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锦站了起来,哪知隆锦不胜酒力,一屁股墩坐在了石砖地上,洋相百出。许悠然脸红,只得与旁桌说了几句抱歉,便将隆锦拉了起来安置在原本坐着的凳子之上。然后,她将杨逸之的手臂挂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慢慢上楼,进了客房。
杨逸之和队伍里的柳谷丰分在一间房内,但柳谷丰还在厅里畅饮,房内空无一人,黑灯瞎火。许悠然定了定神,沉浸在一片陌生的黑暗之中,屋内的摆设才慢慢露出了轮廓,她一步一摇地将杨逸之扶到床上,并无磕绊,这才大喘了一口气。
“悠然,”杨逸之通常都叫她为小泥鳅,如此突然唤她大名,着实让她受宠若惊,“你可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问你叫什么名字,你如何作答?”
那日正值日落,雨水丰溢,河水大涨,许多村民被困在河的另一边,无法过岸,正是许张氏摇着筏子强行渡河,将一干人等接回住所。水流湍急,筏子上下颠簸,杨逸之披着蓑衣心中发慌,见许悠然一只小手撑着油纸伞一只小手拽着许张氏的裙摆,便唤她‘丫头,你叫什么’,希望聊聊天能够消除彼此的恐惧。哪知许悠然回头,神色轻松,毫无惧色,脆生答道‘我叫许悠然——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悠然。’
许悠然心中打了个哆嗦,这么久的事了,他咋的突然提起,究竟是何用意?只见黑暗之中,杨逸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塞到了许悠然黑黝黝肉嘟嘟的小手中。许悠然自嘲,真是难为他看得见了,刚想有所回应,就觉得杨逸之的手沉沉落了下去,已是醉的不省人事。
哎。如此身体,不能喝就莫要逞强。许悠然摇了摇头,便拉开铺盖替他盖上,也顾不得他是否更衣梳洗。
四下无人,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客房,关上了木门。待到踮起脚尖,灯笼下一看,才知杨逸之方才塞给她的,正是几月前被爹爹回绝的一纸婚书。他的字飘逸洒脱,一撇一捺,宛若春风化雨的河畔杨柳飘飘,字如其人,见字如面。她登时五味杂陈,不知如何是好——假使方才他向她表白,甚至对她动手动脚轻薄于她,那还好些;如此举动,倒显得他情深意浓,落荒而逃的自己不言而喻的薄情寡义。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许悠然思前想后,终是伸手将那婚书往烛火上盖去。火苗迅速地将纸片烧的焦黑,化作黑灰消散不见。
许悠然不自知地握紧了拳头:无情无义,那又如何;有情有义,又何归宿?娘亲和家姐为了村子付出了那么多,最后因是治病救人,死于非命,有谁记得她们,又有谁歌颂她们?小小女子人微言轻,无人知晓,就像那田野里的秸秆,一把火烧了就什么都不剩了。即使是爱娘亲如生命的爹爹,也逃不过再娶的决定。自己之于杨逸之,又高过她们何处?只怕是一到了他的手里,就成了鸡肋,弃之可惜食之无用。
她才不要重蹈覆辙,做个无声无息的女子,即使她本身不能成为风、成为雨、成为参天大树、成为高岭之花,她也要成为那传颂者,发出自己的声音,将故事传扬下去——不能让英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籍籍无名,淹没在人潮汹涌之中。
她闭上眼睛,整理了自己的情绪,才缓缓睁开,扶着楼梯往下走去。正巧,木兰正提着酒坛往上走来,她的身侧则是同为北舵的云杉,一男一女,勾肩搭背,并无男女大防的意识。也是了,北舵大多为关外迁居之人,与中原礼数不相熟悉;更何况木兰是北舵掌权之人,与一般女子自是不可相提并论。
许悠然忍不住向比自己高出许多的木兰望去,满是艳羡。而木兰的眼中,并无醉态,反而充满了她从未在女子眼中看到过的炽热。她下意识地想行女儿之礼,刚一起势,便收住了狐狸尾巴,换成了抱拳。
“木兰舵主好。”她粗着嗓音说道,“久仰大名,如今一面,甚是荣幸。”心中却是在想,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和她一样,成为个顶天立地的女子,来去如风,无拘无束。
木兰微微一笑,她阅人无数,岂会被这亡羊补牢的举动给欺骗过去,“不必多礼。”她见眼前的小子怯生生的,又带着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模样。如此男扮女装,混迹在三教九流之中,是想要名还是为了夺利?瞬间思绪翻涌,她最后只以过来人的身份,提点道,“小不点,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无欲无求,反倒潇洒;若有所求,个中滋味,只有自知。”
说罢,木兰勾着云杉往屋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