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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6章 曹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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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臣子,对他来说,都是囚禁自己的牢笼。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深潭死水:“回宫。”

    抬辇的黄门如蒙大赦,连忙调转方向。

    辇舆缓缓转回永巷深处,将司马门那对青铜铺首,将北城冲天的烟柱,将三位仍跪在御道上的老臣……

    一点点抛在身后。

    王经和王业两人,互相搀扶,颤巍巍站起,望着远去的辇舆,既悲又喜。

    王沈抹了把额上的汗,官袍下的中衣已被冷汗浸透。

    辇舆回到西暖阁时,夕阳正缓缓沉入宫墙。

    曹髦坐在漆案前,看着案上那方螭钮白玉玺。

    它很重,重得他需要双手才能捧稳。

    “取诏帛来。”他说。

    王经连忙研墨。

    曹髦提起笔,手腕很稳。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郑重:

    “皇帝诏曰:大将军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事司马昭,即刻入宫议事。青徐之事,朕欲亲闻。”

    写完后,曹髦看着最后“亲闻”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放下笔。

    “用玺。”

    玉玺按下时,发出沉闷的钝响。

    ——

    诏书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大将军府。

    司马昭展开那卷由小黄门战战兢兢送来的诏书。

    帛书质地是宫中上品,但上面的字迹,虽工整却笔力稍弱,像春日初发的柳枝,柔而欠刚。

    “青徐之事,朕欲亲闻……”司马昭念到此处,忽然笑出声来。

    侍立一旁的钟会问道:“大将军何故发笑?”

    “笑陛下……年幼气盛。”

    司马昭将诏书随手搁在案上,拿起那枚刚拟好的《辽东龙井祥瑞颂》帛卷,两相对比。

    一边是稚嫩的天子诏,一边是老辣的祥瑞文。

    他转头问亲信:“陛下派人来时,神色如何?”

    亲信躬身:“据宫门守卫说……陛下曾欲亲至大将军府,后被王沈、王经、王业三人阻拦。”

    司马昭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怜悯的冷漠。

    他提起笔,在那份诏书的空白处,批了八个字:

    “国事繁剧,容后入觐。”

    “就这样送回宫中。”

    司马昭将诏书递还:

    “告诉陛下:青徐之事关乎国运,非当面可陈。待三日后,某自当入宫详奏。”

    又递上《辽东龙井祥瑞颂》,“连同这个也一并交给陛下。”

    亲信迟疑:“大将军,陛下若追问……”

    “他不会追问的。”

    司马昭望向堂外渐暗的天色,“他能做的……也就是在宫里生闷气罢了。”

    他顿了顿,对钟会道:“士季,迁民之事加紧。”

    “还有,《辽东龙井祥瑞颂》,可以散出去了。”

    “告诉襄平那边,把‘双黄龙现井’的故事,说得再真切些,越详实越好。”

    钟会脸上露出了然之色:“大将军这是要借天命,定迁都之事?”

    “不是迁都。”

    司马昭起身,走到堂前悬挂的铁胄旁,手指抚过冰冷的甲片:

    “是迁鼎。彭城四战之地,北有汉,南有吴,早晚不保。”

    “辽东虽寒,然有山海之险,鲜卑为援,足可立国。”

    他顿了顿,“至于陛下愿不愿去……那就由不得他了。”

    贾充低声道:“陛下性子刚烈,恐……”

    “刚烈?”司马昭转身,轻蔑一笑,“公闾,你记住,刚者易折,烈者易焚。”

    “陛下若懂事,某保他一生富贵;若不懂事……”

    他没有说下去,只轻轻拍了拍那副铁胄,甲片相击。

    ——

    宫里。

    曹髦死死地盯着“国事繁剧,容后入觐”这八个字。

    这八个字,就写在他亲手写的诏文旁,肆意地侮辱着他这个皇帝的威严。

    “容后入觐……”曹髦喃喃重复,“他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侍中王沈、尚书王经、散骑常侍王业三人垂首立于下。

    王经上前一步,满是忧虑:

    “陛下息怒。大将军既如此回复,便是……便是心意已决。”

    “今宫中宿卫皆其旧部,彭城守军尽听其令。陛下若强要追究,恐……恐激生变故啊。”

    “变故?”曹髦抬头,眼眶已是含泪:

    “王尚书,你是怕朕……怕朕像废帝(曹芳)一样,被司马昭赶下龙椅吗?”

    王经跪地,亦是泪流满面:

    “臣……臣正是此意啊!陛下明鉴,废帝之事,去今不过三载,前车之鉴,殷鉴不远啊。”

    “当时故太傅(司马懿)以‘昏乱失德’之名行废立,满朝无人敢言。”

    “今大将军之势,更胜其父。陛下……陛下年少,来日方才。”

    “来日方长?”曹髦忽然惨笑,“王卿,你觉得司马昭会给朕‘来日’吗?”

    他的目光,落到诏书旁的另一卷帛书上。

    这正是和诏书一同被送回,说是大将军的奏章。

    曹髦伸手拿起,解开丝绦。

    帛书展开的瞬间,一行工整华丽的隶书标题刺入他的眼帘:

    《辽东龙井祥瑞颂》。

    他往下读去:——

    ……襄平故井忽现异象。

    有双黄龙出焉,长三丈余,鳞甲灿然如金,长须垂地,盘旋三日,鸣声如雷,乃腾空而去。

    父老皆见,咸曰:此天命眷顾辽东,当为帝王之宅也……

    ——

    当他读到“当为帝王之宅”时,再也忍不住地把帛书往三人脚下砸去。

    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奏书:

    “司马昭……是连同这卷东西,一起把朕的诏书送回来的!”

    “他想让朕去辽东,去辽东!”

    “你们说,哪还有什么来日方长?”

    王业颤声劝道:“陛下可暂作隐忍,待年长些,再……”

    “待年长些?”曹髦打断他,“待朕年长些,司马昭早就把朕‘迁’到襄平去了!”

    “待朕年长些,天下人只会记得辽东有个‘魏帝’,谁还会记得,大魏乃是天下正中?”

    “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王沈、王业、王经三人皆是伏地不语。

    “你们退下吧……”曹髦看着三人的模样,满脸失望,跌坐在地,“朕……想一个人待会儿。”

    三人躬身退出。

    ——

    延熙十六年六月,司马昭以青徐事复书拒魏主曹髦入觐之召,并附《辽东龙井祥瑞颂》一卷。

    髦得书,夜不能寐。

    是夜,髦独坐西暖阁,展祥瑞颂复观之。

    见“双黄龙现井”“帝王之宅”等语,忽掷卷于地,仰天而笑,笑声凄怆。

    俄而取素绢,研浓墨,奋笔作《潜龙篇》,其辞曰:

    伤哉龙受困,不能越深渊。

    上不飞天汉,下不见于田。

    蟠居于井底,鳅鳝舞其前。

    藏牙伏爪甲,嗟我亦同然!

    书毕,帝以指重叩“鳅鳝”二字,曰:

    “司马昭以辽东之井为‘龙居’,视朕为何物?”

    “彼所谓‘黄龙’,不过泥淖中鳅鳝耳!朕宁碎鳞于彭城,不迁鼎于伪井!”

    侍宦有窥见者,密报司马昭。

    昭得密报,召贾充、钟会示之。

    充展诗卷,读至“鳅鳝舞其前”,面色骤变,惶然曰:“‘鳅鳝’之喻,其锋直指大将军……”

    钟会细观诗稿,忽抚掌笑曰:

    “‘蟠居于井底’,陛下自比困龙,却不知井底之龙,本为囚物,此诗非宣战,实哀鸣也。”

    昭不答,取诗卷自观。

    目光扫过“不能越深渊”“藏牙伏爪甲”等句,勃然变色。

    至“嗟我亦同然”五字,忽掷卷于地:

    “彼以‘鳅鳝’辱吾等,自比‘困龙’,是谓吾等为佞幸,彼为真龙耶?”

    充伏地请罪,昭徐曰:“童子作此诛心之语……非童言也,乃天授之敌。”

    遂令:“自今日始,宫门戍卫增三倍,凡帝所食饮、所阅简牍、所近侍从,皆需经虎贲中郎将成济亲验。”

    “命太史令即日颁告天下:辽东龙井祥瑞,实应天命。着令有司筹备迁都事宜,三月内必启程。”

    言罢,昭又目视地上诗卷,冷笑曰:“彼既以‘井底’嘲吾,吾便填平天下井,看龙栖何处。”

    有史臣“小伙不错啊”曰:

    曹髦聪慧早成,然生于僭伪之庭,处权臣窃鼎之际。

    以冲龄作“鳅鳝困龙”之诗,譬犹雏凤张喙向鸷鹰,其志虽锐,其危益亟。

    司马昭本忌其刚锐,见此诗而恶毒滋甚。

    诗能刺骨,亦能招祸,悲夫!

    然以汉室三兴之统观之,此实僭伪内讧,自取覆亡之兆也。

    昔光武皇帝尝言:“天命无常,惟德是辅。”

    观曹髦之困、司马昭之暴,岂非德衰祚终之验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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