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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镇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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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状裂纹,激起的声浪震得雾墙摇晃不休。

    鬼王再举铁拳。

    当!!!

    石敢当彻底扑地,石块片片剥落,裂纹蔓延周身,声浪轰鸣里,雾墙层层溃散。

    鬼王厉声狂笑,牵动串在骨架间的张张死人面孔凄厉哭嚎,这一次,它对准了石敢当的脑袋,抬起了脚。

    狞笑落下。

    眼看石灵身死在即。

    鬼王身躯却忽的一个趔趄,脚步歪了半尺,只踩烂了石敢当半张面孔。

    它怒目回望,竟是地面钻出了几条手腕粗细的树根缠住了它的小腿,紧要关头,把它往后拽了半步。

    鬼王大怒抬脚,拔起树根,却没想带起土块翻飞,更多的树根牵扯而出,蟒蛇一般缠住双腿,缘着躯干向上攀爬,它急急挥爪撕扯,那树根虽韧,却也难抵鬼王蛮力,但奈何树根仿佛无情无尽,扯断一根,钻出十根,扯断十根,缠上百根。

    鬼王怒骂着疯狂抓扯,却没注意,一些纤细的树根已悄然爬上手背,缠住手指,突兀往后——

    咔!

    鬼躯亦是人躯所化,十指连心,立马教它痛得仰天大叫,树根却趁机一拥而上,缠死臂膀,勒住脖颈,绞住犄角徐徐收紧。不消片刻,鬼王周身已被树根死死缠住,唯余一张鬼脸怒目向天。

    到了这时候,李长安才灰头土脸把自己巴拉出来,一个滚身,猛然窜起,手把宝剑杀气凛凛,待看清场面,愣了愣,喘出一口大气。

    “万年公,您老可总算来了。”

    有风吹入溃散了大半的雾墙,送来馨香,仿佛是在解释说:“作为一株树以及一位腿脚不便的老人,走得慢些亦是无可奈何,还望府君见谅。”(最开始写的万年公是榕树,但后来不小心写成槐树,以就近原则统一为槐树,见谅)

    能及时赶到已是邀天之幸,李长安又怎会真去抱怨,他匆匆叉手权作招呼,忙返身从瓦砾里翻出一口大箱子,一脚踹开,但见箱子里密密麻麻堆满了符鸟。

    双手掐诀,急诵法咒。

    “震亨九气,霭郁青宫。生气重重,化成九龙。木公驾气,色正苍葱……”

    同时间,石敢当已从地上爬起,抄起断剑一扑而上。

    鬼王的形象一如许多恶鬼凶神,头生犄角,口吐獠牙,獠牙这东西固然威风又骇人,却有一桩不好,牙关合不上。

    便叫石敢当一手揪住犄角,一手把断剑从牙缝里塞进去,硬生生撬开了大嘴。

    “急急如律令!”

    李长安咒声唱罢,鸟儿群起飞腾,“扑簌簌”密密盘空,而后俯冲而下争先恐后投入鬼王口中。

    鸟儿太多太密,鬼王嘴巴张得再大也是不够,有挤出队伍的,也算得了主人李长安几分机灵,寻那眼角、耳道、鼻孔乃至胸膛伤口,凡是孔洞,便往里钻。

    鬼王瞪着眼,张着嘴,听着鸟儿在脸上、在喉中、在身体血肉里“叽喳”不休,他乃钱塘幽冥之主,人人敬惧,户户朝拜,一度连十三家也要让它三分,何曾受过这等羞辱?胸中擂鼓越来越急,眸中怒焰越来越猩红。

    终于。

    “够了!”

    牙关迸血,獠牙断裂,鬼王硬生生嚼烂了口中断剑,用那被碎牙与裂刃搅得稀烂的大口疯狂撕扯树根,扯出右臂,挣脱左腿,扒出躯干,眼看挣脱出小半个身体——

    地面沙沙颤抖。

    下一刻。

    更多更密更粗的树根破地而出,又束住手,又缚住脚,一圈圈一层层密密麻麻缠上来,围成一个圆形树牢。

    结束了?李长安方作此想。

    咚。

    树牢中心传出忽的仿佛心脏跳动的声响。

    是鬼王?如此微弱?

    疑问未清。

    咚!

    心跳声再次震响,伴着地面微微一震。

    错不了,确系鬼王。

    李长安强撑疲敝,拿起宝剑便要急奔过去。

    咚!!

    第三声震响激起气浪从树根的缝隙间渗透而出扩散开来,声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微弱,可当着“微风”触及云雾,先前顽强不散的光雾却片片消解。

    捷疾使者一叉将那夜叉大将贯胸而过,顺势一搅,便散作烟气泯灭;玄华使者身躯溃烂、爬满蛆虫,而作它对手的紫姑被臭发死死缠住狠狠一绞,留得风中一声轻叹:夜啼使者与龙子龙女的游戏已进尾声,小儿鬼分化出更多的婴孩,龙子龙女们却没法再呼唤更多的伙伴;野婆神的身躯无力软倒,破法使者那张老脸口生锯齿,叼着老媪脖颈,目透幽光;呼啸使者张口疾吐气箭,身上灵光衰微的温元帅再不能抵挡,在箭雨里支离破碎:夔魖使者被钟馗撵得连滚带爬,在最后一剑要取下它鬼头时,钟馗遗憾长叹,散作云烟。

    而阻拦缚魂鬼的无名无形之神们,更早已无法坚持,一一随着云雾消散。

    糟糕。

    灵机燃尽了。

    鬼王却还在。

    李长安刹住脚步,提剑警惕地望着周遭恶鬼。

    孰料。

    今夜充作先锋,对鬼王最为忠诚的缚魂鬼们却没有第一时间扑上来,围杀李长安或是抢出鬼王,反是呆在原地,似在侧耳倾听:

    咚,咚,咚!

    树牢里传出响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重,缚魂鬼们竟应和着节奏,抬脚随之踏步。

    大鬼们见着此幕,仿佛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抛下了李长安,丢下了鬼王,捷疾使者倒拽铁叉慌张腾空便走;夔魖使者身形一晃,已了无影踪;夜啼使者们尖叫着撒开双脚,却被龙子龙女们嬉笑拦下;破法使者纵身欲去,被野婆神用最后气力,缠住手脚;呼啸使者连滚带爬、翻墙遁走;玄华使者紧随其后,但它的躯体腐烂得太厉害,刚迈出脚步,双腿便齐根朽折。

    而在缚魂鬼这头。

    它们的脚步初时散乱,但很快就变得齐整,与鬼王在树牢中传出的震响合二为一时。

    李长安忽的惊觉,地上的一切,泥巴、石块、木头、瓦片、尸骨,都在齐齐跃动,好像大地成了一面鼓,缚魂鬼们的双脚成了鼓槌。

    在鼓声中。

    “嘿~哟~”

    树牢里传出鬼王拉得长长的呼喊,声音艰涩得仿佛将死之人的最后一口气从两片砂纸里磨出。

    缚魂鬼齐声踏步,大地跃动,这一刻,它们已扭曲畸变的声带重新发出了人声。

    初时含混,继而清晰。

    “山是铁哟,地是钢。

    打不完的石塘,敲不穿的荒!

    海水泡烂筋骨皮。

    血汗滴穿石头桩!”

    踏步声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大地顿从鼓面变作怒海,入目处,非但院子,整片山地都在抖动,土浪汹涌翻腾,一时垒起作山丘,一时又深陷作坑谷。

    李长安在狂涛中苦苦支撑,哪里还管的着什么厉鬼、鬼王,只看着正殿废墟被颠上半空,断作数截,旋即,又被吞入谷底,挤压成团;又看见龙子龙女们拖着夜啼使者分身,大笑着冲上浪头,又尖叫着栽入谷底,嬉闹得不亦乐乎,然后个个消失无踪;看得万年公不断自“海”中伸出根须,苦苦在浪涛中维持着树牢。

    再听到。

    “嘿~哟~”

    鬼王再度长嘶,从艰涩变作凄厉的哭腔。

    缚魂鬼踏步相和:

    “工头的鞭子噼啪响哟,

    工钱变作烂谷糠!

    娃儿饿成一张纸,

    婆娘埋进乱葬岗!”

    翻涌的泥涛石浪迸出数不尽的刀枪剑戟。

    那臭发使者脚步太缓,落在了波涛中,方才用毛发将自己裹成个臭毛球在其中颠簸才得幸免,现在刀枪剑戟四起,顿将那些臭毛绞烂割碎。

    而在一切的中心,树牢亦被绞烂,鬼王脱困而出,仰天怒吼。

    “嘿~哟~”

    缚魂鬼们踏步再和,见得它们身躯有黑气不住散逸,原来在风中作歌的从来不是喉咙,而是它们消散的魂魄。

    “铁锤砸向天灵盖哟——

    脑壳迸出火星光!

    钩子划烂心肝肺。

    骨头渣子作刀枪。

    日日哭啸化血雨。

    夜夜索命黑心肠。”

    缚魂鬼们踏步渐渐变得重而缓,大地也不再那么剧烈的起伏变化,只裂开无数大可吞屋宇、小可食人畜的口子,不住开合,把泥土作血肉,把砾石作牙齿,吞食咀嚼地上残留的一切事物。

    李长安几经厮杀,又几经搏“浪”,已然精疲力尽,终于不慎坠入裂口,砾石如利齿四合之际,万年公最后的根须从地底钻出将他托出裂口,自己却被咀嚼得稀烂。

    大地之上。

    缚魂鬼们扯开符布,任由魂魄消散,纵情踏歌。

    “踏不平!

    踩强梁!

    去他娘的神仙佛祖阎罗殿。

    不如人间作鬼强!”

    最后齐齐一踏,却落地无声,原来它们的魂魄已然消散得只剩薄薄的虚影。

    大地微微颤鸣,好似饱足后打了个嗝,彻底归于平静。

    …………

    结束了?

    破破烂烂的李长安呆滞地跪立在地怔怔看着眼前的一切。

    道观、森林、溪流、山石、花草……都已荡然无存,入目,唯余平整的大地。

    是的。

    平整。

    这处山腰,这大半座山峰。

    山脚被抬升,山顶被压平,无需沧海桑田,只需一曲踏歌,山峦已改换了形貌化为台地,向前可见连云的悬崖,向后可见耸立的峰墙,而台地上更是被压平夯实为一整面硬土,有大小不一的缝隙在其中蔓延。

    怪不得十三家忌惮鬼王,要是让它狂性大发,在钱塘地下撒这么一次疯……李长安的目光不由落在这方新造高台唯一耸立的身影上。

    鬼王又从形销骨立变回那副肉山模样,甚至看来比之前更痴肥几分,他仰着头保持着那副在“波涛”中引吭高歌的模样,双眼却有血泪如泉流淌。

    它徐徐垂下目光,悲恸与呆滞半空相遇,下一刻,变为同样的凶恶!

    道士强撑站起,握向腰间,却握了一个空,目光四下一扫,长剑插在十步之外,装着符箓的褡裢也散落剑旁。

    正要拔步。

    脚腕突兀一紧。

    该死的熟悉的恶臭钻入鼻腔,道士咬牙看去,脚边正有一条宽不过半尺的裂缝,裂缝里磷火昏照,照出被挤压成一团的玄华使者,这臭毛鬼从糜烂的血肉里生出几股毛发爬出了裂缝缠住了道士脚踝。

    糟了!

    鬼王沉重的脚步已隆隆渐近,李长安四下摸索,只找到几块石片半枚破瓦时。

    脚步声忽而停住,却是土壳破出了一只大手,同样抓住了鬼王的脚腕。

    随即,见得地面隆起,土壳片片崩裂,遍布裂缝的宽厚脊背破开土石,石敢当单膝跪立正要缓缓起身。

    咚!

    鬼王一拳将他砸回泥坑,可他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

    “放开!”

    重拳携着怒火再度砸下。

    石敢当身形摇晃欲倒,躯干“咔嚓”生出更多裂纹,似乎下一刻就将溃散一堆碎石。

    可鬼王却怔怔看着脚腕,那只生着裂纹的手攥得更紧了。

    “顽石。”

    烂牙里磋磨出低语。

    “顽石!”

    胸膛里翻涌出暴怒。

    “顽石!!”

    重拳如雨点般砸下,激起土尘漫天,又被气浪阵阵吹遍这空旷平野。

    “为什么打不死?!”

    “为什么踩不烂?!”

    “为什么……”

    沉闷撞响里却不见尘土激扬,戛然的怒喝后是鬼王惊愕的目光,尘土漫漫飘洒,但见石敢当正抬着左掌,掌心牢牢握住了鬼王的右拳。

    扯了扯,纹丝不动。

    鬼王愣了一瞬,猛然挥出左拳,然而,它只觉脚腕一松手腕又一紧,左手亦被石敢当攥死。

    这不可能!

    它拼命催动它那足以撼山动地的蛮力,筋肉膨胀,赤须戟张,气血涌动间铁灰色的皮肤都仿佛被炭火煅烧变得暗红,然而,拳头却始终不得寸进,反而双臂被一点点掰开,石敢当顶着巨力缓缓站起身来。

    鬼王狂怒又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与自己角力的对手,石人身躯上遍布骇目的裂纹,却有根须蔓生其下如同针线将其缝补不至崩散。

    这石人变强了?

    方作此想。

    忽觉眼角曾被道士刺伤处瘙痒异常,眼珠在眼眶中不由自主转动,渐渐偏斜。

    噗。

    几点鬼血溅落。

    一枝槐木钻出眼角。

    那槐枝好似在鬼王过分丰腴的脂膏里吃足了养分,迅速生长,几个呼吸,枝干占据了大半个眼眶,长作两三尺长,又见枝上抽出嫩芽,嫩芽转眼又成苍郁绿叶,叶下生出骨朵,骨朵开成串串洁白槐花,在晚风中摇曳清香。

    啊。

    鬼王心底没由生出明悟。

    原来是我变弱了。

    …………

    另一头。

    李长安用石片、破瓦和牙齿撕扯开了毛发,他踉跄着去捡起褡裢,又返身回来。

    “呸!”

    将嘴里的断发臭水通通呸还给臭毛鬼,再把剩余的丹丸全部塞进裂缝,轰!火焰喷薄,那所谓玄华使者已被烧成一股焦烟。

    做完这一切,道士已觉疲敝欲死,却没半点歇息的意思,他凝神拖着轻飘飘要随风而去的身体,拔出地上宝剑,步步走近被石敢当牢牢扼在原地的鬼王。

    “为什么?”

    “成天挂着镜子,就不曾照一照自个儿?”

    一只幸存的符鸟“扑簌”返回,半途耗尽灵机,散作张符纸正好飘落在一条探出石敢当身躯缝隙的树根上,符纸没有燃烧,只静静与树根融为一体,便见根上生出新枝,枝头苍翠,花串累累。

    如何对付一个坚不可摧的东西?答曰,攻其内部。

    万年公所以被许天师留下稳固飞来山,正因其根系坚韧而能穿钻。

    先前,在困住鬼王的同时,同时也将细小根须从鬼王未及愈合的伤口里钻进了它的血肉,而李长安所驱符鸟,其符纸皆由万年公皮叶所化,再以青龙羽章之符灌注乙木精气,根须入体,符鸟入口,两者相会,会发生什么呢?

    答案是……

    李长安竭力催动法力,剑上浮起浅浅的青白光华,砍向鬼王肥硕的腹部。

    皮肉将将翻口,顿有槐枝争相从里头舒展出来,汲食毒血恶肉,生出绿叶白花。

    鬼王身体抖擞一下,只觉力气又去了几分,咬着牙关拼命强撑。

    李长安绕到它侧后,宝剑刺入肋下,而后剑随身走,但瞧剑锋过处,绿叶婆娑,花枝垂落宛若新衣。

    鬼王气力再减,单膝重重跪地。

    李长安已重新绕到身前,剑尖抵住鬼王眼珠。

    “时至如今,那该被踏平踩烂的不正是食尽百姓脂膏的窟窿城么?!”

    剑尖前,鬼王眼中动也不动,只答以一口血沫,可惜,它全部的气力都用于支撑身体,这一口烂牙、毒血、碎肉都吐在了自个儿的肚皮上。

    李长安目光不悲不喜。

    没错。

    是自己话多了。

    于是。

    长剑贯入又拔出。

    血泉中长出槐枝生机勃勃。

    鬼王也终于力竭,没了丝毫反抗的气力,被石敢当摁倒在地,反剪手臂,单膝跪压住后颈。

    终将血食钱塘数百年的大恶镇封。

    “辛苦了。”

    李长安稽首致意,石敢当微微颔首,随即没了声息,凝固成一座纯粹的石像。

    但槐树还在汲取鬼王血肉继续生长,根须钻入大地,枝叶却向上生长,与石敢当身上根须向汇,聚合继续向上,直长成一株合抱巨木,舒展华盖,郁郁参天,又有数不尽槐花怒放,时值风逐云走,明月当空,朗照着鬼王、石像以及这一树灿烂。

    李长安深吸一口气后,从容回头,身后是去而复返的几头大鬼。

    它们瞧着眼前所见,个个惊疑不定,不知是进是退,李长安只是冷冷持剑向对。

    短暂僵持。

    恶鬼彼此相觑几眼,终究各自逃散而去。

    它们前脚刚走,后脚一团火球飞上高台,烟火滚滚中,黑烟儿化出身形。

    他左顾右盼,这山,这树,这人,处处是惊异,一时竟不知该问些什么。

    倒是李长安先开口:

    “有酒么?”

    臭发使者发上带毒,撕咬过后,残毒刺得口腔火辣辣的疼。

    “啊?哦,哦,有,有。”黑烟儿忙不迭解下一壶槐酒递来。

    槐酒本该是冷的,可到了黑烟儿这儿却是热的,实在是滋味大减。

    李长安拿来漱了两口吐了,余下也不嫌弃,全部灌进肚子,热酒入喉却生清凉,温补魂魄,道士自觉恢复了几分力气,指着恶鬼逃去方向。

    “走了几头大鬼,速追,莫放余孽脱身。”

    黑烟儿领命,架起火球横空,留得李长安重新提起宝剑,到了鬼王旁边,杀猪也似的把宝剑捅进去,切开厚实的脂肪筋肉,翻找出肠子。

    顿有人头在肠中凄厉作声,他们在鬼王腹中蹉跎太久,是时候出来透透气了。

    …………

    当李长安把最后一颗试图咬他手的脑袋敲得眼冒金星,抓着头发拽出鬼王肠胃,身边的人头已堆成小山。

    扶着腰杆,呻吟抬头。

    却迎面见着一张张关切的面孔,铜虎、镜河、织娘、杨欢……乃至黄尾都赶来了,他们安静簇拥在道士周围。他太疲惫了,又专注于开肠取头,以至于没有发现大伙儿的到来。

    现在,大伙儿都一言不发,眼巴巴看着,李长安浑身不自在,怪道:

    “怎么呢?”

    这一问,叫人群霎时鲜活,大伙儿一拥而来,七嘴八舌说起今夜故事。

    什么恶鬼将计就计,又被曲大慧眼识破;什么神将以规矩为借口拦路,又被无尘以规矩找到出路;什么鬼王阴险,在地下暗布伏兵,却被大伙儿齐心冲破……

    李长安注意到黑烟儿也在,便问:

    “逃走的大鬼呢?”

    “都捉住了,没走脱一个。”黑烟儿“嘿嘿”道,“那夜叉飞得最快,运道却最差,正撞着上山的铜虎大哥。”

    随后,大伙儿又安静下来,眼巴巴等着李长安再开口。

    道士实在累得很,想了想。

    “诸位。”

    他笑道。

    “我们赢了。”

    赢了?

    赢了!!

    大伙儿大叫、欢呼、痛哭!祸害钱塘数百年,数度把大伙儿逼到绝境,那不可一世的鬼王、窟窿城就这么被打败了!

    欢腾里。

    人群的边缘,无尘微笑着看着眼前欢欣,察觉了道士投来的目光,合什一礼,悄然退去。

    雀跃间。

    “可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呢?”

    黄尾的话有些不合时宜。

    大伙儿都满不在乎说,当然是攻入窟窿城,彻底荡平恶鬼余孽。

    “我是说,道长是该留在飞来山,还是再入钱塘城?”黄尾挠着毛脸,忧心忡忡,“万一……”

    何为万一没有明说,可大伙儿都相继领会,一时间,高涨的气氛都低沉了许多。

    “无妨。”李长安笑道,“十三家既会忌惮窟窿城,难道却敢轻视城隍府?”

    他擦净了剑上鬼血,横在膝前。

    “何况,既为钱塘府君,便该在钱塘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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