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此才觉得我来对了,若只是书信往来听闻这些事,只怕胆颤心惊担忧不止,能像现在这样在你身边帮到你真是太好了,母妃早逝,偌大王府只有我一个,又常年累月居于各个军营中学习,鲜少可以感受普(琐)通(碎)日子的滋味,再麻烦也比日复一日的训练有趣儿。”
“若能让禅儿不悔此行就好了。”柳芽想到半天不见人影的莫秋彤和江知画,于是问道:“秋彤和知画去哪儿了?”
“知画拉着堂姐去鲁国公府看望何娜了。”
**
皇宫。
范皇后在写满了工整字体的油纸末端签上自己的名字后又摁下了红色的指印,回头看着一直端坐在一旁的那抹沾了年岁描画痕迹的明黄色身影,遥远得早已铺了厚厚尘埃的记忆突然鲜活地疯涌到眼前,她惘然地笑道: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皇嫡次子欲除掉你,是谁拼尽全力瞒天过海助你顺利离开上京的?”
嘉毅帝好半响才抬起眼皮迎上她那双陪伴自己碾压许多岁月的眼眸,“朕记得是恰逢要出城礼佛的镇国公府姑娘,是皇后你的马车助朕脱了困,也是皇后你间接促成了朕与珂儿的相见相识相知,朕曾经极是感激你。”
“如今是恨极我了么?”
“恨够了。”
“怎能够了呢?陛下不想知道宁珂所中是何毒,死前究竟有多痛苦么?”范皇后幽幽道,“原来我对这个手下败将的记忆早已淡忘了,可凤昭仪一出现,我就又想起来了,她出身将门却长了一张极是狐媚的脸,当年还是皇后的太后生辰宴上,夺走了拿得舞艺头筹的我的风光,那之后我就知道我与她今生今世注定势不两立的了!
果然呢,她把你抢走了,所以送给她的毒,是诛心也折磨身的!一旦沾染如同被千刀万剐骨与肉,最有趣的是那毒药会一点一点地腐蚀她的内脏,将她受到的所有痛苦无限地放大,她会忍不住撕扯抓挠自己的皮肤试图阻止钻心的难受!可便是扯破了皮也没用的,而且一想到这份礼物是即将登基的情郎送给自己的,只怕她那时恨不得叫陛下也尝尝她身上的绝望吧,慢慢地在憎恶陛下的怨念中死去!”
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嘉毅帝唰地黑沉下去的脸,那双曾经在舞台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她起舞的眼眸里尽是浓浓的痛恨,满意地勾勾唇道,“陛下以为将凤昭仪当作宁珂,你的心就会好过一些吗?凤凰山庄呀,也脏着呢!”
嘉毅帝不愿再听她胡说八道下去,拿起桌上那张长而厚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认罪书便走,可不知怎的,竟在出神间到了凤昭仪所住的灵霄宫。
新建的花园子里,种满了大片正开得艳丽的茶梅花,似是听得宫婢的禀报,凤昭仪从殿里出来了,瞧得他盈盈地福身,却是不见了平日总挂在嘴边的好看笑容,妖冶的面容还有一些掩不住的沉重道,“刚还在想陛下今日几时才得空过来,没想到陛下就来了。”
“朕只是恰巧路过,瑶儿回去吧,朕晚些时候再来看你。”
“叔叔给我送了些果子茶,才泡下,温度正宜,陛下进来喝一杯再走吧!”凤昭仪拦道。
嘉毅帝还想婉拒,但凤昭仪已拉着他进殿,布满淡淡清甜香气的厅里没有半个侍从,她牵着他的手,叫他落于首座,随之倒下一杯散发着袅袅热气的茶道,“虽只是廉价的野果子晒造的,但味道别致,我最是喜欢了。”
他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端起茶杯浅浅地茗下一口,薄薄的酸夹杂着浓厚的甜慢悠悠地在齿颊中融化成馥郁的茶味,就听她缓缓地道,“可自从知道家中的一些事后,我把平日喜欢的所有东西都戒了,生于凤家享尽富贵却并非我与叔叔所愿,所以我们努力去改变去清洗那些深藏在凤家地底下的污垢——”话音未完,她毅然地跪在嘉毅帝脚边!
嘉毅帝心一抖下意识想阻止她但触及她坚定的目光时,逃避的话语如鲠在喉,只能听她继续道,“自古以来江湖的争斗堪比朝堂那般残酷,一个门派若想在险恶中站稳脚跟生根发芽,除了需要雄厚的财产还要有聪明的头脑以及上乘的武功,少之一样,定无法稳固势力,更别妄想壮大家族了,也就是如此,我的伯父糊涂了,他不择手段地夺走了梅花山庄的武功秘笈,威逼利诱地抢走了富户商家的金银珠宝,还在这个过程中发现了暴利的买卖,将整个虽然频临破败但干干净净的凤凰山庄摁进了肮脏污乱的泥潭子里,暗中与范家抢起生意来了。”
“!”
凤昭仪从宽大的袖中掏出一份厚厚的沾满字迹的宣纸,“这些是阿爹和叔叔记录的多年来凤家犯下的罪状和吸纳的黑心钱款及合作的相关同伙,还有阿爹和叔叔力挽狂澜开设的铺子和救助的人口以及清数的凤家资产,如今凤家全族皆在京中听候陛下发落,我深知此些罪状理应诛九族,但仍想祈求陛下念在我们有心改正的份上,轻饶那些不曾涉及污糟事里的亲戚们。”她决绝的俯首呈上。
“便是为此,你才进的宫吗?”
“嗯。”
嘉毅帝接过罪状书,一一翻看里面的字字句句,凤家吸纳黑心钱款共计两百多万两,至目前为止救助陷于贩卖案里的人口与牵涉当中的家庭足有三万七千九百六十八名,且凤凰山庄愿意用所有资产去赎罪,虽也有反对不从还企图携款脱离凤家的,但均被凤执阳制服了。
“为何你们非要把此事揭破?”明明这般下去,悄无声息地洗白即可。
“叔叔说的,有些事错了便是错了,认了就要有赔上一切的觉悟,偷偷摸摸的悔改是自私自利的懦弱者掩目捕雀的做法,我们是顶天立地的江湖儿女,该我们承担的定要好好承担,如此方能无愧于心。”也只有这般将自己的脏(把)污(柄)掏出来,凤凰山庄才能重新来过。
“难得凤家有此觉悟,这世间多的是犯错后想尽办法逃避窜藏或者推卸抵赖的,能像凤家这般勇于承担而且尽力改正的,确实叫人动容——”这时,一把柔和的女声悠悠然地响起,嘉毅帝抬眸,凤昭仪转脸,就见何贵妃泰然地缓缓而来,她话锋一转又严苛道,“可凤家始终犯下了丧尽天良惨无人道的弥天大罪,若陛下就此轻恕未免有偏颇之嫌,他日落百官口实,叫群情汹涌难控,恐防生出一些不必要的乱子,祸延我国之根本!”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样的罪,范皇后需自裁,凤昭仪却拎着帝宠安然无恙的事传出去了,嘉毅帝不但会被扣上痴迷女色的昏君大帽子,还会寒了万民和百官的心,若这时再被谁推波助澜一把,南汉国定风起云涌,那些个虎视眈眈野心勃勃的藩王,必然趁机举旗动摇嘉毅帝屁股下的这一张龙椅。
嘉毅帝自然深知这道理,但他更清楚何贵妃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还一反常态地言语,便问,“那贵妃认为应当如何处置才是?”
何贵妃道,“后宫不得干政,但臣妾有个小小的建议,不知陛下可愿听一听?”
嘉毅帝爽快地颌首,何贵妃缓缓看向凤昭仪道,“谅于凤家诚心悔改,陛下可赐毒酒,叫他们走得舒服一些,如此也不枉你与凤昭仪这数月来的情分了。”
**
夜幕降临。
天儿终于愿意放晴了。
适逢江之愉寻了小厮告知晚膳不回来,莫铠禅便和刚从鲁国公府回来没多久的莫秋彤,及江知画如往常一样与柳芽一同用膳,席间莫秋彤和江知画小眼神滴溜溜地转了几圈,作为堂姐的莫秋彤便笑道,“禅儿,何娜说想当面好好感谢你。”
“那般小事何须隆重言谢,柳芽的药极好,被她咬过的地方,现连疤痕都没有留下了。”莫铠禅满不在乎地道。
江知画自责地叹道,“这事到底怪我,若非我总游说小娜,她也不会大着胆子出门却倒霉地遇到那些糟糕事,平日已极腼腆,满府兄弟姐妹只愿意亲近何翊,凭着何翊倒也接受了我,而且非常努力尝试敞开心扉,我实在不想叫她又回到从前那个内向孤僻的模样。”
“何娜的情况始终有些特殊,禅儿还是去一趟吧,别让她一直惦记又一直内疚,还胡思乱想觉得自己是个麻烦,日后不愿意再出门。”柳芽一番忖量后道。
“好吧,我去就是了。”莫铠禅在她们三目不转睛的注视下答应了。
江知画正想表达表达自己的高兴和感谢之情,就见她的贴身丫鬟金玲激动地冲进来喜道,“小姐!老爷他!!他封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