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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V3 轩子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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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鞨各部之间挑拨是非的大宁朝辽镇驻军,却对此事不发一言。摆出了一副放任大家结盟修好的态度。

    “等咱粟鞨人今后不再互相打仗了,我们野鹤的骑兵,再加上他们咸州的步卒,还有你们宁公特的勇士,咱们联合在一起就再也不用怕高鲜人了!到时大家一起从我们野鹤出发,不多时就能抵达高鲜的朔、汉二道,哈哈哈......”说道这里,野鹤壮汉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仰天大笑起来。

    “何止不怕高鲜?就连大宁的边军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轩子佩这话说得既真诚又豪迈,野鹤壮汉也被他的豪情所感染,再一次为“远道而来”来的好汉斟满了盛酒的葫芦碗。

    “宁公特勇士果然彪悍!对,只要咱们联手,大宁边军也不是对手!这些年,我们野鹤被大宁边军强逼着东征西讨!打韦兀人!打咸州!甚至连自己的兄弟部落都得照打不误!多少好汉子就这样白白地死掉了......等咱们抢完高鲜,接下来就要去抢大宁!”

    “对!抢大宁!”轩子佩仰头将葫芦瓢中的劣酒一饮而尽。劣酒如寒霜般冲破了熊熊燃烧的篝火,将轩子佩激得打了个冷颤。

    “这个活要是没干好,用不了多久,他们的铁骑,就当真会在大宁境内四处窜扰了!”

    成败与否,全看我们这几名兄弟了......

    坐在阴影处的关鹏举悄悄投来了一个眼色,轩自佩轻轻颔首,关鹏举随即不动声色地离开篝火,将自己隐进了幽深的夜色。

    “喝酒!今天咱们先用这酸马奶酒与野葡萄酒委屈下肚肠,待日后掳掠归来,再一同生起篝火,用高鲜的高粱烧酒、大宁的各色美酒犒劳我等的赫赫战功!”

    举人再一次举起了手中的酒囊,听着他的祝酒辞,轩子佩不由得暗自皱了皱眉——即便是用粟鞨话,举人也逃不掉这文邹邹的臭毛病。

    这一场夜宴直开到凌晨时分方才渐渐散去,皮帐内、小河边、草地里,各部粟鞨勇士彼此枕藉,横七竖八地醉倒了一地,发出雷鸣般的鼾声。晨曦下,关鹏举披着朝露回到了金羽卫的皮帐里。

    “如何?没什么岔子吧?”吕砚凝悄声问道。

    “没问题,一切照常......“关鹏举冷静地回答。

    “啧啧,声音中满是疲惫啊,想来昨夜关兄一定是累着了!”田利常笑嘻嘻地打着趣。

    “姐夫,如果事情顺利,千户大人肯定会如约帮她从中斡旋吧!”关鹏举没有理会好兄弟的调侃,直直地看着吕砚凝的双眼。

    “放心,姐夫知道你的心意,区区小事,对咱金羽卫来说算不得什么!”吕砚凝轻轻地拍了拍关鹏举的肩膀。

    一时间,帐内众人均是默然不语。

    辽东金羽卫中,关鹏举的身世最为坎坷。他的外祖父是辽镇边军的一名游击,二十余年前,一队入寇的野鹤粟鞨汉子回程途中顺手打破了一个边军的烽燧墩,将守墩兵丁杀死后,掳走了墩内的几名女眷,关鹏举尚是少女的母亲那日恰好来此烽燧墩做客,因此一同被掳。

    粟鞨部落多如牛毛,关鹏举的外祖父苦苦找寻近10年,方才弄清了女儿的下落,此时,关鹏举的母亲已经与当日将自己劫走的粟鞨骑士结为夫妇,而关鹏举也已经七岁了。

    相认后,关鹏举的母亲不愿离开与自己感情已深的粟鞨丈夫,但思虑之下,还是将孩子送回了外公身边。

    关鹏举被外公接回后不久,父亲的部族就在大宁边军及兄弟部落的联合打压下不得不离开故地,举族向东迁徙,多年颠沛后,最终与高鲜国达成协议,成了一支守护在高鲜边境,抵挡咸州粟鞨入寇的雇佣签军。

    关鹏举外公取关鹏举父亲野鹤粟鞨瓜尔江氏之谐音,在布政使衙门登户籍时给外孙报了一个关姓,为了让孩子精忠报国,便仿效前朝大将,为其取名鹏举。

    随后,外公又多方活动,最终在关鹏举15岁那年给他谋了个推恩金羽卫小旗的职位。并亲自将外孙送至吕砚凝麾下当差。吕砚凝的夫人是关鹏举的表姐,二人不仅是同袍,还是姻亲。

    粟鞨血统的金羽卫,这关鹏举乃是独一份。

    关鹏举18岁那年的初冬,偶然在一次巡哨途中从狼口里救下了一名粟鞨少女,惊魂未定的少女依偎在关鹏举的怀中,却越发感觉自己的恩人竟如此眼熟。而恩人看自己的目光中也充满了疑惑。

    “莫不是你!|”

    “竟然是你!|”

    关鹏举救下的这名少女,竟然是其幼年的玩伴——野鹤·鸿溪。二人幼年时曾一起在野鹤城旁的小溪中捉鱼,一起在开满野花的向阳山坡上嬉闹,还曾与其他小伙伴玩那过家家的游戏。

    时隔多年,二人再次重逢,共骑一马,顶着萧萧而下的碎雪,朝野鹤城方向徐徐而行。17岁的鸿溪已经被公认为野鹤第一美女,而粟汉混血的关鹏举则是金羽卫中数得着的英俊后生。二人时而忆起童年往事,时而聊到现今的生活,时而轻轻依偎默然不语。

    野鹤城的炊烟,终于还是从地平线处袅袅升起。关鹏举将鸿溪抱下战马,离别之际,鸿溪的浅吻伴着雪花一起飘落在了关鹏举的脸上......

    “成败与否就看今晚了!诸君可否愿与我并肩而前?”吕砚凝的目光深邃平稳,看不出一丝波澜。

    “愿与大人并肩!愿为圣上尽忠!”众金羽卫一齐轻声答道。

    “好,今夜我与子佩、鹏举于主寨起事!利常、举人在马厩策应,萧关客、桑空林、金卓散在城外各处广造声势,沐秦声居中救援!只要主寨火起,各人便可自行便宜行事!”

    “得令”

    “鹏举,你现在悄悄带上利常和举人去密室准备家伙。其余弟兄抓紧时间休息,日落前分批去密室取货,事毕后于城北天星峡汇合,不要忘了咱金羽卫的铁律:不成功,便成仁!临阵退缩、胆怯被俘者,皆以通敌谋反论处!”

    白日里,又有部分粟鞨部众陆续抵达了野鹤城,城内部众杀猪宰羊,为今晚的结盟宴和明日的大婚庆典做着准备。

    正午时分,一座高大的皮帐在城外竖起。

    “是真金家族的战旗!咸州的真金家族到了!”看着在皮帐顶端迎风狂舞的獠牙旗,城外的欢呼声瞬间响彻云霄。

    人们知道,这次盛会中的主角,咸州粟鞨真金家族族长艾森阙洛·昌安率领次子小野牛、幼弟昌觉现已抵达野鹤城。

    一瞬间,獠牙旗在野鹤城上空卷起的喜气点燃了粟鞨人心头的熊熊野火!

    咸州、野鹤、宁公特......我们应该是族人啊,为什么要当仇敌呢?百余年的互相征伐后,这种说不清的感觉开始在粟鞨人心中同时萌发......

    等不及日落,性急的粟鞨人就已经开始了狂欢。欢呼声此起彼落,一浪高过一浪。直至将太阳撵下山岗......

    轩子佩将一个精致的小弩并十支弩箭装进腰间的皮囊之中,他低着头走出营帐,穿过城外欢腾的人群,来到了城寨之中。木栅内,一圈圈低矮的地窨子杂乱地环绕在主寨四周。

    据古籍所载,东北先民世居于坟冢之中,与先人尸骸共处一室。之所以会有这种讹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所住的这种房屋与坟墓过于相似——建屋之初,要先向地下挖掘五尺,再用树干搭建出类似于帐篷的墙壁,树干之间的缝隙则以泥草填糊。虽然外形有碍观瞻,但在东北长达五个月的冬季里,这种形制的建筑却是最为保暖的。

    与城外喧嚣的河畔相比,城内的行人反而不多。一阵凉风从清冷的城内吹过,轩子佩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刚从抚奴城出来时天气还热得很,现在,已经是深秋了......

    三下 、一下 、一下 、四下,他有节奏地敲着一间地窨子的门,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一人手执短矛站在门内——是举人,室内昏昏沉沉,一股怪味弥漫其间。

    拾阶而下,只见一具尸体歪倒在墙边,咽喉处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创口很新鲜,似乎仍在不住地喷吐着血气。

    夕阳从小小的窗口透入,照在尸体空洞的脸上,此人生前年约三十有余,粟鞨的鼠尾头明显是新剃的。一个小物件从门前飞至轩子佩手中,不用看他也晓得,这是辽镇边军哨骑所佩的腰牌。

    “白日里就看见了这厮,没发现有同伴,总时鬼头鬼脑地在屋旁窥探,但为了保险,刚刚才骗过来宰掉的。”举人顿了顿手中的矛杆,轻描淡写地说道。

    “好,放在这就行,就算是一处上给粟鞨人的眼药!”轩子佩将腰牌重又塞回了尸体怀中。

    “你看,这些家伙够不够你们在主寨处使用,配这玩意太麻烦了!我这一天从早干到晚,也没做出来多少......”田利常将一个小皮包递了过来。

    “够了,主寨内有松明火把,我用不了多少,一会给萧关客他们多带些吧!”轩子佩掂了掂皮包,小心地背在了肩上。

    “一会我们在主寨得手后,你俩要先等一下,听见城外乱了,再去动马厩!这样效果会更好些!”轩子佩忍不住又多叮嘱了两位小将一句,方才转身朝外走去,经过举人身边时,二人轻轻地击了下手掌。

    深秋的黄昏转瞬而逝,几步的功夫,轩子佩就从夕阳跨进了黑夜。

    主寨就在前方,和低矮的地窨子不同,这里却是一处高大的所在,三丈多高的红松一根接一根围成寨墙,比城墙还要高出一丈有余,遇有战事,这主寨就是一座压制周边的高大箭塔。据鹏举得到的情报,这座寨子平时并不住人,主要被粟鞨人用作宴饮议事之用。

    “寨墙上值班的听着!贝勒爷有令,今夜开恩,不用你等值守了。贝勒爷说了,今天全粟鞨的勇士都在咱们城内外守卫,任谁也攻不下咱们的城寨!你们也一起下去喝酒吧,莫要让咸州人、宁公特人把咱们瞧扁了!”

    轩子佩沿红松寨墙上的便梯攀上寨顶。微微露头朝上方喊道。喊罢便头也不回地原路而返,隐伏在城角的阴影处。

    “呼呵!|”寨顶上旋即响起几声欢呼。三名守卫欢天喜地地从便道溜下寨墙,小跑着向城外赶去。

    待众人走远,轩子佩复又从容地登上了寨顶。寨顶开有几扇天窗,从中可以清楚地看清寨厅内的情况,主寨长宽各三十步,三十余方木桌摆放其间,这些桌子均是用整个的大树墩子加工而成,一桌可坐上七八个人,此刻,参加结盟酒宴的众多部落首领尚未进寨落座。

    寨厅中央支着几口大锅,十余名粟鞨妇女在锅边忙碌着——添柴、加水、切酸菜。大锅内似乎炖着野鸡与切成方块的猪肉。轩子佩抽了抽鼻子,说实话,虽然是辽东土著,但这种粗犷的粟鞨炖菜却并不符合他的胃口。

    “这帮家伙,想酒想疯了吧!”一张守卫没遗落在寨顶的弓箭进入了轩子佩的视线中,这是一张标准形制的粟鞨步射弓,他拿起弓试着拉了拉,弓弦由鹿筋制成,力道正好,旁边的箭壶里装了七八支透甲锐箭、十余只阙月铲箭。

    此前为避人耳目,轩子佩只贴身带了一副小弩,这副弓箭的出现,刚好解开了他心中缠绕的最后的一处绳结。旋即,他又微微感到一丝不安——这件事从开始到现在,是不是有些太过顺利了?

    寨厅的喧嚣打破了他的忧思,轩子佩伏身于天窗之侧,只见粟鞨各部的首领正鱼贯着走进了寨厅。

    为首一桌,三名身着黑貂的大汉于左侧落座,想来定是“真金家族”艾森阙洛氏的昌安、昌觉、小野牛,昌安、昌觉二人的年纪在五十岁上下,虬髯纵横,粗犷不羁。粟鞨第一勇士小野牛则显得英气非凡,一言一行均透着一股虎虎生威的彪悍之气。

    另有两男一女从右侧落座,女子身着缀满东珠的白貂华服,漠然不语,两名男子身材瘦长,虽不如艾森阙洛氏粗壮,却自有一股精锐桀骜之势。这三人,就是野鹤粟鞨的正副族长,野鹤·纳兰、野鹤·纳若、以及他们名义上的妹子,粟鞨第一美女野鹤·鸿溪。

    众多粟鞨部族首领中,轩子佩一眼就看见了“宁公特粟鞨出虎水部族长”吕砚凝,以及坐在他身侧的关鹏举,二人所坐席位紧挨寨厅正门。

    吕砚凝与周围的部族首领谈笑风声,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首领的风范。大大小小的粟鞨部落散居于东北各地,咸州、野鹤与宁公特之间更是横亘着巍峨高耸的盖马大山,厅内诸酋大多均是初次相见,因此,吕砚凝所饰演的这名“宁公特粟鞨出虎水部族长”丝毫不会引起同席之人的怀疑。关鹏举的目光,则完全钉在坐于首席的野鹤·鸿溪身上。

    众人入席后,一盆盆酸菜炖白肉、山鸡炖蘑菇被在灶间忙碌的野鹤姑子们从大锅中盛出,流水架端了上来。

    几头炙烤得金黄酥脆的全鹿和一坛坛产自高鲜的高粱烧酒也被抬进厅中。自有心急之人挥刀撬开了酒坛上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盈满厅寨——想必,这些高鲜烧酒被野鹤部众抢来后,已经在这城中的地窖里度过了漫长的岁月。

    众宾客欢声雷动,争相拿起身前的葫芦瓢去酒坛中盛舀起美酒。

    轩子佩静静地俯瞰着脚下的一切,与夜色宛若一体。

    酒过三巡后,野鹤·纳兰站起身来,高声大喊道:“各部的勇士们!我有话要对大家说!”

    中气十足的喊声穿透嘈杂的声浪,如闹市般喧嚣的寨厅渐渐平静了下来。

    “咸州、宁公特、野鹤!我们之间,已经互相征伐了上百年。

    当年,咸州的先祖被宁公特人赶过盖马大山,野鹤的祖先也被咸州逐出了撒叉河!

    一次迁徙,就是一连串的烽烟。我们身沐着腥风血雨在莽林与雪原中颠沛流离......可是,东北的白山黑水天地辽阔,我们粟鞨人足可以尽情驰骋其间射猎、农耕、捕鱼!

    然而这百余年中,我们却还是在不停地你争我夺,互相杀戮!所争之物又是什么呢?

    是草场、山林的地契?是几道薄薄的敕书?是宁人的册封?这些东西对咱们粟鞨人来说究竟又有何用?没有这些劳什子玩意时,咱东北的先民不也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繁衍了成千上万年吗?

    但是在这百余年中,我们就是为了这些无用之物不停地互相征伐!粟鞨人的弓刀不但没让粟鞨人越来越强,反而让粟鞨人越来越少!让高鲜国、让大宁朝廷越发地觉得咱粟鞨人软弱可欺!”

    “呼呵!”

    “野鹤贝勒说得对!”

    “粟鞨的弓刀不应屠戮粟鞨人!”

    厅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欢腾之声。众首领一齐高声附和,有些人还拔出佩刀,用刀背将圆木桌子敲得嘭嘭做响。

    “百余年间,我们的刀刃上沾满了彼此的鲜血!但是,在这百余年中,大家的身体里也奔流着彼此的血脉!”接过话头的,正是真金家族的族长,艾森阙洛·昌安。

    “哈哈哈哈”厅内响起一片笑声。

    从敌对部落抢女人当媳妇,是粟鞨各部千百年来的传统,抢来的媳妇不受歧视,育有后代后照样可以当家。

    “野鹤、宁公特、咸州,咱粟鞨各部的血其实早就已经汇聚在一起了!这些年,沁入大家的刀锋的,正是我们自己的鲜血!”艾森阙洛·昌安敲击着桌子,声若熊吼。

    “尤其是我们咸州和野鹤,这些年一直争斗不休......但是明天,我的儿子小野牛将娶野鹤的鸿溪格格为妻!这将是百余年间,咸州第一次不用动刀枪,就从野鹤部娶来媳妇!”

    厅内众人再次发出一阵欢呼。

    “小野牛、鸿溪,”杀人无数的昌安,此刻竟带着些许慈祥。

    “虽说明日才的良辰吉日,但此刻你二人不妨先对饮一杯,如何?”

    小野牛腾地站起身来,捧起酒坛将面前的两只瓷质酒盏斟满,与其余席位上的葫芦瓢不同,首席上摆着的瓷盏质地颇为讲究。在松明的映照下,油润的的光泽在瓷胚细碎的纹理间翩然舞动,宛若惊鸿。

    小野牛捧起一盏佳酿,双手端至鸿溪面前,通红的脸上挂着火热的笑容。

    鸿溪缓缓起身,直勾勾地盯着小野牛的双眼,对眼前的酒盏丝毫不加理会。娇艳的容颜一如深秋时的深潭,层层迷雾下,是被薄冰覆盖沉郁和幽寒......

    “如此名贵的瓷器,我在野鹤城中从来不曾见过。想必定是咸州勇士们带来的聘礼吧!”鸿溪清霜般的声音,让人们突然意识到,在厅寨外的莽莽群山之中,斑斓的寒叶正在无声地从枝头上一点点飘落。

    满面红光的小野牛并没有查觉到鸿溪话中所透出的冷漠。他的脸上,仍然挂着与其相貌并不相符的恬然。

    “是,我们今天带来了不少聘礼!格格好眼光,这瓷盏即使在汉地,也是十分名贵的!”

    “你们咸州粟鞨的首领野牛皮是宁人大官蔺成栋的干儿子,想必,这十分名贵的酒盏定是那位‘蔺太师’所赏赐的吧!

    如此珍贵的奖赏,不是砍几个寻常野鹤人首级,烧几座普通野鹤寨子就能得到的。难得咸州真金家族一片真心,把这么名贵的赏赐带来当聘礼!我真是受宠若惊啊!”

    笑容僵在了小野牛的脸上。他手中的酒盏突然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这位粟鞨第一勇士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尴尬至极......

    “来来来,既然知道这是咸州真金家族的一片赤诚,还愣着干嘛,赶紧喝酒啊!”野鹤·纳兰起身将酒盏从小野猪手中接过,硬塞进鸿溪手中。

    鸿溪却丝毫不为所动,清冷的声音再一次响起:“真金家族送来的酒盏虽然质地上佳,但在我看来也属寻常之物,各位可知这世间最名贵的酒盏是什么?”

    话音未落,纳兰、纳若二人同时拍案而起,纳若抓住妹子的胳膊一声低吼:“退下!大喜的日子,休要放肆!”

    “二哥,既然是大喜的日子,更需注意野鹤的体面!|”

    鸿溪一把甩开了纳若的手,继续说道:“世间最名贵的酒盏,就藏在此人兄长的义父,大宁朝故辽镇总兵蔺成栋的家宅之中,那酒盏由人头制成,昌安与野牛皮二人亲手从那人的头盖骨上剥下血肉,再镶以金边,快马送至蔺李太师的衙署。

    听闻蔺太师得到这人头酒盏后欢喜得合不拢嘴,当场就给朝廷写奏折,给昌安要了一个正四品龙虎将军的官衔!”

    鸿溪所说的这件旧事,厅内众人多有所闻,当年,蔺成栋因专权跋扈被言官弹劾,不得不卸去了辽镇总兵之职,继任的张总兵还没来得及施展拳脚,野鹤粟鞨便率先揭竿造反,包括部分咸州粟鞨部落在内的粟鞨各部纷纷举兵响应。

    一时间,烽烟在东北大地上处处燃烧。野鹤乱兵一举攻陷了大宁朝辽东重镇开阳城,开阳守将、蔺成栋之二子蔺如云在城破之后率军继续巷战,最后终是死在了乱军之中,连尸首都没有寻到。

    辽东局势一度危如累卵,新任总兵既无退敌之能,又无安抚之策......

    无奈之下,朝廷只得重新起复70岁的蔺成栋总领辽东军务。蔺成栋出山后,与艾森阙洛·昌安那名曾在帅府当过家丁的长子,艾森阙洛·“野牛皮”暗通款曲,几日后,参与叛乱的咸州众部在真金部的率领下于阵前突然倒戈,突袭野鹤大营,大败野鹤骑兵。

    有辽镇边军为后援的咸州兵连续追袭五百里,一路扫荡野鹤诸部,最终在盖马山天池畔将鸿溪的阿玛,即当时的野鹤诸部首领布昂森斩杀,随后将其头盖骨取下做成酒盏,送至蔺成栋手中。

    第二次出山后,此前曾经对粟鞨各部基本保持一视同仁,既拉且打,时拉时打的蔺成栋开始一意偏袒扶持咸州粟鞨真金家族,促使真金家族一步步坐大,在被咸州各部公推为盟主后,又与同宗同源的宁公特粟鞨订立了盟约。

    此后,真金家族恩威并施,对百余年来一直与其势均力敌的野鹤粟鞨步步紧逼,导致野鹤诸部最终四分五裂,渐渐支撑不住的野鹤诸部首领野鹤·纳兰只得主动向老对手纳妹求和,这才有了今日这段城下联姻。

    但是在这些年间,虽然咸州在粟鞨诸部中一家独大,但对大宁朝廷却愈加恭顺。

    各部有组织的入寇基本停歇,作为回报,大宁发到咸州粟鞨手中的贸易敕书亦越发丰厚。各部部众饮酒时在痛骂咸州粟鞨的同时,心下对这些年所过的相对安生的日子也抱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舒坦之感。

    眼看着这种安生日子似乎会随着咸州与野鹤的进一步联姻而继续长久地持续下去,这次联姻的主角之一,鸿溪格格却在这个喜气盈盈的场合里,当着众人之面又刻意地提起了这段被尘封多年的血色旧事......

    “昌安大叔,你的指甲里,是不是还残留有我阿玛头骨上的血肉呢?

    这些年来夜不能寐时我一直在想,你们把我阿玛的头盖骨做成酒盏献给了宁人,那我阿玛头上的皮肉又作何用途了?

    听闻你咸州真金家最喜猎犬,平素抓到与你部作对之人,往往会让猎犬将他活活咬死吃掉。也不晓得这厅内的众人是否有亲朋故旧和我阿玛一样,也给你真金家当了狗食。

    我野鹤虽然日渐式微,但这在野鹤城内我一直是都格格,因此脾气坏的很。昌安大叔,如果我嫁到真金家族后不小心惹到了你们,你会把我也推进狗圈当作狗食吗?”

    话说到这个份上,小野牛再也忍受不住,举起拳头作势要向鸿溪脸上打去,哪知鸿溪速度更快,抢在小野牛铁拳之前率先抓起面前的酒盏,将碗中的烧酒全部泼在了小野牛的脸上。

    “出去!滚出去!|”纳兰抓起鸿溪向后一推,鸿溪一个趔趄险些跌坐在地上。

    “我自己会走!”鸿溪施施然穿过众人惊愕的目光和一团团炖菜发出的香气,来到厅门前。

    “纳兰,别忘了你阿玛是靠娶了我额娘方才坐上野鹤首领之位的!纳兰、纳若,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说罢这句没来由的话,鸿溪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寨厅。

    寨厅内一片死寂,有些胆小的部族首领甚至连大气也不敢出的一声,轩子佩伏于寨顶的天窗后,将手中的汗水在衣服上抹了抹,暗暗将一支阙月箭搭在弓弦之上......

    “纳兰,你衣服里穿的是什么!”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之际,此前一直未说话的昌觉突然抓住纳兰的外套猛地一拽。外套脱落,一袭锁子甲从中显露了出来!

    “宴会中披甲,你想干什么!”来自真金家族的三条汉子瞬间一齐发出了惊呼。

    咸州粟鞨的野牛皮因年轻时因给蔺成栋当过几年家丁,因此会读写汉文,他对汉地通俗小说《三国演义》推崇备至,常常给部内诸人讲说其中内容。

    此刻,看着野鹤首领身上的锁子甲,昌安等人不由得下意识地想起了野牛皮曾经反复给他们讲过的三国演义中的桥段,这种场面若是放在书中,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通常都是主人掷杯为号,帐下杀出数百刀斧手!因此,三名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汉子,竟在一瞬间同时失了声色。

    “我....我.....“至于为何在今夜暗披了一件锁子甲,纳兰心中自有其难言之隐......

    野鹤部众的身材较之咸州部众普遍要瘦小一些,真金家族的三人都是咸州有名的壮汉,纳兰、纳若如与其同坐一席,相较之下难免会显得有些羸弱。这种主弱客强的场面,在到场诸部首领眼中定然会有碍观瞻。

    因此二人便听从了鸿溪的建议,在外套内又多披了一层锁子甲,以此来给自己的身材增加一些维度。哪成想在此刻这件壮门面用的锁子甲,却刚好引发了真金家族的误会。

    看纳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小野牛”一个健步跳上桌子,而后居高临下将纳兰扑到在身下,拔出随身携带的顺刀抵住纳兰的脖颈,歇斯底里地吼道:“野鹤狗贼,你们想干什么?”

    纳兰作为野鹤首领,在自己的居城内又岂能示弱,左手抓住颈上之刃,右手顶住小野牛的下巴向外猛推,鲜血从他的手指上渗出,被对手口中呼出的腥臭之气吹落在自己的脸上。

    他从余光中看到,欲救兄长的纳若正与真金家族的昌安、昌觉人二人战作一团,厅内众人乱哄哄地朝首席的方向涌来,有人试图将扭打在一起的纳若等人分开,有人试图上前助拳,亦有人试图阻止助拳之人上前......

    旋即,这些方才还团团围坐把酒言欢的汉子亦如首席诸人一样乱战了起来。仓啷啷,不大的厅堂内,四处回响着顺刀出鞘时的狞响。

    混乱中,有人抱住了小野牛的后腰,更有人扑上来抠戳纳兰的眼眶。

    这一阵突发的变故让一直以肉身与白刃相抗衡的纳兰再也聚不起胸中的精气。彻骨的疼痛从手指间升起,直插入他的脑海之中。

    刀刃,一毫一毫地朝他迫近。

    “罢了......“正当纳兰万念俱灰准备引颈就戮之时,忽然感觉压在他身上的“小野牛”没来由地突然抽搐起来,手中的尖刀也无力地滑向了地面。

    死里逃生的纳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方才还勇猛无比的小野牛此刻已经趴伏在了他的怀中,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

    纳兰定睛看去,只见小野牛的肩膀处,不知何时多了一只硕大的阙月箭,伤口处,狰狞的筋骨与鲜艳的血肉互相交织,恰如一朵怒放的花蕊。

    “这一箭莫不是屋顶上的岗哨所发?”头昏脑胀的纳兰摇晃着站起身,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颈间的皮肉已经被割出了血痕,只要那支箭再迟上几息,皮肉下的血管便会被小野牛的刀锋所切断。

    “眼下这场大乱,莫不是萨满大神赐给我的建功良机?”望着在自己脚边蜷成一团的粟鞨第一勇士,一个大胆的念头突然从纳兰的心底浮出——此刻,咸州诸部的一众首领,有大半正聚集在自家的厅寨之中。只要自己能想办法把散在城中的部众召集起来......

    纳兰的胸中,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求生之火。火苗在他的眼前跳动着,旋转着,竟是如此的炙热与真切......不对,胸中的烈火哪里会这样的灼人?这......这分明是真火!不好!厅寨里起火了!

    从幻梦中惊醒的纳兰,眼看着两只拳头大小的圆球从天而降,刚好砸在昌安、昌觉与那若的身侧,烈焰从圆球的空洞中喷出,将正在混战的三人同时吞没......

    这些火球,正是轩子佩从天窗上抛下的。早在众人挤向首席之时,吕砚凝与关鹏举就已经闪出了厅寨。此刻,二人拔刀在手,一左一右地守在厅门外,接连砍翻了几个想要逃出火场的部族首领。

    轩子佩几下就扔光了田利常交给他的火球,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厅寨内,现下已变成了一座浓烟滚滚的“砖窑”。

    “昌安......昌觉......”虽然视线已被烟火遮挡,但轩子佩仍然朝两人最后现身的位置接连射出三枝羽箭,不待确认战果,他又一一射灭了厅内的灯火松明。旋即又向浓烟中随手速射。

    守在厅门处的吕砚凝与关鹏举频频挥起长刀,那些凭着侥幸方才逃出火海的粟鞨酋首还未来得及吸上一口新鲜的空气,就不明不白地成了刀下亡魂。

    “敌袭!敌袭!这是野鹤的圈套!”

    “真金家带着官军来杀咱们了!”

    手上忙着砍人,嘴巴却也没有得着空闲。二人拉长声音,不住地朝厅内散播着恐慌与疑惧。

    轩子佩射光了身边的箭矢,又从后腰处摸出了一个皮囊,拔下囊塞,将盛放其中的液体凌空洒下,厅内的大火,烧得更加旺盛了......

    粟鞨各部常用松树做墙,遇火后极易燃烧。田利常多次试验后改良了金羽卫历来所用的火球配方,使其配置更加简易,燃烧更为猛烈。为此,东北司千户还特意赏了田利常一百两银子。

    烈焰中,参加宴饮的粟鞨诸酋互相之间很多人原本并不熟识,此刻大变陡生,众人互不统属,加之主寨出口窄小,一些人为夺路而逃不惜挥刀相向。一时间厅寨内哀嚎与怒吼交织,刀刃伴烈焰相交。

    主寨寨墙此时也被大火引燃,轩子佩几步从寨顶溜下,来到吕关二人身边。

    三人互换了一个眼色,便分头向三个方向逸去。

    此时,城外围篝火宴饮的各部部众已经觉察到了主寨的异常,有人呆立于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冲天的火焰,有人慌忙拔刀朝城内跑去,有些此前曾互相攻击的部落则各自结成战阵,警惕地看着对方。

    此刻,城内突然响起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敌袭!真金家把官军的铁骑引来了!”

    “是野鹤,野鹤部反水了!要诱杀咱们当粟鞨之王!”

    随着马蹄声的逐渐逼近,人群中有人如此高喊道。

    “大家上啊,先砍了真金家的猪崽子!”

    “野鹤!你想要爷的命,爷先整死你!”

    “辽东铁骑来了,快逃啊!”

    在越来越响的马蹄声中,几名野鹤部众决定先发制人,结成小阵并肩怪叫着冲向了刚刚还与之推杯换盏的咸州真金家部众。

    此举恰如投向火药堆的一根火把,瞬间引爆了河畔的平原......

    事后,每当听人提起修罗地狱,轩子佩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那晚的野鹤城,大火中,红着眼的粟鞨人互相乱砍,人们被火焰舔噬,被钢刀劈碎,被马蹄践踏。据说,第二天清晨,清河河畔升起了血色的晨雾......

    “举人,举人没回来......“

    天星峡内,少了举人的金羽卫小队仍旧是十个人,鸿溪默默地跟在关鹏举的身边,惊惶与兴奋,期待与不安写满了一张俏脸。

    “撤吧,举人已经尽忠了!”吕砚凝面色萧索,昨夜虽然可以说已成全功,但后来发生的一连串惊变,让他此刻从心底生出了一种意兴阑珊之感......

    “都是命......”回到抚奴城的轩子佩打开了自己的武具箱,举人的书信静静地躺在他的环臂甲上。

    轩自佩心中一酸,当年,正是他为年少的“举人”办理了加入金羽卫的各种文书告身,此后二人又一直秤不离砣。

    二人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上下级,其实更类似于师徒与兄弟。

    “赵凝......”轩子佩抚摸着书信上举人的本名......

    “看看吧,这样你就可以在我的记忆中多存留些时日,也算是给你延寿了......“轩自佩打开了那封举人遗下的家信。

    “啊!!!他竟然是......“

    短短的一页纸,轩子佩不多时便读完了。

    “兄弟啊,你可真是深藏不露啊!”七年后,在高鲜一处遗弃的民居中,轩子佩与举人盘腿对坐于大炕之上,二人一边将晒干的明太鱼撕成小条慢慢咀嚼,一边浅酌着一小坛烧酒。

    “你这人不讲究,竟然偷看我遗书!”举人笑着回道,当然,彼时他已经不能再叫作“赵凝”了......

    “怪得很,你消失后没多久,你家老爷子那一党的政敌就被从朝堂之上连根拔起铲除干净了,但是挟大胜之危,你家老爷子不但没有随党中同僚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反而自那时起便从朝堂的邸报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嘿嘿,他和我不一样,高深得很,也可以说是老奸巨猾,说实话,我不太担心他......“说到这,举人一脸的云淡风轻。

    “我看你也高深得紧,已经在金羽卫忠烈祠中吃了多年香火的人,现在竟然变成了......

    给我讲讲,那一夜后,在你身上究竟都发生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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