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无遮拦,所以他真的很内疚。
他正心不在焉地夹菜,楚夏却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踌躇:“恕一,其实……今天我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韩恕一赶紧放下筷子:“你说。”
“我妹妹的骨灰,你能不能再替我回老家找找?”
韩恕一微怔,回道:“堂哥之前替你回去找过,他没找到?”
楚夏捏着筷子,眉心微蹙:“是的,他告诉我,他让人挖遍了整个院子,也没找到我妹妹的骨灰坛。可是没理由啊,我明明把骨灰坛埋在老槐树下面了,那棵树就在我们家平房的院子里,怎么会找不到呢?”
韩恕一想了想:“你别着急,反正过两天我有时间,我再帮你回去找找。”
“谢谢你。”
“哪里,几个小时的飞机而已,也不是很远。”
楚夏垂下眼,过了一会儿,勾唇一笑:“是的,真的不太远。”
韩恕一看着她没说话,心里明白——这个“不太远”,却是她回不去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韩恕一想起楚夏落寞的表情,多少替他堂哥有点惋惜。
楚夏是北方人,记得有一年冬天,她随口说了一句:港岛的冬天怎么不下雪,没有雪的圣诞节感觉很无趣。
就为了她这句话,他堂哥曾经想在老宅的花园给她下一场人工雪,后来觉得这个想法实在太傻,可能会被她嘲笑,才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件事,只有韩恕一知道。
一个人大概要很爱很爱另一个人,才会愿意为她做尽任何事,才会不顾忌外人的眼光,才会毫不在乎她心里是否还装着别人,她是不是一辈子都不可能爱上他。
楚夏为什么会爱上文昭,这是一个谜。
韩棠为什么会爱上楚夏,或许韩棠自己都说不清楚。
谷雨为什么会爱上叶念泽,谷雨更是一头雾水。
韩恕一活了将近三十个年头,也终于明白,这世上的好些事,你只能看到答案,却找不到起因。
他回到家里,打开公寓的大门,宽敞的房子,偌大的空间,却没有人等他回家。想起那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发现谷雨不见了,就发疯一样地打她的电话,而她却在叶念泽那儿睡得昏天黑地。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真的很失望,失望中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焦躁和愤怒,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缓解,以至于……楚夏不过说了几句将心比心的话,就让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瞬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太阳穴,收拾了一下心思,来到书房,打开电脑,查看从港岛到内地的航班表。他这两天太不对劲了,需要给自己留一个时间和空间来缓一缓。
他一边移动着鼠标,一边想着楚夏拜托他的事,心中不由困惑起来,连他堂哥都没找到的东西,会不会是被人偷走了?可骨灰坛这种东西,对于亲人来说价值千金,对于旁人却是分文不值,谁会偷这个?怎么就找不到了呢?不管怎么样,他都要替她回去看看。
想起楚夏和她妹妹当年的遭遇,韩恕一不由地叹息,文昭有性瘾症,酒醉之后服了药,意识失控的情况下*了楚夏的妹妹,又间接令她从高处坠下,当场死亡。
文昭并非有意,作案时的精神也不在正常状态。在他父母和朋友的眼中,他不是一个恶毒之人。可那是一件刑事案,他要承担什么样的刑事责任,应该经过专业的精神鉴定,经过法庭的审理,得出一个公正的判决,这才叫公平。
可文昭的母亲为了让他彻底脱罪,花钱让人做了一份虚假的验尸报告,瞒天过海,硬是将一个刑事案变成了意外死亡,最后,还逼着楚夏的奶奶在火化同意书上签了字。
那时楚夏人在外地,等她赶回家的时候,她妹妹已经被人烧成了灰。她不甘心,才找上文昭,两个人之前根本就不认识,却因为一个冤案,结了一段孽缘。
韩恕一叹息,尸体就是无言的证据,如果不是楚夏从其他渠道得知那份验尸报告的详情,或许她妹妹的冤案就会石沉大海。想到这儿,他的心脏忽然漏跳了一拍,一个想法在他脑子里呼啸而过。
验尸报告!
他拉开抽屉,拿出叶巧巧的验尸报告,心跳得越来越快。
楚夏妹妹的验尸报告,是有人把刑事案,变成了意外死亡。那么叶巧巧的验尸报告,会不会正好反过来——有人将非他杀案件,定性为刑事案件?
他感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再次拿出法证的痕迹鉴定,再次确认——现场没有第三个人出现。如果顾清明不是凶手,现场也没有其他人,那么,叶巧巧会不会是自杀?这个推测在他脑子里反复徘徊,他手心冒汗,为这个发现激动不已。
但是,会有人那样自杀吗?身上六处刀伤,最深的一刀是割断了自己脖子的三分之一?她怎么做得到?想到这里,韩恕一如同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又冷静下来。
沉思片刻之后,他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已经很晚了,此刻打扰别人并不礼貌,可他真的等不下去了。
他给一个熟悉的法医打了电话,将自己的想法跟对方说了一下。
对方思考了一会儿,对他说:“有这个可能。”
韩恕一问:“她的脖子被割断了三分之一,她是怎么做到的?”
“前面的五刀都没又戳到要害,她把刀夹在固定的缝隙之间,把头伸过去,自己割断。”
韩恕一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样也可以?”
“怎么不可以?你以为割喉自杀就是直接抹脖子,可有些人那样做反而下不去手,这样却做得到。我们还见识过更离奇的死法,有人在浴室的水龙头上缠好麻绳,另外一端套在脖子上,身体前冲,把自己勒死。还有人在自家的窝棚里自杀,但是窝棚太矮,他就屈起双腿,把自己吊死。”
韩恕一说:“这好像是一部电影的情节。”
“没错,艺术来源于生活,有不少导演跟我们法医找灵感,见多不怪了。总之,一个人如果想死,怎么样都能死成。”
韩恕一深吸一口气,是的,顾清明当年在收押所,也是用一把牙刷把自己戳成了血窟窿。我们认为不可能,是因为我们不是他们,我们不想死,所以我们不会知道一个一心求死的人,到底有多极端。
法医继续说:“就你说的这个案子来讲,验尸报告非常重要,拿前五刀来说,入刀的角度和力度,自杀和他杀就完全不一样。这种情况,法医是不会把自杀,错误地定性为他杀。除非……如你所想,验尸这个环节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韩恕一摇头:“如果不问你,我不敢相信这个案子还会有另外一种可能。”
“这很正常,普通人看到那位受害人的尸体,都会认为是他杀。但法医跟普通人不同,我们不会单凭一个人的死亡状态,表面伤口的颜色,甚至尸块的大小来判断是他杀,还是非他杀,给死亡定性需要专业的检验流程。所以很多你们不理解的事,在我们看来都是正常。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人真的在验尸报告上动了手脚,那你的朋友就死得太冤枉了。以当时的情况看,他就算说了真话,也没人会相信他。”
韩恕一缓缓地放下手机,看着那份卷宗,如果他此刻的推论正确——叶巧巧是死于自杀,死前还怀了一个不属于顾清明的孩子。那么按此推断,六年前有人买通了法医,将自杀变成他杀,嫁祸给顾清明,甚至在验尸报告中抹去了叶巧巧怀孕的事实。
这个人跟孩子的亲生父亲,就算不是一个人,只怕也脱不了关系。那么这个人究竟是谁?跟叶念泽有什么关系?又或者……他就是叶念泽本人?
韩恕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上的卷宗掉在书桌上,仿佛烫手,他发现自己真如楚夏所说,正在用最恶毒的心思揣摩别人的想法。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个结论虽然荒诞,却并非空穴来风。叶念泽当年爱妹如命。他曾经听顾清明说过,他们约会回去晚了,叶念泽都会勃然大怒。巧巧又是那么乖巧娴静的女孩子,他看着她一点点长大,一天胜似一天的美好。谁敢说,这里面没有一丝超越亲情的想法?
韩恕一再次捡起那份验尸报告,看着上面法医的签字,如果想知道答案,找当事人去问,最清楚。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个人,六年前,他是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