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该怎么接茬了,难道说‘他为什么不娶黄家小姐,是娶不到吗?’
便听杨廷和自顾自接着道:“如今兵荒马乱,于他倒未必是坏事,至少能逼着他在家安心读书。”
“好……”苏录点点头,依然没法接茬,难道说‘下科的状元是你儿子的’?
好在杨廷和自己也尬到受不了了,又把话题转到了家乡平叛事宜,“刚刚接到王中丞的急报,他已经平安抵达成都,估摸不日便有捷报传来。”
苏录消息可比他灵通,早知道外公和老爹已经平安抵达了成都,全程只用了一个月,日夜兼程了属于是……
面上却轻叹接话道:“那可得多来阁老这儿听消息了,实在牵肠挂肚啊。”
“弘之愿意来,自然是蓬荜生辉。”杨廷和却吹了吹手里的黄豆皮,哂笑一声道:“不过你有银章密奏,还有内行厂的渠道,詹事府的消息,怕是比我们这些老朽灵通多了。”
“阁老误会了。”苏录叫起撞天屈道:“银章密奏根本没人用,内行厂是向张公公汇报的,也跟我们没关系……”
杨廷和一边听他撇清,一边嘎嘣嘎嘣,吃着炒黄豆。待苏录说完了,他没有反驳,而是古井不波地讲起了古:
“当初靖难功成,文皇帝为了稳固根基,做了两件大事——一是迁都到北京;二便是设立内阁。于是,一个专为皇上出主意的机构,便正式成立了。”
他看向苏录,淡淡笑道:“这路子听着,是不是跟你们詹事府格外相像?其实内阁初立之时,也不过是皇上的秘书班子罢了。”
“是有点像。”苏录点点头。
“内阁其实就是中书省的替代品。中书未废之前,宰相手握仅次于皇帝的决策、议政、行政之权。文皇帝设内阁后,便顺手剥夺了宰相的决策权,只把议政权划给内阁,行政权则下放给了六部。”
“在文皇帝的英明驾驭下,内阁与六部各司其职。政令自紫禁城发出,经由全国一千九百三十六处驿站、二十八万七千四百里的驿道,层层下达至大明的每一寸疆土。”杨廷和说完,定定望着苏录道:“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讲这些吗?”
苏录摇摇头。
“大明没有宰相专权,整套制度是最健康的,文官紧密围绕在皇上周围,将圣意变成政令执行到位。”杨廷和顿一下,幽幽说道:
“在这套健康的体制里,是不该有宦官存在的。他们的存在只会破坏运转良好的体系,让一切走向毁灭。”
“……”苏录今天不是来辩经的,而是来过关的,便问道:“那为什么我们,会在太监面前一败涂地呢?”
听苏录用的‘我们’,杨廷和眉眼柔和了一些,吃豆子的声音都没那么响脆了。
“内阁本无决策权,亦无行政权,这才会轻易被刘瑾压制——说到底,还是刘瑾骗取了皇上的决策权罢了。”话到此处,他一脸痛心疾首道:
“内阁纵使被百般打压,我等大学士依然以大局为重,任劳任怨,弥补时局……说白了,就是替刘瑾擦屁股。”
说着他双目微红看向苏录:“内阁都已经如此卑微了,皇上竟还不满意,非要再建一个詹事府,来取而代之不可?”
苏录叹息一声,拱手正色道:“阁老,其实太阳底下本无新鲜事……汉武帝时设尚书署,以少府属官尚书为天子秘书。后来权柄渐重,东汉升格尚书台,成了外廷衙门;后世皇帝出于跟汉武帝同样的目的,又设立了新的秘书,结果日后又演变为中书省、门下省。”
说着他微微欠身,加重语气,用师公教的说辞给杨廷和吃定心丸道:
“所以中书、门下的设立,并非皇帝为替代已外化的尚书,而是不同朝代皇帝为了能更好的行使权力,新设的另一波秘书。且二者与尚书长期共存、相互平衡,而非‘长江后浪拍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我想内阁和詹事府,亦当如此。”
听完他这番话,杨廷和长久不语,搓好的黄豆攥在手里都忘了朝嘴里放。
苏录这番话,或者说李东阳教的这番话,有三层意思,一个是詹事府虽然暂时成了内廷机构,但早晚会外廷化。所以不用担心詹事府的立场问题。
二是詹事府就算成功进化,也就是新的门下省,所以不用担心内阁会被詹事府取代。
三是詹事府就算进化成功,也只会壮大文官集团的实力。这一点比较隐晦,但以杨廷和喜欢下大棋的性格,肯定能想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