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早点工作,让他妈妈轻松一些,他妈妈扛起一个公司太累了!”
“我们老板?”他如小鹿般睁大了眼睛,“胡说呢!她就没有紧张过好吗?她累?”
“怎么会不累呢?怎么都是一个女人做那么大的一件事呢!”
“累不累不看她是男人还是女人,得看她是什么性格。”
“她什么性格?”
“她呀,漂亮,心态也年轻,去年过四十五岁生日给自己插了十八根蜡烛,那烛光摇曳我认真看,不到四十岁。唱的是梁静茹的歌,跳的是蔡依林的舞,高兴起来比她儿子还青春洋溢。但做生意吧,上班比人晚,下班比人早,看到我们公司的休闲区了吗?以前她没事就关上门开Party,我们公司财务部人事部那些女的,越长越好看,本来工作就没压力,不时还享受Party,所以那两个部门连续十年,只走过两个人。你没见过刚搬进这个办公室是什么样子,四百平方的面积,办公区不够一百,剩下三百全是休闲区,桌球、酒柜、跳舞机、音响、十二个沙滩躺椅。业务部呢,易续没进公司前连个阿里巴巴都没有,每年就两次广交会。公司2000年业务部10个人,到了2010年还是10个人。赚了钱不引进人员也不扩大业务,所以以前公司留不下销售人员,敢做销售的,都是有野心的,我给你养了这么多鱼,你却不愿意扩大鱼池子,我想养更多,自然就去找别的更大的鱼池子了。我也差点走了,要不是易续承诺发展和改革。你知道为什么公司出这么大的事,也没人上门找麻烦吗?因为公司从来不赊账,楼下打印店上来拉生意,说可以月结。老板坚持打印一盒名片就付一盒的钱,能不能有折扣无所谓,当然后来还是拿下了折扣,因为那部分的款项是张衣负责的,张衣节约又精明啊!我们老板啊,你可以说她宅心仁厚不斤斤计较,另一方面,她也是最没野心的那种生意人,得过且过罢了。”
“她忙的时候你们不知道吧?我们上大学的时候,她经常出差,一走半个月不回来。有时还在外面生病,可怜呢!”
“她出差?一年两次去广交会也算出差?再说广交会就一个星期,什么时候走过半个月,我怎么不知道?”
“不会吧?我以前老去他们家,她都不在啊!易续说她出差啊,这没必要跟我撒谎吧?”
“不知道。”
“对了,我一直想问,你们公司那个梁经理。张衣说你们老板对她有恩,易续还把她当姨妈看待,到底有什么恩啊?”
“十几年前吧,梁经理到公司当清洁工,老板一问,知道是因为家里穷,小学毕业就出来扫地了。老板心慈,就借钱给她上夜校、上周末班,学财会,后来公司的出纳要走,老板就让梁经理进公司干,这一干就到了今天。那些学费七八年后才还清,我们估计老板最开始就没指望她还上。梁经理自己都说,借和都只是维护她的自尊心。真在乎那些钱,干嘛这样借给一个陌生人啊,好几年没一分钱还款。要不是我们老板啊,她还不知道在哪个角落扫地呢!”
“恩重如山。”我钦佩地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梁经理的印象不好。”
他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抖抖肩,“说说!”
我迟疑地说:“我觉得她对易续的妈妈只是……表面上亲近,如果真的亲到像易续姨妈的地步,我为什么从来都从她那儿得不到答案?”
“什么答案?”
“她不知道易续妈妈跟那位男死者的关系。也不知道哪个邻居跟易续妈妈的关系好。”
“邻居?”
“易续他们家有个邻居,跟他妈妈关系特别好,地下友情,总是帮忙监督易续有没有按时回家。”
“按时回家?”
“十二点前。”
“难怪他从来不玩通宵呢!”
“这是他跟他妈之间的约定。”
“十二点?我去!我还是观察不够仔细啊!哎,你男朋友有多少双水晶鞋?”
“去你的!”
“我还以为他养生呢!好几次全公司出去玩他都偷偷溜了。”
“我们高一那年,易续家搬到了现在的住处,当年是长沙最大最高级的小区之一。易续说那时开始,他妈妈就忙得至少有一半时间不能回家住了,搬到那么好的小区里可能是为了他一个人在家能更安全。那时易续已经开始追看AC米兰重要的直播赛事,比如德比、比如欧冠,所以好几次就在同学家睡了。可是他妈居然毫无例外都知道,他就知道他妈偷偷布了眼线。”
“他没查出来是谁?以他的智商,小菜啊!”
“他觉得戳穿他妈不礼貌,也觉得妈妈的这种监督无伤大雅,他跟他玩得好的几个同学讨论过,别的家长给的自由不及他拥有的十分之一,所以就根本没想过要去查。”
“十二点是那个时候规定的?”
“当时规定十一点。他妈说,你大了,又一直是个独立的孩子,你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作息时间、兴趣爱好,我都不打算过问,要求只一个,每天晚上11点前,必须得回家。家啊,得有人气才算得家,不然就叫砖头叫水泥叫石灰,再好听点,叫房子。光有水泥光有房子不叫家,得加上人的体温。这个家里就两个人,我们分工合作,我在外挣钱,支持经济和物质,你的任务就是每天回来,给些温度,给些重视,给些珍惜。不然,‘家’这个字,要被辜负了!”
“易续就那样听话了?”
“听!他妈话都到那个份上,还能不听?要是你,你不听?”
“听!听一个月吧,到第二个月就把持不住了。这种对话,我爷爷我奶奶我外公我外婆,再加我爸爸我妈妈,你以为我听得少啊?刹那间的感动和内疚罢了,良心发现简单,良心坚持起来,难!隔代的观念,隔着鸿沟呢,不可能长辈几句话就改变晚辈的野性,都是独立有个性不受约束的人,改变也只是一时的!我说能坚持一个月都算是吹牛了,能坚持两星期母猪都能感动得上树。”
“可是易续从那之后坚决遵守。”
“所以我说啊,脱下工作面具的易续,其实就是一小孩儿!高中生都不算,算小学生吧,只有小学生才那么容易被洗脑呢!这么说对高年级的小学生不公平,应该说一二年级的小学生。”
“他还成天说别人是孩子呢?他那样叫过你吗?”
“嗯,被他说过几次‘你这孩子’。”他嫌弃地说:“其实他才是!别看他在公司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他从来不当着他妈妈的面主持会议,我偷偷问他,他说他紧张,就跟考试没考好家长去参加家长会一样!你说他是不是还没长大?”
“他逗你的!他哪知道什么考砸了害怕家长会的感觉啊!”
“你这,别保护过度了啊!易续说了他从小成绩差。他妈都当着我们的面取笑过他呢!”
“我没说他成绩好,是他妈妈从来没参加过家长会。”
“真的?”林木森有些感慨,又马上调节气氛,说:“他到现在过年还逼着他妈给他买鞭炮发红包呢,你知道吗?”
“红包的事,我被易续坑过。我上大学之后就没红包了,那年春节他怂恿我去缠我妈,结果我妈从了我,给我包了一千块,可是每个月生活费少给一百块,我一算,亏了两百!你说他坑不坑人?”
“不坑你坑谁啊?”
我咧嘴笑了会儿,这几秒钟的快乐是意外获得的。
“易续妈妈跟你们那经理,那个男死者……”
“不知道,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问过好几次了,忘了?”
“我们这几分钟这么良好的沟通,关系不是好些了吗?万一你愿意把之前不愿意告诉我的事告诉我了呢!”
“你累了,睡会儿吧。”
我不情愿地闭上眼睛,睡意还没袭来,张恒礼的电话先来了。
“惜佳啊,你千万不能驾崩啦!你想清楚啊,那样你就离易续更远了啊,他去的是天堂,你搞不好要去地狱的呢!”
我把手机扔到后座闭眼睡觉。醒来时已经天亮,被Soeren的来电吵醒的。
“你们到了吗?”
我问林木森:“我们还多久到?”
“十五分钟。”他说。
“十五分钟。”我说。
我们要开往某青年旅社,我把钱给Soeren。
“你累吗?”我问林木森。
“累什么啊,一路风景多好啊,这段时间天天呆在办公室加班,快坐吐了!”
“我二十四岁,读了十四年的书,从来没有一份正式工作。不知道长时间坐在办公室对着电脑工作是什么样的感觉,我也想体会那种一心找一份好工作、为了工资跟人事部计较、为了有朝一日升职做长远计划,又每天抱怨工作难度和强度的日子。你能这样加班,我真羡慕。”
“哎,”他叹气说:“你也真是有点苦。”
不一会儿,电话又响了:“你们到了吗?”
“还没呢!”
“可是十五分钟到了,十五分钟比你们,比较快!”
“再等等,马上到了。”
“马上是多久?”
林木森给我伸出了五根手指,我说:“五分钟。”
五分钟后,电话准时来了。
“你又骗我!”
林木森忍不住绽放了他疲惫的笑容:“我靠,服了,两分钟不到,我把脑袋给他!”
当我看到**青年旅社的字样,我给Soeren打电话,为了让林木森听到他的反应,我再次故意开了外音。
“我们进来了,你看到了吗?”我说。
“我看到了一个车,是一个黑车,对吗,是那个黑车吗?”
林木森脸一垮,我赶紧按掉手机,连忙说:“他不是这意思,他是中文差,你待会儿就知道了,他一德国人,中文很差!”
Soeren是中意德三国混血儿,会流利的德语意大利语英语和还不错的中文。他十岁前外婆教了他许多中文,他说他曾经就是一小北京。后来外婆去世,他妈妈的中文比他的还烂,所以他的中文水平就有降无升。他的中文取决于他的外婆教过他什么。比如他知道“犄角旮旯“,但不知道”坐井观天“。教过的他不一定记得,但是没教的,他一定不知道。可就这样,他那点可怜的中文底子,依然秒杀了许多学习中文的德国人,特别是口音,外行一听,我去,这发音,跟德语没半点关系,这么标准,可想他的中文有多好!只有地道的中国人能听出来,他用中文说句子,遵循的并不是中文的习惯。
所以他现在说“黑车”,我百分之百地肯定,是在说“黑色的车”。
我们一下车,Soeren挥舞着手兴冲冲地走过来,离我半米远又停下,指着我的脸说:“你胖了!可是为什么只有一半胖?”
我摸摸那半张脸,尽管冰敷过,还是肿了。
我尴尬地笑了两声,从钱包里拿出钱给Soeren。余光便看到林木森的车唰地往前就开走了,我的行李被孤零零地抛弃在灌木丛前。
“Soeren。”我在灰尘中说。
“啊?”
“以后说中文别偷懒,黑色的车就是黑色的车,不要说黑车!”
“OK!”
突然一个答案猛地跌进了我的脑子里,我给林木森打电话。
“是你在报纸上看到的寻人启事,给我发的短信吧?”
“嗯。”
“你有两个手机?”
“一个。”
“不是这个号码啊?”
“双卡双待!”
“谢谢。”
“不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