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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7章 各自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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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向前踏出一步,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看到了全公主的眼神——正冷冷地盯着他的眼神。

    让他想起了上次的教训,想起那句“器小易盈,喜怒易形容于色”的评价。

    他硬生生止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

    良久,他缓缓松开拳头,手指甚至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

    “我……”他声音沙哑,“我不知道。”

    全公主这才放下团扇,轻轻拍了拍榻边:“坐。”

    孙峻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尊石像。

    “读信。”全公主将帛书递还给他,“读给姑母听。”

    孙峻接过帛书,手指触到绢面时微微发抖,如同接了烧红的铁块。

    他展开,开始读。

    起初声音还带着怒意,但越发下读,声音越低。

    读完最后一个字,殿内陷入死寂。

    “听出来了么?”全公主轻声问。

    孙峻沉默。

    “他在试探你。”全公主的声音很温柔,“试探你的底线,试探你的耐性,试探你……到底有多怕他。”

    孙峻猛地抬头:“我不怕他!”

    “那你抖什么!”

    全公主截断他的话,目光落在他正不受控制颤抖的手上。

    孙峻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缩回袖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气。

    再吸气,吐气……

    如此十数下,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这一回,他的声音平静了许多:

    “姑母,我不是怕他,我是怕,冯永的来信,是不是就可以确定,细作从彭城传回来的流言是真的?”

    “司马昭真和汉国定了‘两年之约’?真要把青徐……双手奉上?”

    “如果是真的,那我们,该怎么办?”

    全公主没有回答,她缓缓站起,走到窗前,透过竹帘望向北方。

    孙峻跟着站起来,在她身后来回踱步,如同困兽,焦虑而急躁:

    “还有,从彭城送回来的密报说,司马昭正在青徐焚粮迁民,行焦土之策。”

    “他这是……这是要把青徐烧成白地,然后扔给汉国!”

    自顾自地说了这么多,孙峻猛地顿住脚步,眼中血丝密布:

    “而冯永这封信,他也是在告诉我们:青徐,他要定了。”

    全公主终于开口,轻声说,“青徐若归汉……那汉军铁骑,是不是就可以直达大江边上?”

    徐州的广陵郡,处于魏国的控制之下。

    而淮水入海的最后一段,正好在广陵境内。

    如果汉国得了广陵,就意味着汉军可以随时越过淮水。

    那么大吴精心构筑的淮水防线,就成了笑话。

    孙峻站到全公主身边,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带着恐惧:

    “不错!届时,我大吴三面受敌,淮水防线,形同虚设!”

    “本宫算过。”全公主转身,“自月前彭城流言初起,本宫便夜夜在算,算兵马,算粮草,算人心……”

    她抬眼,眼中第一次露出近乎绝望的目光:

    “如果流言是真的,再怎么算,也只有一个结果:若汉国全取青徐,我大吴……恐怕难以久撑。”

    殿内死寂。

    良久,孙峻缓缓跌坐到榻上,双手深深插入发间:

    “这些日子以来,我还存着侥幸,想着司马昭再蠢,也不至于把基业当筹码送人!”

    “想着那些流言,或许是细作散布的谣言。”

    “可现在这个信,等于是冯永亲口承认了!他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全公主走回榻边,拾起冯永那封信重新细细地又读了一遍。

    “勿令一卒一骑越境生事。”全公主重复着信里的话,喃喃道,“他为什么要强调骑?”

    “他是不是想告诉我们,因为青徐多平原,最利骑兵驰骋?”

    “汉国得了青徐,下一步就是组建北地铁骑,直扑淮南?”

    她又点向另一处:

    “两国旧谊,当共维之——旧谊?什么旧谊?是袭取荆州的旧谊,还是火烧连营的旧谊?”

    “他是不是在提醒我们:汉吴之间,从来只有利益,没有情谊?”

    孙峻猛地抬头:“那依姑母之见,我们难道只能是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全公主将帛书轻轻放下,团扇慢慢地摇着,“当然不行,但也不能以卵击石。”

    她走到孙峻面前,俯身,声音压低:

    “子远,你听好。冯永此信,看似强硬,实则也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孙峻怔住:“真实想法?”

    “他为何急着要我们‘严守封疆’?”

    全公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他怕,怕我吴国趁汉魏交割之际,北上争地。”

    “怕司马昭的焦土之策还不够,怕我吴国再给他添乱!”

    她坐到孙峻身边,团扇轻摇:

    “这说明什么?说明汉国对接收青徐,并无十足把握。说明冯永此刻,最想要的是平稳过渡。”

    孙峻眼中渐渐亮起:“所以我反而该……”

    “该让他更不平稳。”全公主截断他的话,“但不是明着来。明着来,是给他送开战的借口。”

    说到这里,她停下摇团扇:“让吕壹去办三件事。”

    孙峻肃然:“姑母请讲。”

    “第一,以你丞相府名义,回信冯永。言辞要恭顺,就说——”

    “吴汉旧谊,山高水长。峻必严敕部伍,谨守封疆,不使一卒北渡。”

    “今闻汉国有重臣亲抚青徐,吴主感佩,特备稻米千石、江东锦缎百匹,以为贺仪。’”

    全公主盯着孙峻,加重语气“记住,信要写得……让冯永看了,都觉得我吴国软弱可欺。”

    孙峻咬咬牙:“这是……示弱?”

    “示弱,才能让他放松警惕。”全公主继续道:

    “第二,暗中多调细作渡淮北上,在青徐各郡,散播流言。”

    “散播什么?”

    “就说,汉法严苛,入青徐即行土断,凡田产过百亩者,皆没入官。”

    “且汉国欲迁关中贫民百万入青徐,本地士庶,皆需让出田宅。”

    “还有,吴主已与汉国密约,共分青徐,淮水以南归吴,以北归汉。”

    孙峻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要搅乱青徐人心?”

    全公主淡淡道,“人心一乱,汉军便需分兵弹压,接收进度必缓。”

    “那第三件事?”

    全公主重新轻摇团扇:

    “第三,你明日便在朝会上,将冯永此信公之于众。”

    “然后痛心疾首,言汉国咄咄逼人,欲吞天下。我江东儿郎,当枕戈待旦,誓死卫土!”

    她顿了顿,“滕胤若主和,你便斥他通汉卖国;吕据若主战,你便赞他忠勇可嘉。”

    “然后命他总领淮防,授他临机专断之权。”

    孙峻愕然:“授吕据大权?他若真与汉军冲突……”

    “那便是他擅启边衅。”全公主轻笑,“届时,你便可将他拿下问罪。”

    “既除了这个眼中钉,又给了冯永一个交代,一如诸葛恪旧事,而淮防兵权,自然重回你手。”

    滕胤和吕据,不但是孙峻的辅政政敌,也是诸葛恪的潜在盟友。

    此二人不除,他们姑侄二人,便不会安心。

    孙峻沉默良久,这才轻声说道:

    “姑母,我有时觉得,你我就像在刀尖上跳舞,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全公主声音轻柔:“乱世之中,谁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区别只在于,有些人跳着跳着,就掉了下去,而有些人跳着跳着,跳到了天阶之上。”

    她轻轻地搂住孙峻,温柔道:

    “放心,我会陪着你跳。”

    “姑母。”孙峻轻声说,“若有一日,汉国真的大军压境,而你我计策皆尽落空……”

    “那就战。”全公主打断他,声音平静,“战到最后一兵一卒,战到建业城头插满汉旗。”

    “好!”

    外头酷暑难耐,让人容易燥热。

    两人皆可闻到对方的呼吸。

    全公主闭上眼,靠到孙峻怀里,近乎耳语般地喃喃道,“子远,抱紧我……”

    孙峻一怔,看了一眼紧闭着的殿门:“姑母,这……这是白日……”

    “怕什么?没人敢进来!”

    孙峻一只手缓缓地搂过全公主地腰,一只手悄悄地摸了摸自己怀里。

    还好,带了。

    “咳,姑母,天太热,方才说了许多话,我先喝口水。”

    全公主睁开眼,用怀疑地目光看了他一眼:“快去快回。”

    “好,好,马上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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