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书房。因为还没有办酒,周世铭还没有住进来,在厢房空着的那间客房暂住。
莫敌刚走到岳父母的窗下,就听到新房的书房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那是一个尖利的女声,应该是周世铭的女同学,用桐城的土地话说着:“世铭,你们的新房放在周家,你就不怕外面的人说闲话?”回答的不是周世铭,而是另一个女孩,这个女孩的声音就平和许多:“这种闲心就不需要如雁同学去操了,现在是新生活新文化,在男家女家都是住,没必要分得那么细。莫长官是广西人,难道还要世铭那新房弄到广西不曾!”
“那也不行。”是那个叫如雁的女孩,看来这个女孩比较认真,也比较较真,说:“男到女家,那是倒插门。”
“这倒是不会。”听得出来,这才是周世铭的声音,周世铭的声音很有特色,舒缓而淡定,就如她的形象,大气而中庸:“这个院子是福哥买的,户主是福哥,认真说起来,不是福哥把新房放在我们家,而是我带着我们一家人住进了福哥的房子。”
“怎么?户主是他?”也许是出乎如雁的意料,声音更加尖利,问:“这房子不是他买来送给你当聘礼的吗?”
“刘如雁。”平和的女声有点忍无可忍,直接打断了前者,严厉的说:“我们拭目以待,你那位张公子会不会送你一栋房子当聘礼。”
“分那么清楚做什么?”周世铭说:“福哥的是我的,我的也是福哥的,一世人两夫妇,哪有那么多的你我可分。”
听到这里,莫敌淡然一笑,觉得不应该再听下去,走到厢房里,进到周世铭的房间,倒在床上,呼呼睡去,昨天晚上,在道奇卡车上太受罪,今天还强打着精神与八十四军的军需处长交接,着实有点累,这时,身子一贴到床上,就不再由自己控制。
当莫敌从沉睡中醒转时,已经是掌灯时分,小房间里,亮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里面,是心型的火苗,就着火苗,周世铭在看书。火苗很平稳,只是偶尔会爆出一个灯花让房间瞬时一暗,周世铭看得很入心,很认真,脸上伴着笑意,或者正在为书中的内容共鸣。
莫敌看着灯下的周世鸣,如同一张黑白画,灯光勾勒出女孩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弯弯的留海,青春的面容,竟然让灯光在脸上有了倒影。携手日耕作,灯影夜读书,这才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再看看自己,不仅脱下了黑白三接头的皮鞋,还脱下了日式军大衣,领结取下了,衬衣的领扣被解开,西装外衣虽然还穿在身上,扣子也全部解开。印花被子盖在身上,淡淡的太阳味里传出另外一种熟悉的香味,那是周世铭的体香。多少次,自己抱着她,贪婪的嗅着那种妙不可言的体香,盖上属于她的被子,难怪会陷入如此深沉的睡眠,一睡就是大半天。
“世铭。”不知不觉,莫敌叫出了声。
“福哥,你醒了。”周世铭放下书,转过头。
“看什么书?”莫敌问。
周世铭不好意思的把书合上,脸上顿时堆起一层红晕,说:“散文集。”说完,把书放在书桌的右上角,再拿过几本书压在上面。
“谁的散文集?沈从文的?”莫敌问,他记起,之前进来时,书桌上摆着一本沈从文先生的散文集《不知为什么忽然爱上你》,难怪面前的姑娘会难为情。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莫敌笑着呤道。
“你读过沈先生的这本散文集!”周世铭惊喜的问:“我们女中每一个学生,都有一个梦,梦到自己是张兆和,都能够在十八岁找到一段来自神境的爱情。”
莫敌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说:“十八岁,正是做梦的年龄,而沈丛文先生,就是这个梦的制造者。不过,沈先生也不只认为爱情是美好的,或者,也是艰苦的。他说过:如果我爱你是你的不幸,你这不幸将同我的生命一样长久。”
周世铭笑了,没有想到莫敌这个行伍出生的军人,竟然也如此熟悉沈丛文,她也摘用了散文集里的几句话来回答:“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我念诵着雅歌来希望你,我的好人。”
掀开被子,莫敌站了起来,周世铭连忙取过莫敌的军大衣裹在莫敌身上。莫敌把给自己翻衣领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朗诵道:“也许,这便是前世注定。”周世铭立即反应出,这是散文集里的句子,也跟着一起轻声的背了下去:“人世间相遇,忽然间一见钟情,或者忽然间爱上一个人,是因为从对方眼眸中,蓦然发现了似曾相识的气息,不知为什么忽然爱上了你。”
“你知道为什么吗?”莫敌问。
周世铭摇摇头,说:“我就知道,你现在肯定饿了。”
莫敌楞了楞神,一股饥饿感从内而出,还真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