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兵、我黔军山地步卒、蓟镇车营、宣大炮营,更有几千粟鞨签军!互为派系,明争暗斗......
如此久驻于倭军坚城之下,难保不出乱子!若是战况起了反复,那辽东铁骑、蓟镇车营乃是骑兵,来去从容,尚有生机,我黔军山地步卒......以后,等着我们的,也许是另一种日子咯......”
众人离堡之时在官给的鸳鸯战袄外又披了厚厚的兽皮大氅,皮大氅上还罩了蓑衣与斗笠,这一路虽霜雪纷飞,但大家的身上却还暖和。
此时,白志刚的这席话,却如一盆冰水般兜头浇在了李敬忠的身上,彻骨的寒意伴着刺痛一瞬间浸满了他的胸臆。
到卫城的百里驿路,怎地竟如此之长……
第三日里,风雪渐歇,冰雨又起,众人与云龙卫官佐一并进入卫城。往日里御下宽仁温厚的卫指挥使破天荒地没有让原来的部属略作歇息就直接将众人召进了官衙之中。
朔风渐止,几缕阳光刺透沉郁的阴云,映得老旧的官厅忽明忽暗。
指挥使恹恹地缩在太师椅内,面无表情地环视着众人,嘴巴微张,旋即又闭紧,一声长叹后,将攥在手中的一封飞鸽密讯及案头的一本《两朝高事纪略》扔到了云龙堡副千户面前。
大宁朝历来靠信鸽与驿站传递军情。信鸽虽快,可靠性却差些。因此,往往是由信鸽携带简要加密讯息先行,正式公文则经驿站由陆路传送,这样一来,可以保证军情公文传递既迅捷又详实。
所谓飞鸽密讯,说来也简单。各卫所案牍库内十本作为鸽讯密本的官修经史案牍编号各不相同,且定期轮换。鸽讯中只载数字,用时需根据鸽讯上所载密码母本编号顺序找到正确的母本,再对照鸽讯上记载的文字序号即可译出简要的军情、命令。
云龙堡副千户逐字对照,提笔于宣纸之上徐徐誊写,在厅内众官的注视下,毛笔的速度越来越慢,继而笔尖开始微微颤抖,待译好鸽讯后,云龙堡副千户竟然呆呆地怔住了……
“念吧!”自众人来官衙议事后,指挥使第一次开了腔。和往日比起,那声音显得沙哑异常。
“天兵汇攻于蔚山城下,将克时,炮突炸,引燃药子。大军遂退,以安平军督粟鞨兵殿后。
粟鞨军叛,弹压之,两军皆没。
天兵军威遂壮,回攻倭城,一鼓而克。
现着安平驻防诸军即刻起整顿军马器械,以备征伐。另调镇远卫兵丁赴安平卫防守,粮草营寨,按律供给。”
短暂的凝滞后,众军校一齐从交椅上跳了起了,一缕缕尘灰从官衙的房梁上簌簌而落。
“没了?咱们的人全没了??”
“千户大人也没了?朱百户、秦总旗他们都回不来了?”
众军校虽为宣镇世袭军户,但在这西南之地,自打其祖父那辈起,就一直无甚大乱。大家平日里在屯种戍田之余,每月会依例持军械操演两次。
所经历的实战,也不过就是偶尔去追缴一下不成气候的小股夷匪。当然,个别胆大心恶的军户,还会暗地里帮着相熟的商号做些假扮匪徒,截杀行商的勾当。
至于那种千军万马的大合战,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儿时长夜里听祖父所讲起的那些早已褪色的往事而已。此番突然间听闻自己朝夕相处且数辈比邻而居的同袍竟在这轻轻巧巧的几行字间就全军尽没了......
众人一时间几欲发狂,却又恶寒上身通体无力……
“罢了,本官现在也无甚方寸,你等回堡后,立刻收拢流散兵丁,暗中点验一应军械,看样子要轮到我带儿郎们出征了,自开朝以来,这种几千兵丁疆场殉国之事不胜枚举,就是咱们的祖辈也经历过金木堡国殇。
大家都是军户!是大宁朝在编在册的正牌卫所驻军!千万别因为种了几年安生地,就真把自己当作寻常农夫了......军令难违,你们速速回去吧!
对了,此军情暂时保密,等驿站的正式廷寄来了再行对堡内援高军兵家属公布吧.....无论如何,这年,总还是得过啊!”
霏霏雨雪于大年二十九那天逐渐停歇,稀稀落落的爆竹声中,几盏飘摇的彩灯在堡内幽暗的石板巷内没精打彩地泛着浮光。
一众军校虽一直严守着从卫城带回的秘密,但援高军的眷属们似乎仍然从他们皱紧的眉宇间读出了几分异样的讯息。
焦灼与凝重从人们的心头溢出,无声地漫过各家高耸的石墙,在曲径中交汇,给峰峦间的屯堡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新年,终究还是到了。
亥时过,众官于堡内官厅汇齐,默默相对,半晌无言。
“白大人,咱们真得去高鲜打倭寇?能不能想法子不去高鲜?”
试百户兰齐在与百户张自强交换了一个眼色后,闷闷地开了口。
“是啊,那些想去高鲜博军功的现在都殉国了,虽然惨了点,但好歹也算是求仁得仁。我们这些弟兄和他们可不一样,我打从下生起,就没动过上阵搏杀的心思!”
众官纷纷附和道。
“想不到这倭寇竟如此凶暴!留守的这些兄弟到底是啥斤两?咱们的心里可都清楚得很——还不如前一波的那些人呢!既然他们都全军覆没了,那咱们肯定也一样打不赢倭寇啊!!”
“倭寇?你道上峰让咱们去高鲜当真是为了打倭寇吗?”
白志刚揪住一名总旗的话头,冷冷地说道。
“这次的战场在高鲜,不在咱大宁境内也不在敷洲国,这一役后,倭寇肯定也没有再战之力了。上峰调咱们出征,可能是要对付东奴!”
“粟靺人?阿弥陀佛,粟鞨人可不好打!”
大宁军队向来以首级记军功,而敌军首级亦有高低贵贱之分,从开国起直至隆祺朝开设马市前后, 北虏首级最值钱。砍一颗成年北虏男丁之级可换赏银30两或升官半级。而同期的一颗西南蛮夷首级只能换取赏银5两。
随后到了闹倭患时,一颗真倭首级可获赏银二十两,但倭寇中真倭的数量,却向来是稀少得紧。
近些年,大宁宇内最值钱的首级,则非东奴粟鞨之首莫属。而且,那行情也是一路看涨,由原来的十五两一级升到现在30两 一级并升官半级。由此可见,这东奴粟鞨之首,并不好砍……
厅内纷乱喧嚣,半晌不息……
“日他先人的, 听说那关外到了冬天能冻死人,晓得什么叫滴水成冰不?人要是在 野地里解个手,得拿一根棍子,一边解一边敲,不然没等你解完手,尿就冻成冰棍了!”
“休要诓我们,照这么说来,那东奴岂不是一不小心就会被冻成太监了?怎地这些年人丁一点都不见少呢?”
“那粟鞨人其实就是大前朝时的女芝人,人丁打他们祖宗起就不多,古书上有云:女芝不满万,满万不可敌!也不知现在这粟鞨有多少丁口了?”
“去年兵部上官来安平卫巡检时我随驾扈从了几天,上官儿说,近些年不少汉人要么是因为年景不好,要么是因为犯了案躲官,都跑到粟鞨地界去求活路,久而久之,也变成了粟鞨人,这类人的首级也能值30两呢!”
“值30两50两有个屁用!你得有能耐砍还得有命花不是!这堡里能打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去援高了,现在呢,尸首在那高鲜的雪地里保不齐都被狼撕狗扯地啃散架子了!”
“嘶......”此话一出,聒噪立止。众人心中均是一紧,刹时间,厅内阴冷的寒气仿佛又重了几分。
李敬忠在火塘上了烤了烤手,说道:
“你们谁爱去谁去,反正老子不去!”这句话随着一串哈气出口,斩钉截铁。绵长的哈气在火光中渐渐消散,余音却仍旧绕梁不息。
“娘卖皮的,老子也不去!天下那么多卫所,凭什么只调咱们去闯那鬼门关!”
“等开春了老子还要给二小子招亲呢,老子也不去辽东!”
“老子媳妇比你家的漂亮,你都不去,老子更不能去送死!”
“可是上峰的军令马上就要下来了,不去也得去啊,不去,就是哗变,是造反,要砍脑袋的!”
“去了不也是让东奴砍脑袋吗?听说那粟鞨人穷的不成样,砍了咱大宁官兵的脑袋后舍不得扔,专取那天灵盖当酒碗用!”
厅内众人再次造出了阵阵声浪。
“都别聒噪了!大家伙说这些牢骚话有甚用,还不是一样去那苦寒之地当狼食?蛇无头不行,现下堡里这些人,有谁当得起人杰二字?”李敬忠站起身来大吼道。
众官一时间齐刷刷地看向了坐在主位上低头不语的白志刚。
“对,在咱云山屯,在这安平卫,就数白百户是人杰,我李敬忠就信白百户的!”
“对,百户大人是人杰,现在必须要请百户大人担起担子,给全堡人做主!”众军校纷纷应道。
“白百户,老朽虽然也是百户,但这些年来凡事都是为你马首是瞻的,千户大人在时,大小诸事也都是与你商量后方才能拿定主意。
如今,你张大哥老了,也不想带着你侄子一起出关去当狼食,你就替全堡上下想个法子吧!”百户张自强沙哑的声音如钝刀一样缓缓响起,带着铁锈的刀锋,慢慢地划开了厅中军校们的心尖。
“对,白大人,你有大将之才,我们全堡老少都听您的,何去何从,你划下道,是哗变是造反,我兰齐眼睛都不眨 一下!”
“全凭大人做主!大人带咱哗变了散进山里落草吧,反正一时半会朝廷也腾不出兵来围剿咱们!“
“哗变是死,去辽东也是死,莫不如死在家门口舒服些!”
众人一时间热血沸腾,细细想来,连只会剿匪、扮匪的安平卫官兵都成了上峰心里挂了号的精锐,这西南之地的可战之兵,当真是不多了......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造反、哗变,是万万行不通的……咱们是大宁卫所官兵,当年祖上从宣镇移防至此,为的就是替朝廷以武力弹压西南诸夷,保大宁江山万世稳固。现如今,西夷都老实了,不生事,不造反,因此上峰才打起了调咱们去辽东的算盘。
飞鸟尽,良弓藏!咱们安平卫号称‘滇锁咽喉’,是真正的战略要地。可就是因为咱们的祖辈太过骁勇,三下两下就将西南蛮夷彻底收拾服帖了,这些年咱们这里才得以名副其实,又安又平......
可是一但安平了,朝廷里那些只会写八股文的二杆子文官儿们就忘了咱们这里也是战略要地了……那天朝廷的鸽讯上说,要调镇远卫官兵来安顺协防……”白志刚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众人的话头。
“可不是嘛,这上峰也真昏聩,镇远卫乃黔贵卫所,和咱安平大山里的侗蛮互相砍杀了一百多年,好几代的世仇,让他们来安平协防,是嫌这世道太过......”兰齐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白大人,莫非……”
白志刚站起身,拿火钳捅了捅火塘里忽明忽暗的余炭,
“这火还是不够旺啊!”
他随手又向火塘中扔了几块新炭,瞬间腾跃的火苗,映着白志刚嘴角处若有若无的笑意。
“咱们,得给这火塘里加点炭,然后,再捅上一捅!”
正月十七,一骑驿马冲破由春雨组成的幕帘——安平卫援高军全军尽没并调余下军兵赴辽东集结的正式公文终于到了。
安平卫留守军兵默默地准备着军马器械,同时,百户白志刚晋为副千户领千户事,正式成为云山屯堡的最高长官。
据挺寄所述——蔚山大捷后,残余倭寇全军登船,撤回敷州。
此时,迟来的大宁水军终于抵达战场,于海路对倭军进行截击,击溃倭兵船阵,击沉兵船若干,焚溺倭兵无算,生擒倭将二十三员,倭兵700余名……
援高大军除留一部驻守高鲜遂行善后诸事外,其余各军陆续班师,但这些得胜之师却并没有回防原住地,而是于辽东宽田卫、寥月堡、开阳卫屯驻。
按照公文中的说法,此抗倭援高一役大宁天兵斩获全功。但圣上却仍旧下旨调延绥边军、桂西狼兵、浙军、黔军迅速往辽东集结,各中意味,不言而喻。
副千户白志刚觐见卫指挥使,主动承担了安平卫余下诸军出征时的善后诸事。指挥使以其精明干练、为人谦和之故,命白志刚于安平卫主力出征后,全权与换防而至的镇远卫官兵进行接洽。待换放完毕,再率云山屯军兵出征,在征途中与卫所主力汇合。
正月26,安平卫军兵放炮出征,与前次不同,此次出征的队伍中弥漫着浓浓的悲凉之情,在官道两旁盛开的油菜花丛中,千余人的队伍竟零落出了三里有余,指挥使直属的亲信军校穿着褪色的棉甲,骑在滇地小马上往来巡查,尽全力想让出征队伍变得紧凑些。
若是让兵丁中存着逃亡心术的人在路上都跑散了,恐怕还不到辽东,指挥使大人便会成为一员光杆将领了……
二月初,第一批200名换防至此的镇远卫军兵进驻云龙,至月中,陆续又有镇远卫军兵及家眷经过云山屯堡。
“镇远真不赖,当真是水陆通衢,富得流油,你看这镇远来的黔贵土兵现如今竟然比咱宣镇出身的边兵装备还要好上一些!”李敬忠等云山屯堡军校一边默默感叹,一边准备着、等待着……
终于,这一天来了,据探马回报,明天,最后一批镇远卫换放人马将通过屯堡,队伍大部分是换放诸军的家眷,仅有一哨军兵护送。
而在这一天午夜,那个人也会一如既往地来到云山屯中寨的那条小巷子,一扇蓬门将为他打开,里面,有一团炙热的火焰在等待着将他吞没,与他一起燃烧……
如烟的雨幕中,李敬忠带着手下隐伏在阴影下,紧握解首刀,刀背朝外,静候着他的到来……
此刻,他已经带人在这里守了快两个时辰,李敬忠藏身于一处断塌的石墙旁,手下的三名小旗官分别躲在路边的柴垛后、茅厕内和沟渠中。
最初的亢奋正悄然从他们的身体中飘散,残旧的战袄已然被水气浸湿,二月的黔贵花红柳绿,春意融融,但此刻更深露重,间或一阵冷风吹过,李敬忠不由得微微颤抖。
“想解手……”他再次放下手中的短刀,轻轻脱下外裤,对着石墙方便起来。“也没多少啊,怎地刚刚如此着急?”
就在此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小径深处传来,恍惚的月色中,一名男子的身影依稀可辨。
“来了!”李敬忠慌忙提上裤子,此时若是再俯身从黑暗中去摸索方才放下的解首刀定然是来不及了,他当机立断地随手从石墙上抠下 一块拳头大小的青石,率先一跃而出!
奈何脚下的石板路实在太滑,这一次在脑海中酝酿了无数遍的腾跃,最终却变成了扑跌……虽有碍观瞻,但实际效果却似乎更好些---脚下一滑的李敬忠刚好扑进了来人的怀里。
李敬忠运起手中的石块猛地砸向眼前的汉子,汉子本已拔刀在手准备捅刺李敬忠的小腹,但这一砸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只听那汉子的肩胛处发出一声脆响,右手的力道也随之卸了。
“小三子,老谷,罗烟杆,你们他娘地快上啊!”
李敬忠一边喊着,一边继续挥舞着手中的石块。
埋伏于他处的手下们终于回过了神,先后加入了战团,众人如叠罗汉一般滚倒在地……
“手,手,抓住他的手!”
“老谷别掐他脖子,千户要咱抓活的!”
“小三子,你绑的是我的手!”
一阵喧嚣后,巷子里又恢复了平静。来人已被五花大绑,此刻正被小三子坐于身下。
“你们几个兔崽子反应真他娘的慢!我和他打了那么长时间,你们才上!”
李敬忠躺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数落着手下们:“小三子,你轻点坐他,别让那厮死球了!还有老谷,千户要捉活的,你方才还使那么大力气掐他脖子,掐死那厮咱们怎么交差?哎,老谷?老谷呢!老谷怎么没了!”
蓦地,李敬忠发现属下的三个小旗此刻只剩两人,他慌忙起身,却感觉小腹间一阵刺痛。
“老子受伤了?老子受伤了!”一阵惊惧排山倒海般地朝李敬忠袭来,他战栗着想从青石板上爬起,却发觉力气正一点一点地沿小腹处的伤口朝体外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