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像!”
我妈扬起手:“顶嘴你!”
我连忙双手捧住她扬起的那只手:“开玩笑呢!”
“好好说!”
“我会告诉他:我的学校长什么样,教授今天又让我们去图书馆借几本书,我打工的书店怎样;我的同学是怎样的人;社区里都住了哪些国家哪些信仰的人;邻居王先生是怎样的人;王先生家的那个租客Soeren是个多不靠谱的人。”
“what?”Soeren在旁一声嚎叫。
我给他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继续说:“我还会告诉易续:这里是汉堡市政厅,厅挺大,但是你看这喷泉,不够大、不够气派;这里是港口,星期天的早上我再来一遍,我要买最便宜的海鲜和水果回家!这里是红灯区,哈哈,看到那条巷子没,身为女性,我进不去!这里呢就是Alster湖,每次看到湖面成双成对的天鹅都会想你!”
“你看到天鹅不想我哦!”我妈往地上一拍。
“那天鹅是男的和女的一对呢!要是母天鹅带只小天鹅我肯定就想你撒!”
“你没见过?”
“没见过。”
我妈懊恼地左手拍了一下右手,转头对Soeren说:“我就说不该把她往德国送,你看那些欧洲人,有什么家庭观念,母鹅都不带小崽子呢!”
说罢又觉得不对,问我:“他,他是德国人和欧洲人是吧?”
我点点头。
我妈尴尬地咳了两声:“别转移话题,接着说,你还告诉你那个男……易续什么了?”
我看Soeren还没反应过来,还木着呢!我们再这样下去,他不会就地阵亡,直接成木乃伊吧?
“我反正什么都跟他说,比如今天有汉堡足球队的比赛,你看你看,中心火车站全是彪悍的球迷队伍,这边是汉堡队的球迷,那边是多特蒙德队的,在互骂呢,哎呦,骂得真狠,带器官带长辈的!”
我还是撒了点谎,在酒吧打工的事,没跟易续说。现在跟她,既不能说出在酒吧打工的事,也不能告诉她我对易续也有多隐瞒的事。
“带器官可以,凭什么带长辈?”我妈愤愤道。
“带器官可以?那我以后出去吵架就厉害得多了!”
“你敢!”
我立刻做出投降状:“我还说了什么呢,哦,德国的香肠其实不好吃,可是酸奶特别棒;我今天要去一个中国餐馆吃麻辣烫,学姐说那里不正宗,可是我实在是太想念了;我前天有点发烧,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那天我去看医生了,医生拿根木棍扒了下我的舌头就收了我50欧,幸亏姐有学生保险,那医生还不给我药,让我回家喝柠檬水,本来觉得他不负责任,可是没想到喝了两天,真的喝好了,哦,对了,柠檬还是上个月去鱼市买的,5欧买了一大堆,要不是发烧,估计下个月还用不完,我现在发现柠檬真好,要是在中国也这么便宜就好了!”
“柠檬这么好?长沙什么价?”我妈有转头问Soeren。
这回Soeren反应过来了,说:“我今天看到了,一个4块。”
我妈瘪着嘴:“是贵。”
“你知道柠檬是什么吗?”我嘲笑Soeren。
他骄傲地扬眉:“Iguessso。”
我才不信!你搞不好说的芭蕉!
“我再问你啊!”我妈又突然说:“你把我的碗也卖掉啦?再买了二手的回来?你也不怕得病?”
“新的,全新的!张衣怕你发现,想办法做旧了!”
“做旧了!”
“嗯!泡茶,用钢丝球擦,各种奇奇怪怪的办法,折腾了两天!”
“张衣啊,难怪!你要是有她一半细心……哎,我也不指望了,你继续说。”
“易续跟张衣一样优秀呢,还救过我两次!”
“怎么回事?”
“一次在森林里遇到蛇,他教我怎么逃脱,还有一次我跟一个学姐去划艇,遇到一只鲨鱼,也是他指导我们安静下来,我们报警了,还差点上了报纸。差点上报纸的事情我跟你说过啦!”
“有点印象,我当时在打牌是不?没记住!”
“我真的很喜欢他呢!”又赶紧补上一句:“我也喜欢你!”
“你相信她说喜欢我不?”她问Soeren。
“相信!”Soeren说。
我妈别扭地耸肩:“我不信!”
“真的!”Soeren举起右手做发誓状:“她说你好。”
我妈饶有兴致地问:“怎么好?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什么的女人,还有什么的女人和什么的女人。哦,最后一个,她说你是会骂她和打她的女人。”
我感觉一个大闪电劈到我的脑门上,我抱着头觉得太阳穴疼:“Soeren你这个王八蛋,你到底听懂了什么?”
我跟我妈说:“我说你美丽大方坚强自信爱我!”
我妈横我一眼:“继续说!”
Soeren一如既往地耸耸肩,一副他明明听懂了,也解释清楚了,我却冤枉他的表情。
我深呼一口气,到此刻,餐前甜点结束了,现在要上桌的是一大盘苦瓜,苦涩之味扑面而来。
“可是……”
“可是什么?”
“易续……被卷进命案了。”
我妈全身一抖,地板都震了一下:“怎么回事?”
“他……他妈妈跟他妈妈的男朋友死在他家客厅,易续在凶案现场。警察把他抓起来了,现在还在看守所,法院已经正式起诉了。最要命的是,易续一直没有开口说一个字,我请了律师,缺钱,所以……又不敢跟你们要钱,怕你们担心,我想你那么喜欢泰国,万一一年半载不回来呢!我更怕我跟你和爸爸说,你们一慌张,在泰国出什么事!妈,家具没了真的没关系,我以后好好工作,一年就给你买回来,你喜欢编藤的我给你买编藤的,真藤买不起就买假藤,保证看起来像藤……可是我喜欢的男朋友,可能回不来了……”
“他妈妈跟他妈妈的男朋友?易续跟那个男的的关系不好?”
“我不知道好不好,但是不会不好吧!易续一直希望他妈妈能有个伴,我们在一起他过的第一个生日,我让他许愿,他说现在什么都特别好,没什么愿望可以许的。我说那也得想一个,他说那我就希望我妈赶紧找个男人吧,张三王四开飞机的开拖拉机的都行,希望她能找到个能陪着她的男人。后来的每次生日,他总是只许一个愿——希望他妈能有个归宿。我们这代人多自私多贪心啊,要学业顺利、要白马王子要白富美、要爱情甜蜜友情坚固、要出去旅游、要名牌包包和化妆品、要中六合彩、要减肥要变漂亮、要游戏过关、要很多很多钱和很长很长的青春、要一个愿望不行至少得三个。只有易续,总是觉得生活很好,年年都只许那一个愿。”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他不是凶手?”
“妈!”我身子往前扑,抓住她的双手,说:“他爱他的妈妈,就像我爱你一样啊!”
我一眨眼,两滴眼泪从眼眶里跳出去,它们没经过脸颊,直接从眼眶跌落到地上。
我妈叹着气问:“你还差钱吗?”
我点着头。头一低,又有两滴眼泪像闪着光亮的水晶一样,直直地落在地上。
我妈从房间里出来,问:“你把我的首饰偷了?”
我朝她的方向趴过去,整个上半身紧贴地面,以示谢罪:“还有爸爸的茅台酒。只要易续出来,我一定努力挣钱,给你们买更好的首饰、酒和家具。买不起,就买看起来很像真的。”
我妈瞪我:“酒买假的会出人命的!”
我大哭:“酒就不还了!”
我妈气得站在那儿大口喘气,慌张的目光逃到窗外,又回到墙上,最后折到地面。我知道我给她的信息真的太多了,我卖家,有隐瞒了好几年的男朋友,男朋友卷入命案……
她终于过来,向我伸出手,说:“你把我的地板泡了。”
我低头一看,那一大片湿漉漉的,全是我的泪水。Soeren递了一包纸巾过来。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纸,擦着地面,边擦边跟我妈解释:“我哭不是因为对易续没有信心,我用人格、生命、所有所有的一切担保,他绝对没有杀人!可是,我真的很担心,易续他不是自闭的人,可是他到现在都不肯开口说话,我怕他在里面过得不好,最怕的,还是他蒙冤、丢命!”
我擦干的地面又开始被滴湿了。苦似海深,爱如天远,泪滴千万行。我仰起头,不想让它们再掉在地上,眼泪就从眼角滑落到耳朵上。
Soeren又递来一张纸巾,我打开来,盖住了脸,哭泣。然后我被我妈抱在了怀里。
我妈这一抱,我压抑着的情绪跟洪水一样,决堤了。
我死死地回抱住她,泣不成声:“妈,他要是死了,我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