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
这年的秋天,上级领导着开始了土改,说是要实现耕者有其田。
春芳剪了辫子,和区上相熟的一个妇女干部换了件毛蓝过膝大褂,再扎上条牛皮带。威风凛凛地领着青妇队的那帮闺女动员开明地主自愿献田。对顽固分子搞说理斗争。搞伸冤诉苦,挖他们的浮财分他们的果实。
土改结束后,区上奖励给春芳一把黑色牛角梳,那是大地主张铭善托人到烟台给他二闺女买的,听说花了好几个大洋呢。这件果实奖给了春芳,眼馋死了娟子和张家洼的许多大闺女小媳妇。
入了冬,就是动员大参军。
春芳领着几个能说会道的闺女,天天朝有壮丁的人家钻。说反蒋保田。说爬山头挡大门,说参军是好汉,不参军是熊蛋,参军跨骡子骑马戴红花全家人笑哈哈,不参军丢人现眼以后天天家里趴。
软磨硬缠,到底让她们动员出了个张家洼连。这个连队人数不足,可也有六十多号人。
第二年的春天,上级又发动了土改大复查,说是年前的那次土改漏网了不少坏分子。
到了割麦子的时候,大复查越搞越蝎虎。说是要坚决消灭地主阶级,恶霸地主扫地出门。甚至刀砍活埋。
这时候,春芳心里就犯糊涂了。
张铭成是没有半分田地的贫雇农,全家人给村里几个大户人家看青糊口,免不了得罪了一些人,干了农救会长的张凤青就带着民兵把张铭成爷儿六个全捆起来,扔进了正发大水的白龙河。…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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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河的两岸。这当儿是望不到头的苇子行。芦花正开,雪似的飘飘扬扬。两岸的远处,就连着高粱地,高粱穗子把满山遍野都烧红了。
春芳看到臭泥湾周遭儿坐着密密麻麻的人,男人倒拴着胳膊,女人和孩子手腕上绑根麻绳儿,串成了串。
还乡团攥着枪,擎着刀。拄着铁锨大镢。湾边靠水处,一字儿摆着四口明晃晃的大铡刀。
春芳心里发凉,再放眼看去,她认出了二十七个张家洼的大人孩子。
日头从河东高粱穗里爬出来时,还乡团动了手。
和春芳拴在一起的村干部被解下来,拖到臭泥湾边用铡刀铡下了脑袋,接着,铁锨大镢木棒子鬼头刀便满天飞起来,叫声,骂声。哭声就塞满了天地。
不多会儿,臭泥湾的水成了通红的血水。臭泥湾叫人头人身子填平了。
春芳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吕国兴走近她,呲牙笑笑,说,张家洼的人都说你好水性,命也大,咱就优待你,让你顺着白龙河进南大山找你的八路同党去吧。
春芳浑身打着战儿骂,不就是个死?早死早托生,来世生吞活剥了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国民党!
两个还乡团走上前来,把春芳的两只胳膊捆到脊梁上,又把她的两条腿结结实实地捆了三道,抬起,悠了一下,扔进了白龙河。
其实,春芳怕死。当身子打秋千似的飞旋起又跌进滚滚南去的河水里时,春芳用劲儿一伸一蜷捆在一起的两条腿,这样,她竟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她昂起头,重又看到了白龙河的两岸,近处矮的是雪似的苇丛,远处高的是血样红的高粱地。
——
春芳的命真的大。白龙区武工队得到了敌人大屠杀的消息,他们顺着白龙河大堤赶往白龙镇救人。他们晚了半个时辰,可他们看到了白龙河里飘浮的春芳。
在南大山里,春芳和区委的人见了面。春芳嚎啕大哭,小银匠看着她烂乎乎的胳膊腿儿,眼泪也象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腮朝下滚。
也就是在南大山的那些养伤的日子里,春芳对小银匠有了那层意思。
春芳知道,小银匠和哥如同亲兄弟,俩人那个相好劲儿区上村里没有人能比。因了这个,春芳心里那意思就更深了。
有时候一个人躺在老乡的炕上静静地想入了迷,春芳会猛然一惊,脸红耳热。
可春芳又知道那是没影儿的事情,她连小银匠真名实姓家住何方年龄大小婚配没有都不知道。她记得以前问过哥,哥只说了一句话:这些都是组织上的秘密,你以后再也不要问这些事儿
于是,春芳就有点儿自己可怜自己。
——
腊月初,白龙镇重又收复,春芳随着区委回到了张家洼。
二十三日过小年,解放军开始攻打五龙城。
春芳的哥带着担架队从火线上抬彩号,叫一颗子弹打中了心口窝儿,当场就咽了气。
春芳那时候正在白龙镇帮着南海军区医院照料彩号,听说抬下了哥,就跑去看。只见小银匠趴在哥的身上哭折了气。
春芳边哭边给小银匠掐人中,好一会儿,小银匠才缓过气来。
打下了五龙城,小银匠就病倒了。他病得不轻,饭水不进,几天工夫,眼看着就要送了命,区上没法子,把他托付给了军区医院。
直到来年的春天,春芳才又见到小银匠。…ri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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