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他编造易续背叛你的谎言,我一早就知道要被你拆穿,他的智商加他和钟沛的默契程度,什么玩意!世上最漏洞百出的计划,就在张恒礼所在的长沙!……他不是对易续没有义气,想要把他彻底抹去,或者不感恩他对我们做出的贡献,只是顾不上了。他并不相信易续是凶手,只是能力有限鞭长莫及,在最坏的假设下能把你顾好就是能做的最好的事情了。他连撒个谎都那么有诚意……他善良,跟我不一样。”
不,你也善良,你自己不知道而已。外人看来清寒潋滟的你,在我心里一直都有温暖柔肠的一面。
“你告诉易续张恒礼生病的事情了吗?”
“嗯。”
“详细到了尿毒症?”
我点着头:“活下来多不容易,希望他珍惜。”
“最新的信封里真的就放了张白纸进去?”
“暂时都这样吧,在没想到更好的办法之前。”
“你要坚持,至少一个星期。这件事情上你不能摇摆不定,我们俩难得一致,你要相信我们共同的判断,不管谁说什么,哪怕是张恒礼,或者你爸你妈,只送白纸进去这件事,你怎么都要坚持一个星期。听到没。”
“好。”
“是不是真好?”
“是真好!”
“那就好。”
我想跟她说谢谢,她露出一点微笑。即使是很小的微笑,我也觉得是灿烂的,让人如此动容。
“你知道吗,你给易续的爱,很稀罕。我看着公司的那些人迫不及待地离开,你一秒都不考虑要跳进来,这就是爱啊!它不计较身高长相,不计较时间长短,不计较得与失,芸芸众生中……”
好久没被人表扬了,几辈子没被你表扬了,请继续,不要停!
“你长得再丑,也让你脱颖而出。”
你丫的!
她抬头看着遥远的天空:“惜佳,汉堡跟长沙比,哪个大?”
我也看着天空:“汉堡才750平方公里,不到长沙的十五分之一。”
“德国跟湖南比呢?”
“德国差不多是湖南的一点七倍吧,有三十五万多平方公里。还是小,德国是国家,湖南是省呢!”
“那你从汉堡到上海,从上海到长沙,那些飞机飞过的地方,天大吗?”
“大。”
“地大吗?”
“也大。”
“你还记得,初中学过,地球总面积多少、地球上陆地的总面积是多少吗?”
“我初中的时候就没背下来过……”
张衣叹了一口气,说,“那天你那老外朋友问我,最喜欢的字或者词是什么。我失去了的、没得到过的,都喜欢。父母、亲情、家庭、爱情、婚姻、注册会计师、小孩、家乡,归宿,我都喜欢,还有平安。可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字是‘命’!这世上,特别是对那些在死亡边缘苦苦挣扎的人来说,没什么比一条命更珍贵。但我不能开口说这答案,因为我最恨的,恰恰也是这个字!”
我想起那天跟病床上的张恒礼也有过关于“命”的讨论。你俩真配啊!
“你的命怎么啦?”我安慰她:“人的幸与不幸是个恒比关系,你的不幸都过了,以后只有好命了!”
我很想抛出“张恒礼”这三个字,可是我不敢,易续说过,那是她的自尊。我不敢伤她的自尊,我要等。
所以我只好说:“和你相爱的人,很快就会出现的。”
她摇摇头,下一秒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却只红着眼圈,把控心神,说:“地球总表面积5.11亿平方千米,陆地面积1.49亿平方千米,那么大那么大,却没有一处可以让我安魂入梦!”
“你是不是想‘集成’了?”
“不是,“她摇着头,带着坚决的意味:“就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别这么说,你怎么都还有我和张恒礼呢!”
“是啊,我们三个人这么好。要是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你也会像张恒礼想顾好你一样,去顾好他吗?”
“最坏的情况?什么最坏的情况?”
“他要经历一个长期的透析过程,以后还要换肾,换肾以后还有很长的康复调理过程,什么情况都是最坏的情况。”
“你去顾不就行了?”我把责任推到她的肩膀上,我感觉到了她现在的消极,希望她积极一些,哪怕是被我的忘恩负义逼的,哪怕是迫不得已。
“万一我不在呢?”她问。
我的心突然往下一落,像要落到很深的井里:“你怎么会不在呢?”
“我以后就是注册会计师了,工作很忙,总是要出差,怎么会一直在?”这听来真是一个好消息。
“你最好还是在吧!我哪懂照顾人啊?”
“你懂,你能在病房里笑,能在病房里把他逗笑,医生护士都说,只有你最懂。”
“那你在的时候你照顾,你不在我再勉为其难去逗他笑笑呗!”
她重重地点着头,说:“好。”
“走吧!”她马上站起来,抖抖衣服说,“我们都回家休息吧!今晚张恒礼的妈妈照顾他,那些亲戚搞不好还没走,他们知道你那天骂人的事,你去了肯定不会给你好脸色看,有个姨妈还一脸凶相,我怕你遭殃。”
“我才不怕他们呢!”
“明天来吧,上午十点,好吗?”
“好吧!”
“我上次说的美国的药到了,取件的时候要出示身份证,明天十点你别迟到,还一定要记得带身份证。”
“好。”
她要穿过马路,我要右拐去坐车,转身那一瞬她突然拉住我,说:“惜佳,自古都有情难尽,又有离恨一条条。分离和遗憾是人生一定会喝下的苦茶。很苦,我尝过我知道。可是有人注定要离开,我们也只能接受。他们不会被忘记,生日、节日、生病,和每一个突如其来的瞬间,都会被怀念。你要接受。”
这是在说张恒礼?不对,张恒礼会好起来的,这个病不是绝症,我们亲眼看到了比他更严重的,都熬过来了,有的等到了***有的虽然还在透析,但是情况也在不断好转,没有什么“注定要离开。”
她说的是易续。
我摇摇头:“怀念是迫不得已,是没有选择,没有退路。我不要怀念,我要相守,他必须活着,活着才有爱,才有给与和获得爱的时间和机会,怀念不够。”
“你爱得这样尽心尽力,离开的人会感激的!”
“他不会离开的!”
张衣微笑了一下:“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跟张恒礼都问过易续,当年追他的肯定不止你一个,他为什么会选择你。那天喝酒,我又问了一次。”
靠,你跟张恒礼以前不是开玩笑的吗?
她一眼看穿了我的心思,说:“我跟张恒礼是真问。张恒礼说死都不会把你看女人看,我要是个男人,你也没丁点吸引力。”
俩混蛋!
“易续怎么说的?”
“他说……你不会抛弃他。”
我现在知道她那天为什么会心平气和地讨论怎么给易续写信的问题,再冷漠的她,对易续也会保留一点温度。
那温度是我。
她终究不会抛弃跟易续一起走进死胡同的我,就像我不会抛弃易续一样。
就像再脆弱的张恒礼,也一定不会抛弃活下来的意志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