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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揭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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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分,辰阳宫后殿。

    自从搬离了玉门轩,宋太妃便满心不如意。

    这“恩典”明升暗抑,她内心实际是万般的不情愿。

    此刻,她穿着刻丝泥金银如意云纹缎裳,梳着如意高鬟天鸾髻,妆粉未卸,神色十分疲惫,正坐在芝兰描金如意榻上闲敲棋子。

    小几上,一盏金莲琉璃宫灯,发出微弱的光芒。

    茶水沸了三遍。

    独自对弈,棋声落子清脆,灯下人影幢幢。

    褚九亲自打了绢纱四角灯,悄悄儿地从后门进来,琵琶早已等候多时,引着她进了前厅内殿。

    “奴婢给太妃娘娘请安。”

    宋太妃抬起头来,只觑了她一眼,并不做言语,又低下头去自顾自地耍棋子。

    跪在冷硬的青地砖上,她不敢作声。

    时间流逝,大殿内安静异常,琵琶斟茶倒水的声音十分响亮。

    “起来吧。”

    她如蒙大赦,揉了揉疼痛的膝盖,叩头道:

    “谢娘娘。”

    “今日听宫人说,有人在皇后的饮食中掺马齿苋……”

    太妃抬起头,眼角往地上斜觑了一眼。

    “你可知道此事?”

    夜半匆忙召见,她心中早就料到,双手缩在袖中,回答得小心翼翼。

    “回娘娘的话,奴婢整日在沧海阁中,并不知情。”

    话音刚毕,只听得“砰”的一声,棋子撞击在棋盘上,散落成一片。

    整盘棋未解先乱,褚九疼痛的双膝颤抖。

    “春娘。”

    她唤出了她的真名,语气冷冽。

    “凤栖阁内日日替换的卷丹百合,是从哪里来?花房那胆大妄为的狗奴才,到底是收了你什么好处,竟然干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蠢事!”

    那垂下的眼神中,闪过丝丝慌乱。

    “你可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欺瞒擅专背叛主人?嗯?”

    瞿春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几下,连连叩头。

    “太妃恕罪,奴婢这次擅自做主,求太妃宽恕!”

    “奴婢只是担心,皇后一旦诞下龙子,会威胁到太妃的地位,给三皇子日后留下祸端,奴婢绝不敢有二心,娘娘明鉴!”

    “糊涂!”

    宋太妃厉声骂道,怒气直冲上头。

    “你怎么如此愚蠢!皇后有了身孕,你近几个月又擅专宠,其他妃嫔向来安宁,你……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春娘又“咚咚咚”磕了几个头,竭力为自己开脱。

    “娘娘放心,太医去的时候,是因为庭儿才误了时辰,很难怀疑到奴婢的头上。”

    “施太贵人?”

    “是,娘娘,如今住在思安堂。”

    “思安堂……那是佛堂?”

    琵琶接话道:“是。”

    宋太妃漠然地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许久未见,本宫倒是忘了故人。”

    她转回思绪,接着看向眼皮子底下的人。

    “哀家听说,圣上在你榻上时,忽然撇下你独自离去?”

    听到这句话,春娘如同身处冰窖,感到一阵阴寒。果然……还是逃不过她的眼睛。

    她垂下了头,仿佛认命般。

    “是……”

    “是何故?”

    背上冷汗涔涔,说话早没了方才的利索劲,舌头开始打卷儿。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奴婢只提了一句太后,皇上便立马变了脸……是……是奴婢无能。”

    宋太妃凝眉思忖半晌,才沉下气来。

    “近几日你的表现太过伶俐,太后与新帝都是机警聪慧之人,往后几个月里,你要竭力让皇上雨露均沾,放些恩宠在别的妃嫔身上……还有……”

    那双盛怒的眼睛,蓦地跳动了一下。

    “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能妄自行动!”

    “求娘娘饶恕这回,奴婢再也不敢了!”

    瞿春娘吓得不清,双手直打哆嗦。

    “反正你是没有身子的人,不妨提携新人上去,一来可为你遮挡掩饰,分散别人的怀疑,二来你有了帮手,也不至于势单力孤。”

    末了,她又补上一句:

    “皇后的孩子……一定要保住……你听明白了?”

    “是,是,奴婢谨遵娘娘教导。”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别让人起疑心。”

    宋太妃对琵琶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小心些。

    送走春娘,琵琶伺候太妃梳洗,拆下发钗后,华发缕缕倾泻而下。

    一切都象征着……她已经老了。

    “依奴婢看,这丫头背叛主子,怕是留不得了,娘娘要早做决断为好。”

    “我岂能不知道?”

    “她虽然不能生育,但君王夜夜笙歌,日日专宠,新帝对她又极尽百般怜爱,我若是个女子,只怕也会心动几分,更何况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说到这里,太妃露出种种情绪。

    “自以为仗着君王恩宠,便想摆脱哀家,都说饮水思源,她怕是忘了,当初是救她脱离的苦海!”

    “娘娘明鉴。”

    琵琶凑到了她的耳边,悄声问道:

    “不知接下来的这颗棋子,娘娘想要安插谁?”

    “官宦士家的人难以掌控,大殷刚刚稳定下来,哀家也不想牵涉前朝,破坏这祥和局面。”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忽然叹了一口气。

    “只要太后和新帝一倒,皇后乃至太子都不难办,况且郑氏在军中甚有威望……”

    记忆忽地涌上心头,那语气蓦地,坠落了下去。

    “自从爹爹去世后,我宋氏一族便已经失势,近两年来,宋肄把军权屡屡交出,只怕再过个三年五载,将士们哪里还记得曾经威震北境的宋将军?”

    这句话是事实,二人都陷入了沉默。

    偌大的室内,只剩下水沸的嘶嘶声。

    “娘娘仁慈,也可少些咒怨与干戈,只是……”

    “只是养痈遗患,若皇后这次诞下男婴,只怕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侯爷有世袭爵位护着,无论如何,在朝中总会有一席之地。”

    卸了如意八宝簪,妆奁之上,又添了几对碧玉瓒凤钗。

    她净了面,又将太医院配置的药膏取出,细心地擦拭保养。

    “做个闲散侯,还不如不做。”

    自知失言,琵琶顿时噤了声。

    “想当初,咱们就输在了这上头,才屈尊和太后联手,如果有皇后在手里,郑士康可是出了名的疼爱幼妹,宋肄夺回军权,指日可待!”

    一旁的人,默默地点点头。

    “谨慎些,盯紧那蠢货,别妨碍了哀家的大计。”

    忽然眉心一皱,她似乎想起来什么。

    “我记得之前……有个叫琉璃的丫头?”

    “是,和那死女的身份一样,也是舞姬,不过近来……与秋娘的关系却很紧张。”

    “听话吗?”

    “还算省心,当初那死女的事情,便是她报的信儿。”

    宋太妃躺在紫玉珊瑚屏榻边上,琵琶在一旁轻摇着湘妃团扇。

    她只着一件锦缎绣桃花中衣,眯着眼,郎朗道:

    “说起七皇子,当初那件事,倒是没能坏了他名声,真是可惜!”

    “这件事是谭夏去办的,谁都没想到,毓秀阁的人会忽然出现。”

    “查了吗?”

    “已经查过。”

    琵琶摇了摇头,神情十分疑惑。

    “当初怀疑是内鬼,所以除了娘娘的陪嫁外,其余的宫人,全部都赶了出去。”

    宋太妃低下了头,阴翳着脸,半晌不曾言语。

    许久后,她忽地抬起头来,凌然看着琵琶。

    “毓贵妃,你要时刻警醒着!”

    “她?”

    琵琶疑惑不解。

    “她素来不过问宫中之事,对名利位份,也不甚上心,自从先帝走后,就没出过灵毓宫的大门,我听说里头荒芜一片,连个扫洒庭除的宫人也无,当真是无比寒碜……”

    只一瞬间,婢女似乎恍然大悟。

    “难不成,是为了七皇子?”

    主子点了点头。

    “你只管叫人留意着,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来。”

    “是,奴婢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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