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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章 香饽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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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服,不细看,倒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开始的几天,那女子始终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呆呆地出神。

    到了吃饭的时候。独夫或者小姐给她些客人吃剩下的饭菜。她也不挑拣,给啥吃啥。

    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的家,她木木地不回答。

    不过,看得出她不是哑巴,因为她能听到别人的问话。

    这个精神失常的女子随身带了一个用塑料纸和花布包得紧紧的小包裹,那小包裹里面好像是包了几本书。

    有一天,独夫看到她把柜台的圆珠笔拿了去。在餐巾纸上写画着什么。

    独夫走到她的身后,竟然看到她在写英语单词。

    独夫把她乱写的那些餐巾纸收集起来,便看到了许多的熟识的英语单词和句子。

    独夫通过那些英文,断定她起码读过高中。…

    大约过了七、八天,这女子忽然的自己走出了门外。

    她站在门旁,看着308国道上来来往往的大大小小的车。

    到了饭时候,她也不进屋,和拉客的小姐一起站在大门外。

    第二天的中午,那女子让大家吃了一惊,她笑嘻嘻地拉着一个年轻司机的手。走进了屋。

    亲戚一看,赶紧上前阻止她。

    那女子笑着看那司机。

    司机说。老板,我就要了这个妹妹了,哈哈,先来几个菜和两瓶啤酒。

    亲戚傻了眼。

    独夫把女子和司机送进了一个小房间里。

    自那天以后,这女子开口说话了,虽然话不多,眼睛也发直,但是,和正常人差不多了。

    独夫问她哪里的家,她摇摇头说,忘了。

    独夫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玫瑰。

    说完,她在纸上写出“梅鬼”两个字。

    以后的晚上,没有事情的时候,独夫经常看到玫瑰把那小包裹拆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写满了字儿的本子看。

    再后来,玫瑰在独夫面前的话越来越多,也爱笑了,笑起来哈哈哈得不像一个女人。

    独夫在和玫瑰闲谈的时候,发现她竟然很有修养,读了许多的书籍,能背诵许多诗词和一些古今中外名著的片断。

    独夫想给她找一份别的工作,她说,不想干别的,就想在饭店干服务员。

    独夫想给她拍个照片,在报纸和电视台上发发广告,以便她的家人找到她。

    玫瑰也不干,说,这辈子不回家了。

    在那段时间里,玫瑰没犯病,只是有几次喝酒后陪客人唱歌,不让人家唱,自己抱着个话筒,翻来覆去地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还好,客人依了她,也没出什么事儿。

    独夫说,那段日子里,他喜欢上了玫瑰,想和玫瑰亲近。

    可是,玫瑰对他,却不感冒。

    玫瑰见了他和其她小姐打情骂俏,就说他是一个花心大萝卜,说她不爱花心大萝卜。

    独夫在亲戚的小店里干了三个月的杂活后,有些够了,就准备离开那里。

    玫瑰知道了,非要跟着独夫一起走。

    独夫好容易才劝她留在了亲戚的小店。

    临行前,独夫嘱咐亲戚,好好照看着玫瑰,等待她的家人寻到她。

    独夫离开那里半个月,玫瑰找到了他的家门。

    玫瑰告诉他说,他亲戚三番五次的想非礼她,她不让,他亲戚就把她赶出来了。

    独夫想到了我托付给他的事情,就给我打了电话。

    我抱怨独夫,我说既然你知道她的情况,怎么能放心让她继续干?

    独夫说,我也没办法啊,她不想干别的,我又不能让她在我家里住着啊。

    一天晚上,我在论坛里玩儿,快十点了,正要下机,忽然接到女邻居的电话。

    女邻居在电话里哭唧唧地说,张大哥,我在酒店里,出事了,你赶快来看看吧。

    我心里一凉,知道是玫瑰出事了。

    我没顾得给独夫挂电话,下楼,推出摩托车,飞快赶到了奥林匹克酒店。

    走廊里,站着几个厨师和小姐,女邻居则贴在一个房间的门外。

    我走过去,房间的门从里面插上了,房间里传出《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歌声。音箱的音量很大。但是仍能听到玫瑰带着哭声的唱。

    从分手的那一天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花到凋谢人已憔悴…

    千盟万誓都随花事湮灭

    ……

    女邻居告诉我说。晚上这房间里是几个检察院的客人,一个熟客领着来的,玫瑰喝了不少白酒,喝醉了,唱歌的时候,和一个客人打起来了。

    后来客人就生气走了,玫瑰呢,就插了房间的门。在里面放大了音箱的音量,唱《九百九十九朵玫瑰》。

    我用劲敲门,大声喊,玫瑰,我是你张大哥,你开开门。

    叫了几声,只听里面的歌声嘎然而止,玫瑰哑着嗓子吆喝道,我就是一只鸡!你呢?你是什么?你是鸡屎!你是狗屎!你是一堆臭狗屎!

    玫瑰接着哇哇啦啦喊了一通英语,我估计她仍在骂人。用英语骂人。

    我鼓鼓劲,用肩膀把门撞开了。

    房间里一片狼藉。餐桌翻倒在地,玻璃台面和碟子、汤盆、酒瓶等等碎成了一堆。

    玫瑰没穿上衣,乳罩耷拉在胸前,她的一只眼睛乌青,嘴巴有血朝下淌,淌红了脖子和胸脯。

    女邻居走上前去,给玫瑰戴好乳罩,套上衣服,我用餐巾纸给她擦了擦脖子和胸脯。

    玫瑰嘴里的酒气很大。

    玫瑰停了骂,也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们两个人给她做这一切。

    我问女邻居,客人都走了?

    她说,都走了。

    我说,那个熟人呢?

    女邻居说,也走了。

    我说,你看看,他们算人吗?他们打一个女孩子!

    女邻居望着我,说,张大哥,你看这事弄的,你看,唉,你劝劝玫瑰,客人那头等我去找找,叫他们赔礼道歉,叫他们赔钱。

    女邻居还说,张大哥,我开这个店也不容易,唉,真的不容易。

    女邻居流起了眼泪。

    我叹口气,抱着玫瑰的肩膀走出了那个房间。

    几个厨师、小姐在走廊上探头竖脑地看。

    我想把玫瑰送到二楼她的宿舍,玫瑰说话了,玫瑰指着窗外夜空的月亮说,张哥,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多亮啊,你陪我走走,你陪我到体育场里面的草坪上走走好吗?

    我说,人家都睡下了,咱们就在那大门前看看行吗?

    玫瑰没有反对,我拥着她,走出酒店的门,走近体育场。

    站在那里,玫瑰望着那片在月光下发出黑黝黝的亮色的草坪,喃喃地说,那天晚上,月亮比今天晚上的还亮。

    我看着玫瑰的眼睛,月色下,只见玫瑰的眼睛不再暗淡,而是分外地明亮。

    认识玫瑰以来,她的眼睛总是暗淡的,直直的,即便在她哈哈大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也没有特别的光彩。

    玫瑰把头靠在我的胸前,继续她的喃喃自语。

    就要高考了,那个晚上,熄灯了,外面没人了,他跑到我宿舍窗外,用暗号约我出来了。

    他是我们的班长,我是学习委员,我们两个考试的时候总是排在第一第二。

    我们去了操场,我们坐在草坪上看月亮。

    他要亲我,我没让他亲,我说,等高考完了,让你亲个够。

    那晚的月亮多圆多亮啊。

    夜深了,他抱抱我,说,真不想回去,真想和你在这坐一夜。

    他的宿舍在三楼。

    楼道的大门早已关上了,他是计划好了要从窗户爬进宿舍的。

    到了他宿舍的窗户下面,他又紧紧抱了我一下。

    我看到他双手把住下水管,一点一点地朝上爬。

    他爬过了一楼。…

    他爬过了二楼。

    他爬上了三楼。

    他用手把住了窗台。

    月亮把他照得清清楚楚。

    他转回头,看着仰脸望着他的我。

    他笑了,他的牙齿在月亮下闪闪发光,他的脸也在月亮下闪闪发光。

    他扬起一只手,按了一下嘴唇,给了我一个飞吻,然后,他朝我摇胳膊,他在和我说再见。

    就在这时,我看到他一下子掉了下来。

    他的一声喊还没有传到我的耳朵,我就见他平躺在了我的脚下。

    我瘫在地上。

    我看到他紧闭了眼睛,手脚动了几动,就再也不动了。

    我看到他的头汩汩地流着血。

    我怕极了,我胡胡涂涂地跑回了自己的宿舍。

    那一夜,我浑身打着战儿,呆呆地看着月亮在天上慢慢地移动。

    天还没有亮,我就听到了外面的一片乱喊。

    他死了。

    我没敢在老师、同学、家长面前说出他死前是和我在一起的。

    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我趴在床上,悄悄地哭,日子就那样恍恍惚惚地过去了。

    高考前一天的晚上,我想起他落地后的情景,又开始哭。

    突然的,我的脑袋就散开了。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

    梦,那些梦,那些吓人的梦,一个接着一个一个裹着一个地缠住了我,把我变成了一团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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