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纵然时常想起曾经那个人说过,她心伤未愈,不宜饮酒。但此时此刻,此情此夜,她终是日日地违背了当日自己对他的承诺。
想起当年,从蔚国边境回来的那些日夜,他们也曾经这样地在阶梯上席地而坐,絮絮地闲谈。
也曾经与他笑言天地轻淡生死;也曾经让她感觉彼此倾盖如故。从那以后,每当回想起那一段寥寥无几的日子,却感觉像是彼此相处了许多年后的某一段平凡日子里的某一天,某一夜。
曾经觉得,彼此前面兴许还有着许多的岁月可以如此的相对。
但,世事总难以意料。
如今,今夜,陪伴在她身边饮酒、闲谈的人,已换做了另外的一个人。
同样是年少俊逸,却已不再是当年的那一个人了。
“长公主是否早已想到了有如今这一日?”方卷拿起酒坛,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酒坛,唤起了有些神游天外的云言徵。
云言徵淡淡一笑,回眸道:“阿卷,我早已劝过你,跟随着我回玥城便注定是九死一生的事,你却要执意如此。”
方卷看住她眼中淡淡的情绪,语音低微地问道:“在当日你答应我的时候,心里是否还是对我有所怀疑?”
云言徵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坦言说道:“阿卷,直至今时今日,我仍然对你的心思有所顾虑。”
“那你当时说要举荐去边城军下,或是文官手下,是真心的,还是试探于我的话?”方卷微微皱眉,举酒轻轻地喝了一口,有些忍不住地问。
“一半一半罢。”云言徵含笑道,毕竟他不是她最担心的人。若一封举荐信能为蔚国多一份力量也不是坏事,只是这一封举荐信之后,只怕还会另有监察的信随后而至。
方卷瞥了一眼她淡然的脸色,欲言又止,终是没有说出来。
微风吹过,吹过云言徵鬓前的一缕发丝,蜿蜒在她清丽的脸庞畔轻轻悠荡,现出一丝别样的温柔来。她低垂眼眸笑意微敛,说道:“阿卷,时至今日,若你要离开,我依然会践当日的允诺。”
方卷喝酒的手顿住,片刻之后才摇了摇头,回眸看住她,轻声说道:“若有一天一道圣旨下来,你却能安然脱身的那一日,兴许我会在那之后离开。但是……如今你生死未卜,我还不想离开。或许你还不能信任我,但我会尽力而为,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自己。”他转过了目光,投落在前方的黑暗中许久,才又说道:“若那时,你能十分信任我了,兴许你的允诺也会真诚了许多。”
云言徵眨眼,对他的这一番话中的话是心知肚明。她微微地一笑,说道:“阿卷,在我欣赏的人中,你也算一个了。”言罢,毫无顾忌地伸手去他的肩上轻轻地拍了一拍。
不顾他的这一番话是真是假,这一番心思是真是伪,毕竟,在此时此刻说来是如此的动听,让她的心微微地有了一丝的感动。
“是吗?”方卷淡淡地道,脸上却不见半分的欣然,只是又默然地喝上了一口清酒,目光也有些许地失神。
他冷白的脸色,在黑夜中却莫名地显得明媚。特别是那一双天生尤带妩媚的眼眸,潋滟一笑,或是不言不动不笑,也皆自带一种难以言喻的秀美颜色。
云言徵微眯着微醉的凤眸,久久地凝视住他,微微地失神。
“若有那一天,你能让我追随在你的身边么?”方卷眼角的余光明明瞥见了她的怔然,却又故作视而不见,只是低低地言语道。
他虽没有明言那一天是哪一天,但她却偏偏知道他话中的意思。
云言徵细细地想了想,仍然是坦然地回道:“阿卷,此事我并没有十分的把握。第一,我并不想连累了你,若真有不能脱困的一天,仍希望你可以保存自身,趁早离开玥城以谋他处。届时,自有我的暗卫引领你出城,盘缠你也无需忧心,只是那时你若持有我的举荐信,反倒是一个累赘了。你身上的蛊已为芙姬所制住,大可自由来去,以你的心性与本事,要谋求一番功业,也不是难事。”
方卷皱住了眉头,仍然静静地听着她所说的话,只是一直放在了地上的左手微微地蜷曲了起来。
云言徵的声音无喜无忧地响在了身边,并没有半丝即将要去赴死,求仁得仁的悲戚;也没有半丝顾全大局,步步为营的激动,而是如此地淡定自如,仿佛这就是她既定的命运,她只是依照着命轨,从容淡然地孤身一人地走了下去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