副十万火急的态势。

    他皱了皱眉头,抬起头往门边看了两眼,向怀中的人温和道:

    “长鹤做事一向谨慎小心,如此莽撞,势必有大事,我且去看看。”

    怀中人顺和地点了点头。

    “你去吧,我等你。”

    殷景大步踱到门边,拉开门插,俊美的脸色上写满了阴翳。

    长鹤敲门敲得太着急,险些直直扑了进来,幸好眼疾手快,被主子一把拉住了。

    “子樱阁的那位……新夫人,悬梁了!”

    “什么?”

    初闻噩耗,他也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厮气喘吁吁,不住地呼气儿。

    “已经……已经救下来了,刚请了郎中,我就赶着来向公子报信儿。”

    听完这句话,殷景眼色一撇,随即湘妃竹扇“啪”地打过去。

    “哎哟!”

    长鹤身上挨了一记。

    想到方才还夸他“谨慎小心”,殷景看向房内,歉意地笑笑。

    “你先去看着,别再出什么篓子!”

    他折身回来,语气十分不舍。

    “我得去看看,好歹不能出人命,你是否愿意与我同去?”

    子城点点头,站起身来,笑得依旧如同三月春风。

    “走吧,我精通医术,虽然瞒着别人,但你是早早就知道的,要真有什么事,我或许也能帮上一二。”

    殷景拉起他的手,触感如同柔荑,眼中情义盎然,夹杂着丝丝感激。

    子樱阁内。

    林荫阵阵,春日融融。

    红日淡长空,绿烟晴帘栊,杨柳拂面亲和风,园中万紫千红花开,群燕绕梁不断。

    若没有眼前烦人的事件,也是一个赏春饮酒的好地方。

    只是住在这里的人,却实在煞风景!

    见王府的家丁进来,聚众赌钱的奴才们一哄而散,或假装在花圃边修枝剪叶,或对新土浇水施灌。

    只是那芽下新培的土,因长期缺水,已经十分干裂。

    主子要悬梁自尽,伺候的奴才倒是兴高采烈?

    他的神色中,厌恶丛生。

    刁奴!

    嫣彩的神色有些慌张,惊惧地迎上来,一股脑地跪在地上请安。

    “奴婢见过公子。”

    这丫头他认识,顿时生出恻隐之情。

    “你起来吧,人怎么样了?”

    “回公子的话,夫人已经救了下来,太医方才来诊断,说是……说是肝脏郁结,每日郁郁寡欢,这才想不开……”

    她说话语无伦次,十分紧张。

    二人都暗暗诧异,却不曾表露出来,抬起腿,三步并作两步进了屋。

    三道门帘后,只听得一阵珠翠落响。

    谢桐躺在黄花梨木百合描朱漆床榻之上,一张清白的脸上,乌青斑斑,青丝散乱成一团,上半身桃绣丝锦中衣,白皙的脖颈上,隐隐有绡红的勒痕。

    此刻双目紧闭着,仿佛断气儿一般。

    嫣然守候在床头,脸颊之上,隐隐挂有泪痕。

    她端着一只玉白的汤药碗,正用白瓷勺,缓缓地往口中喂药。

    褐色的药汁从嘴角处流出。

    “小姐……小姐……”

    想到谢府年迈的娘,嫣然泪水滴落。

    “你先下去吧。”

    她连忙将药碗搁置了,束手立在一边。

    “是……”

    “子城。”

    嫣然悄声回头。

    那声音,温熙无比,纵使身为女子,也蓦地顿了一下。

    子城立即上前,盯着谢桐的脸细看一番,又伸出一根白玉般的手指,去搭上谢桐的手腕。

    那身子,猛然抖了个机灵!

    趁人不备,她觑了一眼,却发现那和煦温润的眸子,正在凝神看着自己,顿时绯红了脸,却依旧纹丝不动。

    男子疑惑地皱眉。

    伸出指尖,在脖颈上殷红处一抹,赫赫红迹冉现!

    女子登时浑身战栗,身子僵硬无比。

    公子“嚯”地收拢了扇,穿开珠帘,扬首踏步而去,再也不肯回头看一眼。

    谢桐陡然坐起来!

    她还没能喊出声,就听得外头声音郎朗:

    “从今日起,子樱阁中,奴仆全部发卖出去,嫣彩嫣彩二人,跟着房妈妈另行安置,另外拨两个庭除洒洗的下人来,别荒了这园子里的风景。”

    “至于端茶送水……”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屑。

    “就让她自己来吧!闲得慌!”

    一行家丁上前,二话不说就拿人。

    只眨眼的功夫,那行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捆得像粽子般。

    “公子……”

    “这主子要自尽,也不能全怪咱们做奴才的呀!”

    一个丫头十分委屈。

    那上位者却充耳不闻。

    “发卖了你们,纵然还有一口饭吃,但倘若不识好歹,出去大放厥词,顺嘴乱说,本公子要你们的命,也不难办。”

    他说话时,语气淡淡的,看不清表情。

    这些个奴才,平日里都骄纵惯了,许久未到主子跟前受训,转眼间的变故,那肯善罢甘休?霎时间,一个个怒目圆睁,七歪八扭地想要反抗。

    “就算做主子,也没这么糟践奴才的!”

    “对!”

    “这算什么!”

    ……

    有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兀自挣脱了小厮的手,举起头来,便朝着殷鉴的身上撞去,还未到跟前,却被长鹤一脚踢开了。

    见自家主子受辱,长鹤亦勃然大怒。

    “敢在王府撒野?来呀!拖下去!”

    那婆子还在挣扎,嘴里不干不净,木棍打在浑肉上,伴随一声闷响,凄厉的嚎啕,震住了所有人的神经。

    方才还抗争的人,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

    那婆子嘶嚎着……便渐渐没了声儿。

    执法的小厮下了死手,没打几下,便断了气。

    长鹤语气森然,与主子相似的身板,让他此刻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奴仆。

    “拖去乱葬岗埋了,别污了公子的眼。”

    那声音,和平日里那个嫩青嬉笑的小子,简直判若两人。

    没有一个人再动。

    所有人,全都像木头般,被家丁推攘了出去。

    “谢殷氏不幸感染天花,身边奴仆皆以身侍主,为了不危及王府,今日起,子樱阁闭门谢户,除了送食外,一律不许进出。”

    谢桐怔怔坐在门口,犹自心惊。

    她瘫坐下去,颓在了门槛上,只觉得浑身冷汗涔涔,脖子上鲜红的朱砂,由于汗水的濡湿,逐渐晕化开。

    子樱阁又恢复了往常的宁静。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喉中蠕动,艰难地吞咽了几下,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叫:

    “公子!公子!我错了公子!”

    “妾身再也不敢了,公子……”

    女子的凄然叫声从身后传来。

    子城动了恻隐之心,转头回看,嘴唇嗫嚅了半晌,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

    殷景缓缓握住了他的手。

    长鹤司空见惯,默默地遣散了下人,静静地跟在不远处。

    是非成败转头空。

    子樱阁的大门“吱呀”一声,便被牢牢关上了。里头的动静,再也无人能听见。

    园外依旧莺啼绿映,青砖地上杏花铺道,方才还沉稳的晴空,忽然下起了霏霏小雨。

    一株血色蔷薇,在窗外悄然绽放。

    子央阁书案旁的金漆描百合美人榻上,依旧上演着一出花好月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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