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们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得罪了他。后来他们知道了,就再也没有欺负过我。有宋大在,我总是过得热别轻松自在。”
温香就想起了一句话,“在我们那里,有这样一句话:哪有什么轻松自在,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罢了。”
想不到,宋南州原来是这样的宋南州。
唐绍宗闻言怔住,好半晌,他才轻轻笑道:“这话说的真好。是啊,哪有真正的轻松自在,不过是我的父母、我的兄长们、还有宋大,他们替我挡了那许多的风霜刀剑。而我呢,我为他们做过些什么?想到这个的时候,我很羞愧。”
他说到这里,因为羞愧而真的红了脸。
寻常人自然不可能看到,但温香不是寻常人,因此她看到了寻常人看不到的属于唐绍宗的羞愧,便出声安慰他:“你也不必如此,或许他们的心愿,就是希望你这般轻松自在,什么都不必承担的过完这一生呢。”
“我相信。”唐绍宗轻叹一声:“我相信他们都是这样为我着想的。因此我又问我自己:那你呢?你可有真正想要做的事情?”
“有吗?”温香配合他问道。
“有。”唐绍宗轻声道,“既然已经进来了,我想留下来试试看。我知道宋大可能在做一件大事,我会努力不拖他的后腿,我想试试。”
温香就听明白了,他想留下来帮宋南州,即便他还不知道宋南州想要做什么。她轻笑道:“不用一开始就拿你跟世子小哥哥比,要不,你先跟蒋兴淮比一比?当然啦,我相信他绝对没办法赢你的。”
唐绍宗听温香这样说,一颗心顿时放了下来,在温香对他说出,武骧营也许并不适合他这句话时,他心里是非常难过的。但现在温香这话,对他而言无异于是鼓励,是肯定。
他笑了起来:“那我先跟蒋兴淮比,等日后,再努力追赶宋大好了。”
说来说去,他还是拿宋南州当目标?
算了,能有个目标也是好的。
不像她,连个目标都没办法定。
唉。
……
宋南州果然趁夜潜入了皇宫,宫里守卫十分森严,但他还是如入无人之地一般,悄无声息的进了怡和殿。
他小时候曾跟着恭王来过怡和殿,也见过怡妃娘娘,后来去了九黎山,等他收到恭王的信急急忙忙下山回京时,恭王已经启程去了边地,而为了避嫌,这些年也再未见过待他亲切和气的怡妃娘娘。
他虽然没有温香所拥有的的超能力,但练武之人的目力,仍是让他能够在黑暗中视物。
因听了温香的话,他进来第一件事,便是打量怡和殿的摆设。
果真如温香所言,殿中所摆的任何一样物事,都算得上是珍稀之物。
殿中虽冷清,服侍的人也不多,却丝毫不见懒散喧哗,一切都收拾的井井有条。
宋南州脚下无声的避开值夜的宫女,进入怡妃娘娘起卧的内室。
怡妃娘娘似乎睡着了,紧紧闭着双眼。她脸上看得见岁月的痕迹,也再不见多年前的明媚与温和,整个人都很瘦,瘦的两颊似都没了肉,身上的道袍亦是宽宽大大,衬的她愈发瘦削娇弱。
整个内殿,似有若无的散发着檀香味儿。
看来这些年来,她真的在潜心修佛。
小宫女守在她床边,似乎累极,正靠着床沿打瞌睡。
宋南州手指如电,在那小宫女身上飞快的点了两下,小宫女便一歪头,趴在床沿上不省人事了。
正这时,怡妃娘娘似有所察般,慢慢睁开眼,却皱紧了眉头,“边儿,给我再吃一粒药。”
“娘娘,药在何处?”宋南州见她神色痛苦,便知她定是又痛了,连忙轻声问道。
怡妃娘娘惊的睁大了双眼,却并没有尖声大叫。待看清了宋南州的模样,却有些迟疑:“你,你是阿州吗?”
宋南州弯了眼睛笑起来:“娘娘还记得我?”
怡妃娘娘就松了口气,随即露出和蔼的笑容来,“好孩子,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好孩子,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好!真好!”
“娘娘,您先告诉我您的药在哪里。”宋南州对着她,态度竟是比对着景帝时还要敬重。
“那药就在梳妆桌上的黑盒子里头。”怡妃指了指梳妆台的方向。
宋南州很快取了药跟水来,服侍着怡妃喝了药,才问道:“娘娘,这药是止痛的?”
怡妃顿了顿,才点头:“不过是点小毛病,你别担心啊。好孩子,这么晚怎么进宫来了?可是……”
她眼眸突地一缩,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可是庭儿他出事了?”
恭王,名宋庭,字沉毅。
“娘娘安心,沉毅很好。”宋南州连忙说道:“我听人说,娘娘身体恐怕不好,这才连夜进宫来看看。”
听说儿子没事,怡妃立时放松了下来,忍痛笑道:“让你忧心了,不是什么大事,过几日就好了。”
“娘娘身体不适,为何没有宣太医前来诊治?”
“何必麻烦他人?”怡妃笑了笑,那微微弯起的凤眸,与宋南州的眼睛几乎如出一辙。
“娘娘如此不爱惜自己,可想过沉毅若得知您的状况,他该是何等的不安?”
“别告诉他!”怡妃抓紧了宋南州的手:“千万别说!好孩子,沉毅他已经够苦了,别再让他为我费心。我这个做母亲的,什么都帮不了他,却也不能害了他!”
她紧紧盯着宋南州的眼睛,要他答应她,绝不能将她生病的消息告诉恭王。
宋南州看着她这双十几年如一日的清澈双眼,终是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娘娘,想要帮沉毅吗?”
“你这孩子,”怡妃嗔笑着看宋南州一眼,“他是我的孩儿,我恨不能一直将他护在我的羽翼下,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头,都因我这做娘的没用……”
怡妃娘娘触景生情,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来。
宋南州默默地陪了她片刻:“娘娘,保重身子要紧。沉毅想回京,只怕还需要娘娘助他一臂之力。”
怡妃顾不上抹泪,急忙询问道:“沉毅要回来了?他,他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沉毅能回来,要我做什么都行!”
“即便是,放下心里的芥蒂,与陛下重修于好。娘娘能做到吗?”宋南州直视着怡妃的双眼。
怡妃双瞳猛然一缩,她咬紧了唇瓣,含着泪花的目光几番闪烁,最终闭着双眼,忍辱负重一般,重重的点了点头:“好!”
说完之后,她像是卸下了心头大石,温和的望向宋南州:“你都知道了?”
宋南州扯了扯嘴角:“都知道。”
“好孩子,苦了你了。”怡妃轻叹一声,一行清泪自眼中滑下来,这泪不像是为她自己而流,倒像是为了宋南州而流的一般。
宋南州什么都没说,即便在怡妃温和了然的目光中,他也曾心酸了一瞬。
“你放心吧。”怡妃望着他笑叹道:“我也算是自小在这后宫里头长大的,该懂的我都懂,我知道该如何行事。我的皇儿,他也该回来了。”
直到这一刻,宋南州所熟悉的这双清澈的眼睛里,终于流露出坚定与复杂的光芒来。
……
宋南州回到营地时,温香正被困在梦境中,挣扎不出。
梦境里头白茫茫一片,又仿佛十分的空荡,只有她脚下发出的令人心惊的脚步的回声。
一声一声,犹如鬼魅如影随形,让她在梦境里头亦是心慌不已。
不知道走了多久,久到温香都觉得累了,想要停下来休息,终于听见了说话声。
那是一个苍老又虚弱的声音,在她的正前方,慢慢的响了起来。
“她那个人啊,看似很好说话,不论你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她总是笑眯眯的说好,都好,乖顺得很。可她的乖顺是有底线的,我千不该万不该……是我对不住她。”
这声音听起来又悲伤又惆怅,听得温香都忍不住鼻头一酸。
“她把属于她的东西都带走了,唯一留下的,也就只有这血玉扳指。这还是那日我戴了它去打猎,才没让她一并带走了,这么些年,我身边,也就这么一个物件,跟她有关系。”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也响了起来:“曾祖,您都说了千百遍了,这扳指就是我那曾祖母送您的生辰礼。您如今是要把这扳指送与我吗?”
眼前浓雾渐渐散开,温香终于看见前方不远处的花园里,坐着个须发全白精神萎靡的老人家。待温香看清他的模样,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老人家虽然老的头发胡须全白了,虽然身形佝偻满脸皱纹,但看着依然很眼熟啊!
如果宋南州有幸能活到眼前这老爷子这般岁数的话,那绝对就跟这老爷子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她在她的梦里,看见了老了的宋南州?
奇了怪了,她怎么会梦见变老了的宋南州呢?
而且那扳指——温香盯着被老者如同抚摸恋人一般轻抚着的血玉扳指,又是一阵错愕,他手里的扳指,分明就是她栖身的那枚血玉扳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