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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花无数月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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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地休息,检查伤势,再行用餐。入城之后,伤重的随红叶李去医馆就医,无伤的押解山贼随堇年去报官,其余人随舵主先行落宿。”柏迎春说完,见红叶李挑了根结实的麻绳递给他,便知晓了他的用意。两人玩心四起,将八个受伤的山贼用麻绳串成一串,像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接着,两人牵拉着‘蚂蚱’们,远远地走到了队伍最前,不知要拷问些什么。

    队伍末尾,杨逸之下了骡马,一瘸一拐地走到书童打扮的许悠然身边。见许悠然正从兜子里掏牧草秸秆喂驴,便知她并无大碍。

    “小泥鳅心粗胆大,真好养活。”杨逸之掏出手帕替许悠然擦去脸上的烟灰。

    “我这是皮糙肉厚,心思迟钝。讲不定睡到半夜,才从梦中惊醒惊叫出声,‘呀,救命啊,山贼要杀人啦!’这样。”许悠然尖着嗓子小声叫道,杨逸之扬唇一笑,方才命悬一线的恐慌,被小丫头三言两语的调侃给打消一空。

    “没吓破胆就好,要不然我真会后悔,为何头脑一热把你从书院里拐了出来。拐出来也就罢了,我手无寸铁,保不了你周全,日后该如何面对你家长辈。”他眉眼弯弯,柔声说道。他并不知,自己还是不够了解许悠然,若是她一切如常,早就抓着自己的袖子,开始追问梁落春何方神圣了。

    隆锦方才魂游的七魄,这才返了回来,他跳下驴背,接过杨逸之手中的棉帕,胡乱擦去自己额头的汗水和污渍。

    许悠然斜眼看他,抓着一把草料塞进驴嘴,驴都差点被她给噎死了:“我才是真的后悔,为何把这个呆子从书院里给带了出来。”

    七月十四的晚上,许悠然微弯着腰,端着煎药壶走进了隆锦所住的精益斋。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日子从四月行至七月,已是与隆锦同吃同住三月有余。三月以来,隆锦待人比之村里更为恭敬,毫无逾矩行为。不仅如此,每日写字,他便会挑个简单的字给一旁磨墨的许悠然认读。即便有时许悠然会找个虫子丢在桌上吓他一跳,两人如此相处,倒也乐趣横生,少了些乏味和清苦。

    ‘隆锦待我不薄,若我留书离他而去,哪怕只有月余,他还会接受我么?’许悠然端着煎药壶,如此想着,心里颇为煎熬。

    “你又炖了什么?”隆锦闻着香味,放下了手中的笔。

    许悠然眯着眼笑,将煎药壶放在他的手边,打开盖子,一阵甜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隆锦早已习以为常,仿佛他的药壶从来都是用来炖煮甜汤的器具,与苦不堪言的汤药毫无关系。

    “祝你蟾宫折桂早早高中。”许悠然说着,用小勺盛了一口,放在嘴边吹凉。

    “哦,桂圆红枣汤啊。”

    隆锦张开嘴,哪知许悠然吹凉了汤勺往自己口中一送,砸吧着嘴:“甜度适中,软糯可口。”行,每日捉弄隆锦的指标完成。

    见隆锦眼神哀怨,许悠然这才将勺子交与隆锦,任他低头胡吃海塞。

    “隆锦,我本打算在汤中给你下个蒙汗药的。”许悠然冷不丁地说道,吓得隆锦一激灵,被红枣皮呛住了,“你慢些吃,别噎着了。”

    “你你你……”

    “我要是能买到蒙汗药就好了。”许悠然用极为轻松的语气说着,隆锦只觉得背后一凉,“明日辰时初刻,羊叔约我一同前去京城赴中秋之会,你与我同去么?”

    驴发出低哼,隆锦躬身将手帕还给了杨逸之,他和许悠然混了这么许久,厚脸皮的功力算是学了些皮毛:“此番偷溜,我不后悔。”

    许悠然哼哼道:“就等你回家被隆秀才打板子吧。”

    修整一番,一行人重新上路,在关城门前,进了泽城。杨逸之随管事的去了公堂,只留些老幼在客栈歇脚。许悠然男装,自是和隆锦分在一室,同屋而眠。两人虽是朝夕相处,却从未在一间房内就寝,尴尬之余,只见窗外一闪一闪,分外明亮。许悠然已恢复了精神,兴高采烈地拉着隆锦关了门,往屋外跑去。

    只见得夜色浓浓,炉火熊熊;只听得锣鼓声声,号子阵阵。两人往人多的地方撒丫子跑去,到了光芒之处,才弯了腰,支撑着膝盖大喘粗气。

    “原来这就是打铁水,”隆锦指着圈子的中心,兴致高昂地对许悠然说道,“传说每月十五,泽城便会融了铁水,用花棒一挥,打出铁花。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果真如此。”

    天花无数月中开,五采祥云绕绛台。堕地忽惊星彩散,飞空旋作雨声来。打铁人一挥一击只间,万千条金线从半空落下,流光溢彩,气势磅礴。许悠然抬头望去,只见得一簇簇铁花漫天飞舞,如烟火般璀璨夺目,却又不似烟火孤高寒冷,热辣的流光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许悠然拉着隆锦的手,温暖而干燥。两人相偎相依,他们是一对追光者,追着天边的烟火步履不停,却从未意识到彼此就是近在咫尺的火树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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