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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德国老师对那人当面提出了警告。他是拿政府补贴过活的人,如果产生不良的记录,会对之后的补贴产生影响,老师提醒他自己想清楚。

    后来那人再也没出现过。但是学生会的那位学姐告诉我,这不是个例,这人幸亏穷,有所顾忌,还好解决。很多欧洲人,你跟他说有男朋友了,人家当笑话听,依旧穷追不舍的。以前有位比我高四届的学姐总结出的经验,在欧洲,如果你不想被男人追,就说你已婚,欧洲人对婚姻和家庭还是尊重的。如果你不想被男人搂搂抱抱,就说你是同志,直男对弯女总是避而远之。所以华人圈出过这样的笑话:一个女孩明明未婚,跟那些老外说已经结婚,男朋友听说后闹分手,以为自己被有妇之夫勾搭上了!还有人说自己是同志,结果被一群真正的女同志盯上了。

    我当时在马路边面对Soeren的处境是,就算我已婚,在他看来,对我碰来碰去的那些行为,也只是出于友好,并不过分。可是我接触过的男人,除了易续就是张恒礼。易续是男友,是爱的人,身体上的触碰是甜蜜。张恒礼和我之间,我给你一拳你还我一脚,是从初中时代延续过来的如小孩般的打闹。Soeren平日里的那些习惯,在我看来真的太腻歪太暧昧了!

    为绝后患,我点头,说:“Yep,Iamalesbian。”(是,我是个同性恋)

    从那以后,Soeren再没对我动手动脚过,我对他保持距离的那份刻意,让易续啼笑皆非。

    Soeren捧着脑袋大叫:“Ohmygod!Youreallyhaveprivacy!”(你真有隐私!)

    我让他跟我一起坐到沙发上,把整个故事讲给他听。我诉说的时候总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远很远,仿佛远处有一个小女孩,躲在浓浓的烟雾后,时而欢快、时而呜咽,缓缓地道出自己的幸福的过往和现实的凄凉。

    “Oh,my!”Soeren听完后捧着脑袋激动地说:“如果你想跟我Keepdistance,你不说你是Lesbian,你只说你吃了很多动物的大脑就OK!”

    “那叫皮蛋!”

    他摊开双手,无辜地看着我,像一个证明自己没有偷糖的小孩:“可是,我有一点受伤。我是很不好的吗?”

    “没有!”我连忙安慰他说:“是我的问题!”

    “是他要求你对我说你是GAY,对不对?”

    “不是。是我自己的决定。”

    “为什么?如果是他的决定,我能理解,因为他不认识我,他可以jealous。如果是你的决定,我不理解,我不脏,也不臭!”

    我极力解释:“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他只要求过我别喝酒,没有其他。是我自己,决定不喝酒、不抽烟、不乱交朋友,不跟男人玩暧昧,要做那种最土里土气的人,跟包括你之内的男人保持男女授受不亲的距离。我知道自己有点过,弄得好像你真的对我有多大兴趣一样,又不是什么千金之躯,谁稀罕啊?可是我就是要这样,越这样我就越安心,我知道自己有一份好的感情,因为信任,给对方自由,因为珍惜,给自己约束。”

    看他没反应,我又问:“你听懂了吗?我是不是应该用德语说?”

    “No,我要学中文。我觉得最后一句话是很重要的,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

    我一本正经地重复:“我是不是应该用德语说?”

    “不是这一句!”

    我笑笑,乖乖地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我有一份好的感情,在这份感情里,因为信任,要给对方自由,因为珍惜,要给自己约束。听懂了吗?”

    他眼珠子转了一圈,似懂非懂。

    “因为什么?给什么?”

    “AusvertrauenlassenwireinanderRaum,ausdankbarkeitsetzenwirunsselbstGrenzen。”

    “Jesus!”他不可置否:“你很多的爱他,为什么去德国一个人?”

    “他本来想跟我一起去,我们畅想留学生活,想像我们在陌生的国度相依为命,就兴奋得不行。可是后来他妈妈出差回家,告诉他一个人管理一个公司非常累,需要他一毕业就进公司帮忙。他出于孝心,决定留在长沙。我本来也想放弃、不去德国,可是他说服了我。”

    “说服?”

    “Convince。”

    “How?”

    “他对我说,‘你不该只爱我,你还要爱父母、爱梦想、爱远方、爱未知、爱生活。我们生活在一个好得不得了的时代,资讯发达、交通便利、通讯无阻。世界很大,人们应该远行。’他让我就当是替我俩一起去看看地球的另一边,他说分开又不是不联络,分开又不是分手。他还问我,‘你会担心你离开家几年,你爸妈不要你了吗?’我说当然不会。他说,是亲人,都不会。”

    “就是这样子的?四个或者五个句子?”

    我带着一点骄傲说:“是啊,再大的事,简简单单几句话他就能把我搞定。”

    他皱着眉头问:“可是为什么你没有回中国,在夏天?”

    “我的计划是暑假里,九月份好好地工作。暑假结束的时候我要续签签证,又要包养那个女人,银行里的钱有点不够。”

    “对对对!是谁?你还是没有告诉我!”

    “是张恒礼,就是我那个生病的朋友,他的EX。你看出来了,张衣很爱他,我不希望她总是看到他们俩在一起的样子,所以想办法在另一个地方给那个女孩找了一份工作,那份工作的工资,需要我付。”

    他惊诧:“你疯了吗?”

    “是啊!”我说:“真是鬼打墙,怎么想得到我现在这么缺钱!张衣以前说,我总有一天会被钱整死,果不其然。”

    “那八月呢?”

    “易续当时计划着暑假要去汉堡住一个月的,做外贸8月是个淡季,刚好可以度假。可是公司扩张,他淡季也很忙,就没去。我爸妈紧接着也说想去玩玩,等来等去最后也没去。我要是回家,就没办法挣钱,跟父母开口又不好意思,来回机票又是笔大开销。所以就借口要学习,咬牙没回国。”

    “你爸爸妈妈工作也很忙?”

    “不是。Funny不同意他们住在她的房子里,可是她也没跟我说,假装友好地在视频里跟我爸妈打招呼的时候,突然扯出一张纸,上面居然是中文,写着’不欢迎你们’!把我妈气疯了,发誓不去德国,还让我学习之余每天抽出时间找房子,不光挑好房子,还要挑好房东!她要我搬家,说不许让那个老妖怪赚我的钱。害得我花了整整三天贴墙纸、移家具,不敢让我妈看出我没搬。”

    Soeren听着听着目光越来越木了。

    “我应该说德语吧?还是英语?你好多没听懂吧?”我问他。

    “No!”他像被惊醒一般,瞬间露出尴尬,又很快转移话题:“他在哪里?”

    “谁?易续?”

    “Yep。”

    我苍凉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去,低低的:“ImGef?ngnis。”(在监狱里)

    “Howcome?”

    我突然来了兴致想捉弄他,故意放慢语速,阴森森地说:“因为死了两个人,警察怀疑是他杀的,就在我们坐的沙发上。”

    他跳起来,反倒把我吓一跳。我以为他要冲出门去,结果他只是兴奋地说:“我喜欢!”

    这话我不爱听了,咬牙切齿地质问他:“你喜欢他被抓?”

    “不是!我一直想来这么神奇的地方,就是这里吗?”他指着沙发问。

    “对,你不怕吗?”

    “不怕。Ichbinaufgeregt!(我兴奋极了)”他盈盈地笑着,站起来左瞧右瞧说:“Duglaubstnicht,dasserderM?rderist,oder?(你觉得他不是凶手对不对?)”

    “当然不是!”

    “我们能做什么吗?”

    我悲凉忧郁地说:“我的律师说什么都做不了。”

    他失望地耷拉着头,露出惶惑的表情,像被形影不离的同伴抢了玩具的小孩,同伴不但抢了玩具,还当着面踩碎了。

    “不过……”

    他立刻神采飞扬:“什么?”

    “你帮我找找,有没有钱包或者银行卡,我救他需要钱!”

    “银行卡?”

    “如果是易续的,我知道密码。”

    他摇着头直念叨:“Crazy!”

    边摇头还边冲去检查客厅里的那个摆满相框、画和一些装饰品的长桌子。

    我随便翻了一下易续房间的抽屉,没找到钱或者银行卡。客厅里的Soeren正捧着一瓶酒翻过来倒过去的看。

    “他有非常好的酒。”他说。

    “你找到银行卡了吗?”

    “找了一点点,然后我找这个酒。”

    我把酒柜上的酒数了一下,17瓶没开。

    再去易续的房间,他的床头柜上有块手表。阿姨的房间里还有手表、项链、耳环。我立刻下了决心我要当小偷。但今天不行。不能连累Soeren,下次一个人来。

    这样想着,心里倍觉心酸。易续曾经那样有心又顽固地尊重跟妈妈的约定——每天回家,来保持这个家里的人气。现在却得到一片死寂,家里被人这样闯入他们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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