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POV2 敏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之,在朝廷看来,粟鞨各部之间的关系越乱、仇恨越大,大宁的东北边疆也就越稳固!

    但是,这个把戏已经连续玩了快二百年,粟鞨人就算再不开化,也能从中窥得端倪。各部以往积累的那些仇恨,渐渐地,已经全都转移到了大宁的身上。”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嘛…武人吧…很颠沛的那种!”

    “哦,原来是家丁啊。”

    大宁朝承平日久,卫所兵制渐渐废弛,各卫所丁数普遍缺额,为了多吃空饷,卫所官长对缺额一事普遍听之任之。即使是在籍军兵,平日里或耕田、或经商,早已与寻常百姓无异。偶尔出征之时,根本不堪一战。

    为此,边地各级军官为了提升麾下军队战斗力,率先开创了私蓄家丁之策—— 用所吃空饷所得的银钱,重金募集强悍的敢战之士作为私兵。这些家丁不在兵籍战策之中,平日专精武事,战时作为全军的锋矢,引领卫所军兵冲锋陷阵。

    刚开始,各级边将对私蓄家丁一事往往还要想方设法地遮掩一番。可是到了近几十年,家丁已经渐渐成为了边军中的标准配置,从而得到了朝廷的默许。就连圣旨之中,对“家丁”二字也时有提及。传说中,家丁尽是些穷凶极恶、冷血强悍之徒,那粟鞨之首“野牛皮”年轻之时就是辽东总兵蔺成栋麾下的一员亲信家丁。

    当世时,评判一支军队战斗力高下的标准就是将领麾下家丁的多寡及勇悍程度,如此一来,各级将官空饷吃得越发凶狠,而卫所兵的战斗力也就越发低下……不过,私蓄家丁之风在西南驻军之中倒不似北地那般繁盛,或者说,因为西南无战事,家丁也就少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可是,塌方后的那个人,虽然未曾见面,但无论如何敏敏也不会将他与家丁那种刀头舔血的敢死之士联系在一起…想到这里,敏敏心中充满了好奇。

    “你……去过辽东?”

    “去过。”简简单单的两字,却似乎包含着难以名状的惆怅与追忆。

    “哦……”敏敏不想继续追问,一时间,密道内一阵沉寂。

    良久,石缝之中又传来了窸窣声,这次刀鞘推过来的,是一件卷成一卷的披风。

    “夜深了,早点睡吧……想听边关外东北的事情?我明天再给你慢慢讲吧!”那人轻轻地说道。

    “有点睡不着…但是,还是睡吧…”

    披风好大,足够将敏敏从头到脚盖得严严实实,想必,那人的身材也一定很高吧。披风上似乎还留有那人的余温,想到这里,敏敏的小脸微微地红了——还好有这堵塌方形成的石壁……

    “睡不着,就听我唱首歌吧!”

    那人好像又一次猜到了敏敏的心思......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一首本该清扬婉转的越人歌,却被那人唱得疏阔苍凉。低沉悠远的声音将敏敏周身包裹,从毛孔中钻进了她的身体,让她的心里有些热、有些痒。

    余悸慢慢退去,莫名的安稳重回心头。敏敏的脑海中出现了幼时的画面——夏夜,小敏敏从邻居老婆婆那里听了“老变婆”的故事后心惊胆颤地逃回家中,看见四个哥哥正围坐在通红的火塘旁,心中的惊恐瞬间消散……敏敏走近四哥的身边坐下,努力想看清他的样子,却怎么也无法如愿。嗯?我不是只有三个哥哥吗?这四哥又是从哪里来的?哦,原来,这已经是在梦里了……

    “看来,老天待我还不错,余生……哎,想那么远干什么……”

    ——石墙另一端,在敏敏轻轻打起的小呼噜声中。那人自言自语地说道。

    阳光从密道的缝隙间照进,洒在敏敏的脸上,暖暖地拂去了清宵的残梦。

    “还有两夜,就能出去了!”清晨被阳光叫醒,这一天都会有不错的运气!她这样想着。

    “姑娘可算醒了……”

    “嗯?”

    “劳姑娘莲步轻移,在下要出恭……”

    “嗨……你这人真是!”

    敏敏站起身往下寨方向走了十余丈,其实,她也刚好想出恭呢。

    “好了!姑娘请回吧!”那人遥遥地呼喊着!

    敏敏微微一笑,又走回了石壁旁。

    “有劳姑娘了,在下身上有点小伤,断骨处打着夹板,移动起来有些费力。这伤再过得几天便可以痊愈了,哎,我已经打了将近二百天夹板了!”

    “昨天夜里听你说话,很有些登徒浪子的味道,怎么只隔了一夜,就变成谦谦君子了呢?”敏敏饶有兴致地调侃着对方。

    “当时你初逢大变,心绪难平,我若是摆起一副道学先生的嘴脸,你这只小小的惊弓之鸟必定会整夜惊惧,扰我春睡。所以,才不得不做出一副登徒浪子的样子逗你开心。不过......昨夜虽逃过了哭声,却终是没能躲得过鼾声......到头来,我还是失算了,……嗯,不愧是军户家的女儿!哈哈哈”

    “人家是淑女,淑女睡觉才不打鼾呢!你一定是做梦梦见有人打鼾了!”关于自己这个打鼾的毛病敏敏其实是心知肚明的,但越是这样,她便越是要赖上一赖。

    “说到做梦,你昨天夜里说梦话了,具体说什么我没听清,仿佛呢喃着什么四哥之类的……你有这么多哥哥?”

    此时,昨晚的梦境仍旧依稀可忆,听到“四哥”二字,敏敏的心弦不禁又是微微一乱。好在那人对于此事只是偶然一提,并没有继续说起。

    “虽然这密道之中晦暗难辨,但早膳还是要按时吃的。”随着他的话音,各种包裹着油纸的食物被狭长的刀鞘推着,沿石壁上的缝隙源源不断地掉到敏敏身边。

    “竹筒给我,我给你兑些水,酒就只剩下一竹筒了,留到咱俩离开密道后月下对酌一番如何?”

    “呵呵。怕是要扫公子的雅兴了,我的容貌,就如我这嗓音一般粗陋。”敏敏的嗓子特别容易哑,这点一直让她很是不爽——自己虽然谈不上闭月羞花,但每日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之时,也总会感觉镜中之人明眸皓齿,肌如霜雪, 眼波流转之下,颇有几分顾盼生辉之媚。

    虽然,嘴巴看起来似乎有一点点大......但每当笑容从她的嘴角处绽开时,这张“蟠桃小口”反而让她越发妩媚!虽然,他的脸颊上微微有些棱角,但是作为千户的女儿,不就是应该比寻常女子再多几分英气吗?

    唯独这嗓音……

    “嘿嘿,嗓音可当不得真!就像我,嗓音还说得过去,但是我的这副尊容,可就说不过去了!再者说,什么眼耳鼻舌身意、什么色声香味触法,全都是空,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哈哈哈,你还会背佛经?也好,像你这样的人,闲时多念念佛,也许真能够消解一下身上的杀孽。”

    敏敏依言将刀鞘从石缝中拽出,准备用它把自己身边的那段竹筒推还给男人。

    “你这刀鞘长得好奇怪啊!”

    这是一把黑陈陈的木鞘,上面并没有包裹用作点缀的鲨鱼皮。刀鞘在用料上看起来也是朴实无华,其真正的怪异之处,全在于刀鞘的形制。

    “把你的刀推过来给我看看!”敏敏边说边用刀鞘将竹筒推了回去。她自幼见惯了刀枪一类的兵刃,但是实在想不出这怪异的刀鞘中,究竟装着一把什么样的刀。

    “刀很锋利,小心别划伤自己哦!”

    敏敏取下推回来的竹筒,再次伸手握住了刀鞘,这一次从石缝中拽出的,是一把完整的刀。

    从细长的刀柄上看,这是一把需用双手握持的砍刀,刀的护手也很小,仅仅是一个椭圆形的铁片。

    “出鞘时要小心!”那人殷殷地叮嘱道,他似乎总是担心敏敏被这把狭长的刀划伤。

    敏敏握住刀柄,却只将刀拔出一半——这刀对于她来说有点长,她把拔出一半的刀横放在身前,左手缓缓将刀鞘从刀身上褪下。

    “哇!”看到这把刀的全貌后,敏敏不由得惊叹了一声。这把刀与平日里常见的雁翎刀、手刀、牛尾刀均不类似。窄窄的刀身上密布着雪花一样的斑点,刀背宽厚,刀刃处则散发着阵阵寒气。与其说是刀,倒不如说更像是一把带着弧度的单刃剑。大哥常说,武器也有自己的性子,端详了半晌后,敏敏方才在心中给这把刀下出了考语——朴素中带着几分傲骨、磊落中又透着些许阴寒……

    “这刀是……”

    “倭刀!”

    敏敏曾听二哥说过,大约在五十年前,闽浙一代的渔民与敷州国的匪兵互相勾结,在漫长的海岸线上专寻官军防守薄弱之处登陆,时时冲州过县,四处劫掠。朝廷募兵与其苦战多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方才将这些被时人冠以“倭寇”之名的凶徒渐次荡平。

    “你这人好怪,堂堂大宁子民,竟然使用倭寇的器物!”

    “姑娘此言差矣!‘百金传入好事手,佩服可以降妖凶’!历朝的风雅之士,向来就有佩用倭刀的传统。昔年间,大文豪欧阳文忠公还专门为倭刀写过一首诗呢!

    依我看,倭刀刀身轻利,不堪破甲,却善切肉。两军对阵时虽不好用,但在行路时却不妨带上一把防防身!”

    “刀柄这么长,用起来怪怪的!你能用好吗?”敏敏试着轻轻挥砍了几下,虽觉柄长碍事,但刀刃破空之声却甚是悦耳,闻之令人精神一振。

    “使倭刀,有专门的倭刀术,和大宁的刀法相比,的确有些差异。”

    “你懂倭刀术?”

    “幼时,我家邻居的家仆中,有一个怪人,身材不高,沉默寡言,说话口音语调都很奇怪,我家附近的小孩儿都喜欢欺负他,远远看见他,就往他身上扔石子。见他来了,还会唱一些奇怪的童谣讽刺他。有一次, 我和家父偶有纷争,便一个人中夜外出,踏月游荡……”

    “哈哈,原来你也离家出走过!”

    “切,我那叫身沐月色,聊以遣怀!和某人被母亲责罚后离家出走钻猫洞完全是两回事!咳咳,那夜,我在一条小溪边,看见这个人在捕鱼剖鱼,他把鱼肉切成薄薄的肉片,然后用米醋之类的调料蘸着直接生吃,当时我肚子也饿了,看他吃生鱼片吃得特别香,就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他吃……”

    “哎呦~本小姐素闻雅士高人喜用月色佐酒,公子你月下抒怀却依旧感到肚饿难耐,啧啧,真是笑死人了~~”

    “本公子当时年少,正在长身体,所以饭量有些大嘛!那人见我在旁边看着,就邀我过去一起吃,我试着一尝,味道果然还不错!当下就坐在青石上和他一起吃了一会。

    他说,这生鱼片要和酒配在一起味道才更好,我那时正是‘年少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看书中写文人雅士都喜饮善饮,以为只有饮酒之后方能将世间万种风情化为诗书中的种种情思。因此也时常会饮些酒。听他这么说,便和那人定了约。第二日也是在那条小溪边,我带着酒,他则继续做生鱼片,二人又是饕餮了一番。连续几次后,我便与他渐渐熟络了起来,闲坐无聊,他就将自己之前的经历,全都告诉了我。”

    “嗯,你当时就想着,要好好将这些故事记下,日后若是在机缘巧合之间遇见了惊惶失措的小女孩,便可以用这些故事哄她开心。然后,给小女孩讲故事的经历,慢慢地也会变成新的故事,可以留着再讲给新的小女孩听……”

    不知为何,敏敏本来只打算说一句打趣的玩笑话,可是说出口后,却透出了一丝幽怨之情......这种变化,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猜,这个沉默的老人是什么身份?算了,你肯定猜不出,告诉你吧,他曾经就是一名倭寇!”那人这次罕见地没有借着话头和敏敏调笑。

    “他告诉我,他曾是敷州国一名有名的武士,但性子刚烈,在与少主失和后当了浪人,而后又作为倭寇到闽浙一带抢掠。后来在攻城时被城头的红夷炮震晕,再醒来时就成了官军的俘虏。之后他被送到浙地的煤矿出了十几年苦力,后来让落石砸断了腿,矿监就着人将他到野地里等死,这时,正巧赶上我家邻居宦游之中途经此地,见他仪表不凡,就亲手救了他的性命,而后又收了他当家仆。

    说起在敷州国的种种得意时,这人就会拧下树枝当刀,即兴挥舞一番。那时,我在读书之余已经跟着武馆里的师傅学了一段时间的刀法。

    初时,我还嘲笑他舞的毫无章法,就如愚氓街头斗殴一般,但是,看了一会后,我便郑重地拜倒在地,求他传我倭刀之术……因为我意识到,如果将他手中的树枝换成刀,我连一招都接不下……于是,在那之后我便时时带着酒去找他学刀,倭刀术的招式特别简单,那人,啊,他的名字叫作岛森繁,他不仅让我用他削的木刀练习招式,还让我做各种看似与刀术风马牛不相及的练习,比如点茶……”

    听到这里,敏敏笑得几乎将一口刚刚喝进嘴里的水喷出来。

    “竟然让你学点茶!哈哈哈,你这个倭寇师父怕不会得了癔症吧!”

    “还有更怪的呢,他还让我在盯着蚂蚁窝数里面的蚂蚁……”

    “哈哈哈哈!”听到这里敏敏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大声地笑了起来。

    “别笑…就刀法来说,无论招式再花哨,其目的都是为了砍中对手。发现对手的破绽,顺着破绽沿最短的距离、用最快的速度攻击对手,就是所谓倭刀术的奥义!

    岛森繁告诉我,只要假以时日,每个人都能把招数练熟,那么对战之时决定生死的关键又是什么呢?就在于人能否做到‘无我’!

    按照倭国的观点,只要排除头脑中对眼下所做之事的干扰,把身体的指挥权交给自己的内心,那么这件事肯定就能做成!而想要让脑子将大权禅让给内心,则需要日复一日的修炼……

    两人在生死相搏时,必须隔绝脑海之中的种种杂念,比如恐怖、比如牵挂、比如怜悯、比如嗜杀,如果存着这些念头去和人打,手会软,腿会抖,刀会颤……因此,他让我点茶、让我数蚂蚁,其实就是为了让我的内心更加专注、笃定,以便进入‘无我’之境,其实,与其说是武道,倭刀术更像是修习一种禅境……”

    “说了这么多,你的功夫究竟如何呢?一次能打几个人?”对于他所说的这些,敏敏有些不以为然,听哥哥们说,江湖高手之间过招,要么是凭武功招数巧妙高超,要么是靠内功深厚精纯,而这人所说的倭刀术,与其说是一种武术,不如说更像是庙中和尚们的日常所做的打作参禅……

    “这个不好说,要分好多种情况呢,我刚刚说了,军阵之中,这倭刀术就用不上,丛枪戳来,箭雨落下,躲无处躲,避无处避,任你刀术修为再高,在那人海之中与寻常兵丁也无甚分别……

    要是与人私斗,那么既要看对手是谁,也要看我当时的气势如何。还有诸如风的吹向、太阳的高度、黄昏还是白昼、山峦抑或是泥沼等等......能够影响打斗胜负的因素实在太多了,‘我能打几个人’这个问题我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答案不是一成不变的。但是,要是对上外面那样的乱兵,我随随便便还是打得了五七人的!”

    “略略略~”敏敏暗自做了个鬼脸。“好啊,你竟敢瞧不起我们黔贵的驻军!”

    “事实如此,黔贵驻军没见过大阵仗,手上也没沾过血……”

    “你呢?你手上沾过很多血吗?”敏敏打断了他的话。

    “还好,战场冤魂不索命,所以我偶然间一个人在黑夜里听见有人嚎啕大哭,心里也不会感到特别害怕~~”

    敏敏听他此言,思及昨夜的狼狈惶恐,忽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此刻,沉浸在这个尚未谋面的男人所发出的声音和气息中,她感觉内心十分笃定。

    虽然此人与自己其实相隔甚远,虽然此人现下受伤无法动弹……“在他身边,似乎什么都用不着怕了吧!”

    “你之前说,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待好久?”敏敏急匆匆地用一句废话打断了萦绕在自己胸臆之中的心猿意马。

    “三四天吧!”

    “好快啊……”敏敏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们一起来的伙伴之中,有一人前晚就连夜去往云龙报讯了,有一人去十六里铺等候,准备暗中助你们脱险,我则在这密道中养伤。这件事其实挺棘手,现在云山驻军并没有公开举旗造反、哗变,如果他们得知自己的计划全盘泄露,难保不会狗急跳墙。那样一来也麻烦得很。所以既要让他们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又不能让他们的奸谋得逞......这个分寸,不好拿捏噻!

    但此刻,想必我的伙伴已经带着你们镇远军眷继续西行了,云龙驻军也应该很快就会知晓事态,向此地开拨平叛,郎中曾叮嘱我夹板需带满两百天,否则容易落下残疾,我现下虽然感觉已经快要痊愈了,但终究还差几天才满两百日。

    所以,姑娘再等等看吧。等一切都结束后,我要在滇云待上一阵,与姑娘相距并不遥远,想来后会还是有期的……

    所以姑娘不用感到失落,对月把酒之约,也不急在这一时!只是,日后姑娘会听说一些事,到那时是否还如现在这般对我青眼有加,可就难说了……”

    “呸!”被说中心事的敏敏小脸通红……“你说对了!我就是着急见你,你不是动不了吗?那我就去找你,现在就去!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东鬼!”

    “万万不可!怀不可告人之秘者,最怕奸谋被旁人知晓,此刻,想必云山堡那帮家伙正在地面上逐屋逐户地搜捕你呢,你老老实实在这地道内待着吧,你要是贸然出去被他们抓住,我还得去和他们打杀,保不齐往后余生就变成残废了……不过我有一事不明,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大半夜的不老老实实睡觉,跑到那下寨堡门处作甚?”

    “我去画画啊,像云门堡这样通体绿色的城寨,即使在黔贵也并不多见,我想把它画下来嘛!”敏敏往怀中摸了摸……“可惜,画本在逃跑时弄丢了,不然还能让你欣赏下本小姐的丹青之技!”

    “既然这样,就权且先凑活着看看本公子的涂鸦之作吧!”

    “你也会丹青?”

    “会与不会,待姑娘品鉴后自行判定吧!”

    不一会,一卷小皮本从石缝中掉了出来。敏敏伸手拿起。

    “呀!这画……”借着透下的阳光,她发现此人的画技何止一个“会”字得了——着墨并不繁多,寥寥数划后,意蕴含而微露,初看时画风疏阔辽远,细品下又有蔚然深邃之境。画作之中既有山川景致,亦有风物人情,凡其所绘,皆不类黔贵风物。

    有些画作旁还题有小字,但这些书法与画作相比,却不禁让人莞尔——字的间构,竟比镇远城里刚开蒙的小童生还差些。

    “露华云倦沐夕烟

    风流影落漫雪岚

    轻解霓裳为君舞

    一别入梦复经年”

    敏敏轻轻地吟诵着这些潦草的诗句,画中,莽荒的冻原之上,一丛丛春花破雪绽放,苍凉与柔媚想依相伴,却并没有显出丝毫的突兀之感。

    “世间竟有如此之地?”敏敏轻声问道。

    “北地之北,辽东之东......岩浆在霜雪上沉睡了上万年,春日里,金达莱花穿过坚硬的熔岩,一直开往天际……”石壁那侧,他的声音如浓雾一般沉郁。

    “这些,又是什么人?骑着不剪鬃毛的大马,臂膀上架着鹰,踏雪而行。”

    “粟鞨人,宁公特粟鞨……他们骑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率滨之马,近千年前就是东夷上贡给中原天子的名马,那鹰,名曰海东青,是出名的猎禽……”

    “啊!这个我晓得!猛禽从冰海中腾跃而起,翼下升出飓风,将镔铁之国吹得灰飞烟灭?”

    “当年,镔铁之国要求女芝人进贡此鹰,女芝人不堪重负揭竿而起,一举灭了镔铁之国......这镔铁之国,的确可以称得上是亡在了‘海东青’的翼下!行啊,小姑娘还挺渊博呢!”

    “那是,本姑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这些粟鞨人,和史书中的女芝人,是同一种人吗?”

    “女芝人所建之国四百年前被北虏韦兀人所灭,当年的女芝人,在这四百年间也一点点地都变成了宁人,只有一小部分仍然生活在东北边疆之外。

    而现在我们所说的粟鞨人包含了很多人种,除了四百年前的女芝人外,还有通古斯人、索伦人、达斡尔人,这达斡尔人就是当年镔铁之国的后裔,当然,也有很多胡化的宁人。所谓的粟鞨人,其实就是朝廷对帝国东北边境外所有居民的统称……”

    “镔铁人、女芝人,才不过四百余年,当年不共戴天的仇敌,就变成了同一种人......世事轮回,倒也有趣得很……不过,你画中的这些武士,看起来真彪悍啊……”

    “北地苦寒,一切柔软的东西最终都会被漫长的严冬吞噬殆尽,只余下刚冷的那部分和冰雪融为一体。

    那幅画,画的是粟鞨人‘打冬围’时的场景——几个小部落共同联手,将选定的山地围得水泄不通,然后骑马放犬将整座山的动物一起往预设的‘死地’中驱赶,在那里等待着它们的,是遮天蔽日的箭雨,不论是老虎还是兔子,只要进了围场,最终的结局都一样。”

    “天!好残忍的围猎……这简直是打仗嘛!”

    “对啊,所有的粟鞨男丁都是战士,因为他们的日常生活本来就和打仗无异。这样打猎也不是残忍,东北的冬天,足有六个月长,若是没有这些兽皮、油脂、兽肉,人们定然熬不过这漫长的严冬……”

    “可是,那里的冬季好美啊!”敏敏翻开另一幅画,由衷地赞叹道!画中,夕阳下的雪松层峦叠嶂,团团地簇拥着一座浩瀚巍峨的白头雪山。

    “我特别喜欢雪,虽然镇远、渝州也偶尔会飘起雪花,但是没看见这幅画前,我真不敢想象人间竟还有如此壮美的雪山!”

    “哦,那张画中的山,名唤‘盖马大山’,山头终年积雪、洁白耀眼,山腰的森林苔原则和蓝天融为一体,所以整座山看起来就像漂浮在云端上一般。”

    敏敏一边听他讲解,一边继续翻看着皮本中的画作。一张人物速写引起了她的注意,画中人,是一名粟鞨

    女子,只见她手执硬弓向前眺望,长发似乎被林间的轻风所吹起,拂过她微翘的鼻尖。让她的侧颜看起来既冷艳,又倔强。

    “她......是谁?”敏敏原打算这样开口询问,不过当这句话从嘴边飞出时,却变成了“这画纸好奇怪……”

    皮本中的画纸,轻薄坚韧,非纸非绢,着实让人猜不出它的质地。

    “哦,那是青桦树树干与树皮间的一层薄膜,粟鞨人喜欢就将它剥下来当纸用。”

    “哼,粟鞨粟鞨,你对粟鞨的好感很深嘛!还你,没什么好看的!”

    敏敏将画本卷成一圈,推还回了对面。

    那人接过画本后一时间也不说话,整个密道里静静的,只有笔尖与画纸间若即若离的摩擦声——他似乎在画着什么。不一会,落笔声也停息了下来。

    “你画了什么?”敏敏发觉,这种静谧会让时间变慢,在缓慢的时间里,心脏扑通扑通的跳跃声听起来似乎在一点点加速……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尴尬……

    那人什么也没说,把皮本又传了过来。敏敏翻开皮本,发现最后一页上多了一幅新画——如水的月光倾泻在爬满藤萝的关隘上,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蹲坐在城头,静静地望月出神。

    “这小猫好可爱!”一阵暖意从敏敏的心头泛起,这男人……好有趣!既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哄我开心,算了,难得他如此费心,我姑且不追究他偷画番婆一事了……

    这一天,二人又是在聊天中度过的。敏敏感到,在这个男人的心中,似乎有着一把由他自己锻出的标尺。所言所行,也一直都没有超出自己设定的尺度。因此,虽然他的口中时不时就会蹦出一些“非礼勿听之言”,但却并不招厌,反而给人一种洒脱不羁之感。

    当然,他送来的板鸭和红糖糌粑也都很好吃……敏敏突然意识到,自己有生以来,似乎第一次对一个家人外的男人产生了好感!

    “俗话说画如其人,你的画作颇有些俊逸出尘之风;可俗话又说,字如其人,你的字嘛,却又如此幼稚颓唐,你说,你的人究竟是如画一般,还是如字一般呢?”在临睡前,敏敏终于对他道出了这个让她纠结了一天的难题。

    “嘿嘿,这个字嘛,我小时候写的还可以,但是后来手指上的老茧渐渐多了,手筋也受过伤,因此在握笔时就拿捏不好分寸与轻重了!”

    “强词夺理!你手上的老茧,为何只会影响到你写字,而不会影响到你作画呢?”

    “切,丹青靠的是天赋!我画画,从来都是用心去执笔!”听他这么说,敏敏一时间也有些语塞了。

    “我原本也有一卷画本,可是在前夜奔逃时却遗失了……”

    “哈哈哈,真想从某人的画作中去窥探一番某人的少女之心!我决定了,明日再养一天,后日早晨就把夹板卸了,然后从下寨进密道和你会和,这样日日思君不见君,时乃人世间最煎熬的情境无二!睡吧,今夜早点睡,骨折处也就恢复得好些!”

    不一会,石壁一侧传来了低沉的鼾声,敏敏微微一笑,裹紧了身上的披风。一夜无梦,当她第二天醒来时,那人似乎仍在沉睡。

    “应该去找找我的画本,都两天了,想必追我的人早都撤走了。有人必定欲杀我而后快云云,八成是他瞎编的......嗯,他其实是不想我一个人去云龙求援,留他自己孤零零地待在这阴森的密道里......”

    敏敏思虑已定,就蹑手蹑脚地朝密道外走去,那画本,想必是掉在自己跌跤的台阶处了!

    仍然是一个晴朗的早晨,敏敏小心翼翼地走在下寨的小巷中。当她转过第一道石墙后却猛然发现,逼仄的巷弄里,一小队兵丁正百无聊赖地靠墙晒着太阳!

    那些兵丁也发现了她,双方一时间都是一愣,呆呆地互相看着......

    “这些人不是镇远的兵!”还是敏敏率先反应了过来,她一转身,就向密道处跑去。众叛军一愣后,也发了一声喊呼啦啦地追了过来。

    “那小女娃从那里钻进去了!”

    “哈哈哈,原来有地道啊!入口就在这里,这小女娃跑不了了!”

    这一次天光大好,以至于敏敏搬动机扩逃进密道的过程被追兵看得一清二楚,几名叛军紧随在她身后,依样进入了密道。

    “救我!”

    敏敏拼命地奔跑着,马上就要到中寨的塌陷处了......身后脚步声越发嘈杂、喊声也逐渐逼进,敏敏情急之下不由得大声呼喊,可是密道内却并没有传来她想听见的回应……

    “救我  救我  救我  救我”

    敏敏背靠塌方,声音中带着颤抖,可是塌方的那一侧,此刻却全然了无生息。

    这真切的呼救声,着实将正在朝她步步逼来的叛军吓了一跳。但是当众人发现不管敏敏如何呼救,这密道之中却仍旧不见余人回应时,便一齐放松了警惕,笑嘻嘻地围拢了过来。

    “小女娃儿!喊破喉咙也没人能来救你!老子们这两天可是好一番把你翻找!没想到你竟藏在这样一个隐秘之所!”为首一人身高五尺不到,年纪似乎在三十上下,一把不轻的雁翎刀斜扛在他的肩头。

    “对啊,对啊 ,还好这小女娃儿自投罗网了,不然要咱们如何向千户大人交差啊。”众人纷纷附和道。

    “小女娃儿长得还不赖呢!”一名四十多岁的叛军笑嘻嘻地将手伸向了敏敏的脸蛋。

    敏敏啪地打开了这只油腻的小手,对为首之人说道:“我是黔贵驻军的家眷,我的父兄与各位有同袍之谊,如今虽然双方战线不同,但往昔却并无仇怨,在我看来,你们依然与我的父兄无异。谁人家中没有妻女妹子,你们为了所谋大事抓我、杀我,我都认!但是,却不许欺凌我!”

    这样一番义正言辞的陈述,让乱兵中为首的那人频频点头。

    “你放心,黔贵军兵绝不会欺凌友军的家眷。但是,你知道了不该知晓的东西,我们要把你带回屯堡听副千户大人的处置!你老老实实地跟我们走,我们不绑你!也不为难你!如何?”

    那个为首的,正是云山堡总旗官兰齐,眼前女娃的一番话让他想起了自家的妹子,的确,同为黔贵驻军,即使刀柄相见,彼此间也应存有几分香火之情……

    在返回云山堡的路上,兰齐不仅没有绑缚敏敏,还匀出了一匹马来供她骑乘,与来时的绵绵细雨不同,这一刻,春日的暖阳温和地抚慰着驿路旁的群山,和风中,众叛军一边赶路一边悠然地唱起了山歌。驿路间空空如也,想来云龙那边也一定知晓了这里的异动,和作乱的云山堡一样,派兵截断了往来的商旅。

    敏敏呆呆地坐在马背上,心中越发觉得栓塞。

    “哎,终究是萍水相逢之人,而且隔着墙壁他也做不了什么……”

    虽然这样开解着自己,但绵软的无力感却依然向敏敏袭来,她晓得,这种让人绝望的泄气与委屈,并非完全来自于自己的大意被俘。

    她并没有指望那人就应该拼上性命前来救她,但是,对于他刚刚表现出来的沉默与冷淡,敏敏却仍旧无法释怀,有那么厚的一堵石墙隔着,他竟然还是连声都不敢发!而自己在这两日间,竟然还对他渐渐……

    “啊!!!!”想到这里,敏敏不由得懊恼地大喊了一声。惹得押送她的六名叛军面面相觑……

    “女娃儿,你不要怪我们!我们要是不这么做,就得去关外的大雪里喂狼,我们实在是不想让我们的家人孤零零地在这世间受人欺凌……”与敏敏并辔而行的兰齐心下涌起一丝不忍。然而关于兰齐所说的话,敏敏却并未留意。此刻在她的脑中转来转去的,仍然是那人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剪影……

    沿驿路再行三里,就应该是堡外的密道出口了……他现在,在干嘛呢?怕不会是怕我供出他来,已经悄悄拆掉夹板一瘸一拐地逃跑了吧……

    哼,你也太小瞧本姑娘了!

    不甘、不舍、幽怨、委屈、失落……这些情绪一股脑地充斥在敏敏不大的身体里,搅得她心乱如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见王子……

    耳边似乎又出现了他的歌声,敏敏发现,最让她不愿面对的,其实是在自己的心中,已经暗暗地将他当成了歌中的那个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哎呦,摔死老子了!”

    突如其来的一阵人喊马嘶终结了敏敏混乱的思绪。抬眼看去,队伍前打头的一骑,此刻已连人带马滚倒在驿路中央,队伍随之出现了一阵小小的混乱。

    众叛军纷纷下马,七手八脚地将被坐骑压住了腿的兵丁从马腹下拽出,那匹摔倒的滇云小马发出阵阵悲鸣,兀自在路中不住地腾挪着,但却是再也没法站起身了——马的左前腿上夹着一个生了锈的大铁夹子,是侗人捕猎野猪时常用的。但是这玩意,怎么会出现在驿道上呢?

    “这帮侗蛮越来越不像话了!竟敢在官道上下猎夹!这云山堡要是没咱们驻守,用不了几天,侗蛮必反无疑!这马的马腿已折,没球用了,扔这别管了!小林子,你去和那女娃儿骑一匹马!”

    众人一阵哄笑,纷纷说小林子这一跤摔得值,要不然像他这般的粗鄙军兵,一辈子也别想和千户家的小姐粘上边!在众人的笑声中,小林子红着脸向敏敏走去。

    就在此时,小林子感觉一阵劲风从耳边划过,紧接着一些湿湿的东西溅到了他的脸上,他正要抬手去擦,却发现半步之外的兰齐正在没来由地平平向后飞出,小林子懵懵地站在原地,与站在身边的宋三川面面相觑,任由那粘稠的液体流进嘴里,好腥……

    此时,在小林懵懂的瞳孔中,宋三川的模样也在突然间改变了——这次他看清了,一只类似小铲子的箭头蛮横地撕裂了宋三川的眼角,斩开他眼角后的头骨,撞飞了他的小半个脸庞……

    “敌袭!敌……” 一个乱兵扯着嗓子大喊起来。但是没等第四个字出口,一枝羽箭就从他的口中钻入,将他牢牢地钉在了身后的银杏树干上,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箭尾处颤动不休的翎毛。

    “好机会,逃!”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脑海,敏敏就被因受惊而人立起来的坐骑掀下了马背,她爬起,刚巧与呆若木鸡的小林子四目相对,一瞬间,小林子空洞的眼神中闪过了一抹凶光。            他一把将敏敏拽进怀中,用匕首抵住敏敏的咽喉,继而又将整个身体蜷缩在了敏敏的身后。

    余下的两个乱军并排躲在横卧在驿路中央的瘸马身后,驿路间又恢复了平静,除了伤马的悲鸣,便只有阵阵松涛声穿行于林间。

    良久,一名乱军摸索着从瘸马马鞍处拽下了一张弓及一壶箭,他伏在瘸马身后,胡乱地朝前攒射着,直射得前方得山林飒飒作响。射出几箭后,此人胆气渐盛,渐渐探出身体,试图找寻敌人的踪迹,然而,一枝不识趣的飞箭迅速地插进了他咽喉,终结了只在他体内存留了短短数息的勇武……

    “小林子,快他妈砍那小娘们一刀!”瘸马后余下的那名幸存者,说话已经带上了哭腔。

    “奸贼,日拉坟地赶紧自己走出来,不然我兄弟就一刀刀活剐了那女娃!”那兵丁仰天大喊道,然而,拿在小林子手中的钢刀,却似有千钧之重——颤颤巍巍的刀刃始终在敏敏颈前乱晃,却始终无法向前再移动哪怕是半分的距离。

    弓弦之声再次响起,两枝铲箭气势汹汹地打断了幸存者的叫嚣,箭刃贴着瘸马的马背平平飞过,如剔骨尖刀一般从马背上连皮带肉地切下了两块薄薄的肉皮,瘸马吃痛之下猛地向前一窜,竟然靠着剩下的三条腿顽强地站了起来!

    原本伏在马后的乱兵就此失去了遮挡,裸露在空气之中......追命利箭旋即如影而至!

    六名乱兵,瞬息之间就只剩下了蜷在敏敏身后的小林子一人……

    林中响起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猛兽捕猎时低沉的咆哮,时高时低,忽远忽近,小林子如筛糠般颤抖起来,终于,他哇地一声抛了匕首,跪在地上大哭起来……两枝羽箭先后飞来,第一箭斩断了小林子的左小腿,第二箭又切下了他的右臂。小林子滚倒在地,无声地抽搐着……

    驿路再次平静了下来,敏敏惊愕地站在原地,不久,右前方的密林中响起一阵窸窣,一个人影慢慢地走出林际,春日的暖阳浓烈而明艳,迎着阳光,敏敏的视线有些模糊,即便是眯起眼,也还是没法看清来人的样貌。

    那人行走的极其缓慢,似乎还拄着一根拐杖,哦,那不是拐杖,是一根大树枝……他在敏敏身前十步停下,敏敏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在满地疮痍之间,一丝浅笑从她的嘴边绽出……

    “能不能听点话!不让你乱跑你偏要乱跑!哎,你还笑?傻夫夫的……”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敏敏轻轻一跳,扑进了他的怀里……好暖……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