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1498章 遗毒,仁政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殿下是怕妾身拖累?”

    冯盈抬眼,倒也没有生气,柔声道,“若殿下执意送妾身回长安,那妾回去便是。”

    “只是妾身这一回去,说不得就把东宫那口废井填了。”

    “填井?”

    冯盈幽幽道:

    “东宫里那几个良娣孺子,自殿下离京后,明里暗里斗得更凶了。”

    “今日你送盒胭脂,明日我赠匹蜀锦,后日又有人不慎落水……妾身看着心烦,不如眼不见为净。”

    冯盈说得轻描淡写:

    “妾寻思着,实在不行,回去后那几个整日生事的再惹得我心烦,有一个算一个,全塞进去,落个清静。”

    “到时候,就是不知道,殿下会治妾身的罪,还是夸妾身持家有方?”

    刘谌再次扶额叹息,声音里透着一股认命般的疲惫。

    他还真有点怕。

    “妃……妃这是威胁孤?”

    太子试图板起脸,声音却不争气地软了三分。

    “妾身不敢。”冯盈垂下眼帘,声音却稳稳的,“妾身只是陈述……回长安后可能发生的状况。”

    “殿下若觉得妾身在军中不妥,那便送妾身回去便是。”

    送你回去填井吗?

    帐内一时寂静。

    良久,刘谌第三次长长叹气,那叹息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他伸手,替冯盈正了正歪斜的进贤冠,动作轻柔:“冠都戴歪了,还装什么参军。”

    冯盈眼睛一亮:“殿下允了?”

    “孤能不许么?”刘谌苦笑,“只是有几条,你必须应承。”

    “殿下请讲!”

    “第一,在军中,你只是‘冯参军’,绝不可暴露身份。”

    “第二,须时刻跟随孤左右,不得擅自行动。第三……”

    刘谌顿了顿,声音转柔,“若觉辛苦,或遇危险,定要告诉孤。”

    冯盈展颜一笑,那笑容如春冰初融,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军帐:“妾身……不,下官遵命!”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锦囊,递给刘谌:“对了,阿母还让妾身带了这个。”

    刘谌接过,打开锦囊,里面是一枚玉佩:“这是……”

    “山东羊氏,羊姨交给我的,说是只要拿这个给山东羊氏看,就可以得到羊氏的全力相助。”

    刘谌握紧玉佩,感受着那份冰凉的温润。

    他望向冯盈,忽然觉得,果然还是娶妻当娶贤啊……

    帐外传来张翼的请示声:“殿下,已过午时,是否按原计划入城?”

    刘谌将玉佩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襟,又替冯盈正了正冠帽。

    “传令,按计划入城。”他顿了顿,“另,这位冯参军,暂编入孤的亲卫队,随侍左右。”

    “诺!”

    帐帘掀开,秋日的阳光如瀑般涌入。

    刘谌当先走出,冯盈低头紧随其后。

    刘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

    冯盈已走向自己带过来的青骢马,左手轻按马鞍,身形如燕掠水面般轻盈跃起,稳稳落座。

    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周围几名亲卫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马!

    好骑术!

    但所有人见太子神色如常,便也垂目肃立。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

    冯盈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殿下,请多指教。”

    刘谌嘴角微扬,转身,策马向前。

    大军开拔,旌旗猎猎。

    奉高城的轮廓,在秋阳下渐渐清晰。

    虽然司马昭恳求多宽限三个月,直至九月。

    但这多出来的三个月,愿意给,那是大汉宽厚。

    不给,司马昭也无话可说。

    这一次从长安出发前,大司马曾有言:

    既然司马昭说清点造册,迁徙安置皆需要时日,那就一城一地来。

    清点完一处,就接收一处,徐徐推进。

    同时极限施压,司马昭但有清点完而不交接之举,则直接驱赶伪魏官吏,强行接手。

    只不过目前看来,司马昭似乎并没有留恋青徐的举动,动作甚至比想像中的还要快。

    此时,坡下的奉高城城门大开。

    但城中涌出的不是守军,而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百姓。

    他们挤在官道两侧,目光呆滞地望着这支陌生的军队。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

    “殿下。”尚书右丞李遗策马上前,手中捧着一卷刚核验完毕的户册:

    “奉高城原有户三千七百,口两万一千。今魏军撤离时焚毁粮仓三座,强迁工匠、医者四百余人。”

    “城中现存……不足一万五千口,且多为老弱妇孺。”

    刘谌沉默片刻,问:“粮呢?”

    “魏军所焚皆为官仓。但据城中父老言,司马昭下令‘尽数发还百姓’,实则……”

    李遗顿了顿,“实则是纵兵抢掠民户存粮,只留十日口粮,余者尽数装船运走。现城中民户,多有断炊者。”

    刘谌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忽然翻身下马,走向人群。

    “殿下!”张翼急欲阻拦。

    刘谌摆手,径自走到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面前。

    全军之中,唯有冯参军紧随上前,寸步不离。

    但见那妇人约莫三十岁,怀中婴儿瘦得像只小狗,哭声微弱如蚊蚋。

    妇人见刘谌走来,吓得跪倒在地,浑身发抖。

    “不必如此。”刘谌弯腰扶起她,从怀中取出自己的水囊,递过去,“给孩子喝点水。”

    妇人怔怔接过,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刘谌转身,对身后下令:“传令!工作队即刻入城,设粥棚十处,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

    “其次,官队分四组,巡诊全城,重伤病者集中救治。最后,工匠队优先修复水井、疏通沟渠。”

    命令一道道传下。

    坡下,早已待命的工作队如精密的织机开始运转。

    医官们抬着药箱疾步而入,工匠推着满载工具的木车入城。

    中间还夹有皇家学院的学生——这是他们的毕业实习。

    不过半个时辰,城门口已支起十口大锅,粟米粥的香气像一道温柔的绳索,将麻木的人群缓缓拉回人间。

    刘谌重新上马,对李遗道:

    “李卿,你带人清查城中无主田宅,造册备案。三日后,按《汉律·授田令》,分与无地流民。”

    “殿下,是否等长安……”

    “不必等。”刘谌打断他,目光坚定,“父皇授我‘安抚大使’之权,临机可断。”

    “青徐百姓等不起,汉室的仁政……更等不起。”

    他策马缓缓入城。

    街道两侧,有百姓开始匍匐在地,起初零星,继而如潮水般蔓延。

    一个白发老翁颤巍巍捧着一碗刚领到的热粥,老泪纵横:“太子……太子仁德啊……”

    刘谌在马上躬身还礼。

    他看见街角,几个汉国医官正为一个断腿的流民清洗伤口。

    看见巷口,工匠已开始修复被魏军破坏的水井,辘轳吱呀作响,像一首新生的歌。

    他勒马停在一处刚设的粥棚前。

    棚下,一个皇家学院的学生正用新制的木勺为百姓分粥,每勺皆满,绝无克扣。

    大汉不缺粮食,只缺百姓,只恐人心不满。

    眼前的队伍,却秩序井然。

    刘谌看了许久,忽然轻声对张翼道:

    “张将军,你可知仁政二字,重逾千钧。它不是施舍,是责任,不是权谋,是良心。”

    张翼肃然:“末将受教。”

    夕阳西下,将奉高城的影子越来越长。

    但这一次,影子里不再只有绝望,还有粥棚升起的炊烟,医官忙碌的身影……

    还有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弱的希望之光。

    张翼策马跟上,低声道:“殿下,探马来报,魏军主力已撤离琅琊,渡海东去。但其在淮水北岸……”

    “淮水北岸?北岸怎么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