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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Fun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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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上个月我跟张恒礼吃了顿饭,张恒礼告诉我你们这群人也不热闹了。”

    她叹着气说:“真可惜,世界上最幸运的事,大概就是千人万人中,有两三人相知。你们曾经那么幸运,真的太可惜了。”

    我在街上偶遇高润三天后,在地中海的小岛国塞浦路斯,一个叫帕福斯的城市,易续终于找到了他的爸爸。

    他爸爸正在重症监护室,一张中国面孔,却拥有拉脱维亚护照、拉脱维亚名字。保险起见,易续靠DNA确认了身份。

    在帕福斯的郊区,有个海边有三块大岩石,传说中爱神维纳斯就是海水拍打在这些石头上的浪花里诞生的,塞浦路斯当地流传着这样的故事:如果人能围着三块石头游泳,每游一圈,就能受到爱神的呵护,年轻十岁。11月初,易续的爸爸和他女朋友为了这个虚无的愿望去游泳,海浪太大,两个人都被卷到浪底去了。人们从水里把他俩打捞上来时,那女人已经确定死亡,易续的爸爸意志散失、肺部大量积水、脑损伤严重。

    没有人为他负责医疗费用,他在法律上也没有一个家人或者亲人。医院正考虑要不要把他送到便宜很多的社区医院,当成难民做慈善式治疗,那样不管是治疗的力度、仪器、药物都会下降好几个标准。易续及时赶到,扛起了医疗费用。

    易续在医院旁租了个房子,有时间就去医院照看,等待他爸爸情况好转和苏醒。这一住,就是七个多月。

    2016年7月23日,我突然接到Funny的电话,她的声音温柔得让我错愕,她说:“wouldyoucometovisitmeplease”(请问你能来看看我吗?)

    我给易续打电话,告诉他Funny出大事了,她居然打电话给我,最吓人的是她说了“please”!

    她居然说“please”!

    易续当天下午立即飞往汉堡。Funny心脏病发,很虚弱,她自己也知道这一次真的时日无多了。

    她问易续我为什么还没去,易续骗她说我正在申请签证,可是德国大使馆很严格,需要多一些时间,他鼓励Funny再等等我。

    两天后Funny在睡梦中去世了。

    我想起11年的4月22号,是我跟易续在一起四周年的纪念日,那天我买了个小蛋糕回家,视频连线跟易续庆祝完后拿到后花园把蛋糕分享给正在做日光浴的Funny、Soeren和王太太。

    王太太问:“什么日子啊今天?”

    我说就是想吃蛋糕了,没什么特别的。王太太说,哦,今天好像是地球日!我上网一查,用英语告诉Funny,今天是地球的生日!

    Soeren立刻说地球是他的兄弟,因为“everyyearwebothgethotterandhotter!”(hot:火热,也有性感之意。每年我们都越来越性感/火热)

    Funny也不甘示弱,说地球是她姐妹,因为“shelivesjustaslongasIdo!”(她跟我活得一样长!)

    那个说跟地球姐妹活得一样长的女人,在她79岁的年纪,安详地离开了人世。

    乐观地想,人就算化为灰烬,不也是跟地球同存的吗?

    Soeren去了美国工作,我们失去联系快一年半了。发邮件他没回,我只好注册了Twitter号,去那里给他留言。我查看他12年年底的内容,看他有没有把当初骂我的那些话删掉。不出所料,没删。

    只是他并没有记录我们在深圳工厂的那个“游戏”,他与我重逢后,到他离开中国那天,只有一条更新,是我们在深圳第二家工厂的时候,他偷拍了我在车间累弯腰的狼狈样,说我像一个“问号”。他那几天总是说“问题”,后来又没问什么,我以为他看我太忙就懒得再问了。没想到他是说,我累得像一个大大的“问号”。

    Soeren收到我的留言,葬礼那天飞回汉堡。Funny的葬礼由她的男朋友主持,易续给我发来照片,是个帅老头。全社区的人都到了,很热闹。不喜欢小孩的Funny将所有财产捐赠给了汉堡的儿童福利院,易续说我的那个大箱子Funny也给捐掉了。

    那里面有七副墨镜,是我当初想带回长沙的礼物。爸爸妈妈易续张衣张恒礼我自己还有易续的妈妈,每个人一副,我让易续偷出来,他又不肯。我买的时候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们七个人带着我买的墨镜,一起走在长沙的街上,得多拉风!

    也好。物是人非,有三个人不在身边了。多出来的三副眼镜我自己再去处理,也是心伤。

    Funny帮我做了顶好的决定。

    根据Funny的遗愿,葬礼上播放的歌曲是美国女歌手AliciaKeys的歌曲《Girlonfire》。

    我13年3月打电话告诉她有这样一首新歌简直是为她写的,她说了句“Allright。”就挂了我的电话。我以为她完全没放心上,没想到她听了,还这样喜欢。

    有这首歌做背景音乐,葬礼欢快得像Party一样。

    Soeren回到美国后再次更新Twitter。

    他放上了跟易续的合照。配上文字:BergundTalkommennichtzusammen,wohlaberdieMenschen!(山不相遇,人要相逢。)

    一周后我收到一份来自汉堡的快递,是Funny的律师寄给我的。

    Funny临终前终于签署了一份诉讼委托书,她要告德国驻中国大使馆,告他们耽误了我去汉堡的行程。

    她这一次真的付诸了行动去“sue”,虽然她完全没有权利和立场去“sue”他们。(控告)

    我不会忘记那个耍手段把我骗成租客的Funny,不会忘记她对着多功能洗衣机张牙舞爪的样子,不会忘记她看着年轻帅哥和名牌包包流下的口水,不会忘记她对着我吼“sueyou”的声音。

    最不会忘记的,是那个微醺的、缓慢地、温柔地抚摸着墙壁上的弹孔,轻轻说着“Areyoustillinpain”的让人心疼的老太太。

    天堂里没有弹孔,对吧?

    DearFunny,我会将这份诉讼书妥善珍藏,如果有幸,将来带去可以见到你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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