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出城去,为你攻打十三家,好叫你城隍爷的宝座坐得安稳!你不在乎我等之苦,更不在乎我等之恨,你只在乎活人的香火,活人的供奉,你同那十三个老鬼一样,通通是一丘之貉!”
爆呵一落,血雾之中群鬼已尽数厉变。
吊死鬼、饿死鬼、淹死鬼、病死鬼、无头鬼、腰斩鬼、大鬼、小鬼、男鬼、女鬼……各化狰狞死状,四面围拢而来。
“一丘之貉?”
李长安不惊不惧,反而放声大笑。
“我若是一丘之貉,为何要做解冤仇?”
“我若是一丘之貉,为何要打十三家?”
“我若是一丘之貉,又缘何孤身来此与尔等言说?!”
反问间,左右逼视,眸光如剑,迫得群鬼连连后退,叫他脱出鬼群,重登高台。
“我若是一丘之貉……”
掀起大钟,拎出个瘫软如泥的秃头。
“为何要送尔等这份大礼?”
说罢,将和尚掷入厉鬼丛中。
台下群鬼面面相觑,一时被李长安的举动摸不着头脑,先前才质问他们作祟,转头又要让他们吃人么?
疑惑当头,那和尚却颤巍巍站了起来。
仔细看他。
衣衫虽褴褛,却难掩华贵;宝相虽狼狈,仍不改庄严。
“祖师?”
有鬼惊呼。
妙心被钟声震得浑浑噩噩,闻声本能扫去目光。
群鬼竟唰地齐齐后退,甚至不少跪倒下去,正待磕头。
“所谓厉鬼,便只知戕害无辜,吞食老弱?”李长安的讥讽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刺入他们的耳中,“真正的仇敌当面,反而只会跪地磕头?”
台下闹剧戛然而止。
可厉气却越来越重,血雾也越来越浓。
跪倒的厉鬼站起身来,退后的鬼群重新围拢。
妙心一声惨叫也来不及发出。
厉鬼已如饿犬群扑!
居高望去,血雾沸腾,仿佛一池锦鲤争食。
李长安端坐高台,垂目默诵。
…………
“沸腾”渐渐平息。
统治钱塘近千年的十三位祖师之一——妙心禅师,就这么彻底消失不见。
他的每一滴血肉,每一片魂魄,都被厉鬼们分食殆尽。
不。
还剩一点残留。
一伙格外凶暴的厉鬼打散鬼群,为首之鬼捧着一颗心脏,步步登上高台,双手奉于道士面前。
“我等愿从府君旗帜,佛心合该献于魁首。”
这话说得合理又漂亮。
别管妙心是不是虚有其名,他这颗佛心浸了近千年的香火,对妖魔鬼怪来说,可谓天材地宝。
但李长安不是妖魔,更非鬼怪。
他是城隍。
一个生啖人心之辈,不是正神,而是鬼王!
李长安垂目依旧,不为所动。
那厉鬼眼里凶光一盛,竟上前一步,要把佛心强塞进道士口中。
未及得逞。
手腕突兀剧痛,已被李长安冷冷攥住。
“咔嚓”一响。
生生折断。
他的同伙早已阴聚台下,见着头领受伤,纷纷显出厉状一拥而上,反观李长安,为了取信群鬼,连配剑也未随身。
便在这时。
云间银龙乍现。
霹雳一声。
炽白电光照彻高台。
他方才所诵,不是《地藏》,更非《清净》,而是:
“吾今敕召,速出绛宫!”
……
得了城隍宝印,受到天地认可,正式成为钱塘城隍、地祇大神后,李长安对风火雷的使用更加灵活,譬如:
雷龙还在云间盘旋,“轰轰”龙吟威震四方。
李长安高据台上,单手扼住那厉鬼咽喉,双目炽白,不住有丝丝电光溢流。
厉鬼颤声求饶。
李长安却懒得听他废话,手掌一握,将他捏成飞灰。
垂下目光。
群鬼早被雷霆震倒一地,而今道士目光一落,更是颤颤不敢高声。
“你们以为是我要求你们帮忙,是我要借你们的力?”
“不!”
略一挥手,目光电光消减,云端雷龙隐去。
“是我要给你们机会!是我要给你们公义!是我要给你们复仇!”
…………
神雷余威犹在。
雾中一片死寂。
许久。
一只厉鬼挣脱同伴阻拦,走出浓雾,伏倒台下。
“府君的意思小鬼们知晓了,可是……”
他咬紧牙,鼓足勇气抬头直视李长安。
“十三家有神威庇护,我等小鬼靠近也难,府君若要驱使我等攻栖霞山,无异于要我等魂飞魄散!”
如此质问,李长安反倒欣慰点头。
他取来符笔。
“你是何人?”
“薛重荣。”
“乡籍何在?”
“太原郡祁县人。”
“有部众几何?”
“部众?”薛重荣茫然,“小鬼并非军将,身边只十来个同生共死的弟兄。”
李长安一一记下,手腕一翻,一团清光浮现半空,缓缓凝成一方玉印落在手上,地祇清正之气散逸于四方。
正是他踏海波,探龙宫,千辛万苦寻来的城隍宝印。
可此时。
他却五指一合,冰裂声中,玉印霎时爬满细纹。
一片玉屑没入符纸,而后直射台下薛重荣。
薛重荣不由大惊,随即,耳边听得:
“莫要抵触。”
便下意识松了心防。
下一刻。
清光大放。
待他再现身,已是素甲黄袍,手执长戈,俨然一副神将模样。
李长安台上笑道:“封你作城隍麾下火长,许你自募部众。”
薛重荣哪里还不明白,当即五体投地,磕头谢恩不止。
周遭厉鬼们看在眼里,又是惊讶,又是羡慕。
作为厉鬼,最渴求的,除了血食,便是香火。
旁边有一鬼格外机灵,其形容瘦小猥琐很得黄尾真传,抢在其他厉鬼反应过来前,率先跳出。
“小鬼亦愿为府君效力。”
李长安照例问了姓名、籍贯,当问及部众。
他眼珠一转。
“有猛鬼一百!”
旁边有知情的当场哄笑,胆大者更是嚷嚷。
“府君莫听这厮胡言,他就是一无赖汉,有活偷懒,没活要饭,一百个‘猛鬼’全是平日听他吹牛的小孩儿。”
他当即恼羞成怒,便要咒骂,可一抬头,迎上李长安漠然目光,如一盆冰水泼在心上,当即伏倒,瑟瑟不敢出声。
李长安却没有追究,只放声道:
“若你真能召集猛士听汝号令,莫说一旅帅,便是校尉、都头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群情汹涌。
但李长安反倒不急着招抚,抬手按下喧闹。
“我今日点尔等为城隍兵将,是为了倡公义,报夙仇,攻杀十三家。”
“既然聚众为兵,不得不万众而一心,令出而必行。”
“试问尔等。”
李长安肃声道:
“可愿受我职箓?”
厉鬼们争相答应。
“可愿听我号令?”
厉鬼们纷纷言“是”。
“可愿奉我军法?”
有厉鬼神情摇摆,但更多的相继应诺。
接下来,便顺理成章了。
不需李长安再亲自册封,等待多时的城隍府僚吏们迅速赶来,封神点将。
道士接过小七奉回的配剑,于高台上按剑而立。
目光早已越过群鬼,越过浓雾,望向了夜色深处的栖霞山。
心中默默回答起抱一。
既然十三家汇数万之神兵高据雄关,几百、数千兵马打他不破。
那一万如何?
十万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