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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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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湿寒的呼吸吹上耳垂,春衣惊骇低头,一副美人脸藏在衣襟里冲她咧出牙齿。

    吓!

    惊呼未及脱口,旁边织娘迅速伸手捏住春衣衣襟,隔开对视,又撩开嫁衣宽大衣袖,雾气里便跳出七八个面目模糊的影子,笑嘻嘻钻了进去。

    嫁衣仿佛有老鼠乱钻,一通鼓囊游走。

    耳边笑声顿作叱骂。

    织娘再抓住她后领,一提一甩。

    那红嫁衣便被丢了出去,人立着不倒,好似个醉汉在街上踉跄一阵,雾气一掩,没了踪影儿。

    织娘揉了揉春衣惊魂未定的小脑袋,牵着她继续前行。

    但挥袖间,涌动的雾气更重了几分。

    她俩走过一间茶肆。

    茶肆灶台里柴火转绿,火势大涨熊熊化作一骷髅,几道腥气自雾中射去,“呲呲”几声,唯见白气腾腾。

    又途经一面壁画。

    壁画上绘着豺狼虎豹,栩栩如生,点点鲜红兽目随着春衣身影转动,伏身呲牙将扑咬而出,这关头,雾气作画笔涂过,壁画上多了几个猎人,张弓搭箭,百兽图成了行猎图。

    ……

    如此这般,埋伏街市的鬼怪不住出现,又不住被雾气吞没,楞没让小姑娘再遭一点惊吓。

    一路平安“无事”到了杨柳街的中心——晓月楼前。

    大门敞开着,咿呀声自门内传出,入耳已很是清晰,乃是伶人在唱着某个曲目——此间主人早已摆下大戏邀请来客登门。

    织娘自也踏着浓雾欣然应约。

    门内一如街市,处处张灯结彩,又悬满了琉璃坠子叮咛作响反射彩光,浓雾先一步涌入,晕开光彩仿佛梦幻。

    而在光晕的中心是一座大戏台。

    戏目已唱到尾声。

    说的是一对男女挣脱俗世束缚,夜中私奔,渡河突遇大水,男子为救女子溺死水中,女子不肯独活亦自缢殉情的故事。

    颇为俗套,但台上伶人却唱得情真意切,教织娘眼角通红。

    “织娘?”春衣带着哭腔。

    “怎么呢?”

    小姑娘嗓子打着颤:“台上唱的好似是替生、换死的故事。”

    织娘哀容顿收,猛地抬头。

    台上咿呀落下最后一声,那对伶人扯下戏袍,露出了红衫与绿裙。

    咔嚓~

    那是悬遍晓月楼与杨柳街的琉璃坠子一齐碎裂。

    片片飞溅。

    每一片都映着一只瞳仁漆黑如洞的眼睛。

    啪,啪。

    两声拍掌如在耳边清晰响起。

    世界霎时模糊。

    …………

    “我等这一天已经一百年了。”

    雾锁的庭院,银杏席地如烂金堆积。

    百年前的剑客,百年后的厉鬼在月下默然无语。

    此时此刻。

    回应本也不该是言语。

    剑伯冷冷抬头,猩红眸光直射仇敌,身形猛然暴起,犁起烂金飞扬,眨眼便要撞进佛堂。

    猿奴“嗬嗬”一笑。

    跃步。

    拔剑。

    锵。

    锵。

    锵!

    密集爆鸣转瞬而逝。

    猿奴后撤一步,退入门内。剑伯以庞大身形不相衬的敏捷,飞跃三丈,落回院中。

    佛堂前。

    一枚银杏后知后觉地被剑锋交击扯得粉碎。

    六截剑尖打着旋坠地。

    清脆有声。

    剑伯、猿奴对视稍许,又同时将目光落在剑伯六条手臂所持的六柄利剑上,已被悉数削断。

    “足下既赴百年之约,怎可以朽剑对敌?”

    猿奴没有趁机攻杀,反挥剑连挑,六柄宝剑便从堂下的兵器架子飞进院子,剑伯抬手一一接过,稍试挥舞,无不趁手。

    剑伯没着急上前,把目光落在猿奴手中那两柄宝剑上。

    他随身的六柄剑,看似锈迹斑斑,实则为他怨气经年洗浸,不说是神兵利器,也堪比上等镔铁,却在对方剑下被轻易削断。

    “放心。”

    猿奴笑着收剑归鞘。

    “你我时隔百年再会,我又岂会投机取巧?何况,这一对宝剑也不是用来对付你的。”

    说罢。

    他将宝剑放上兵器架,另取下一对好剑,从容踏出佛堂。

    剑伯亦抛下犹疑,大步向前。

    双方紧紧目视彼此,步步相互逼近,雾也高,风也静,唯有剑刃霜气相照,仿佛百年前的剑斗重现如今。

    相距十步。

    剑伯放缓了步子;猿奴收敛了笑意。

    相距五步。

    猿奴侧过身,举剑一在前一在后;剑伯曲膝伏腰,眸光似血,蓄势待发。

    相距三步……

    剑伯突然把剑铲地一扬。

    大蓬枯叶飞起,纷纷然乱人耳目。

    一片金灿里,一点寒芒射出,眨眼已刺到猿奴眼前。

    剑伯生前擅长六种剑术,死后成了执念,故鬼躯上生出了六条手臂,每条手臂各使一剑。

    现在所使,便是其最为迅疾的一剑——星追月。

    以落叶掩护,以长剑用“星追月”飞刺,出其不意,本该无往不利。

    可剑尖落处,只听得刺耳的剑刃咬合声。

    却是猿奴在千钧一发间,偏开了头,将双剑架于耳侧,由得长剑去势不止,剑刃在剑刃上拉出一串火花。

    他趁势揉身而上,欺入剑伯怀中。

    他使的是两柄短剑,近了身,左击右刺,剑势变化多端又密如骤雨。剑伯身高臂长,剑亦用长剑,贴身缠斗,纵有六条手臂,定然左支右拙。

    剑伯果断改换剑术,用出了“鹊跃枝”。

    这一剑既是剑法,也是身法。

    但见剑伯足跟不着地,只用脚尖连环踮跳,庞大的身形轻灵好比鹊鸟在枝头跳跃,几下轻晃,已绕到了猿奴身侧,挑剑取其侧肋。

    没想。

    剑伯快,猿奴更快。剑伯似鹊鸟,猿奴便似影子,踩着剑伯的步子,双剑紧追不舍。

    剑伯只好再改剑势,舍长用短,弃攻改守,六柄长剑收回在周身缠转旋裹,带起落叶飞卷,此乃“燕归巢”。

    猿奴一对短剑再迅疾凶险,这下也难近身,反被剑锋所逼,抽身后退。

    这一退。

    便叫剑伯找着进的时机。

    角色顿时翻转。

    剑伯迈步急进,踩着猿奴的步子紧追不舍,舍了一柄剑,腾出一臂,双手高举一柄五尺长剑过头。

    “赫!”

    吼声如雷,震得周遭落叶飘落之势凌乱。

    正是以力与声压人的“虎啸山”。

    猿奴虽快,但剑伯步伐大臂长剑亦长,电光火石之间,绝难撤出长剑所及之外,他当即沉下马步,斜斜举剑,作拨挡架势。

    而剑伯手中长剑已如大刀重斧携着厉啸劈下。

    当~

    交击声却出乎意料的轻微。

    看来重若千钧的力道落在短剑上却轻如鸿毛,长剑亦一沾即走。

    再看剑伯。

    双手握剑收于肋下,腰腹极力后缩,而后猛然向前落步,以步送腰,以腰送臂,以臂送剑,迅速刺出。

    虚实变换。

    这一剑唤作“叶藏花”。

    猿奴架势用老,须臾间,不及招架,更不及躲闪,虽奋力扭动身躯,长剑仍直向心口而来,便要穿心而过!

    叮。

    却是猿奴反握短剑,手肘贴着腰腹压剑而下,在长剑将要刺入心口的一霎,剑尖抵住剑尖,剑尖压住剑尖,以这微小的着力,竟生生将剑伯奋力刺来的长剑拨开,擦着衣襟刺入空处。

    他脸上再浮笑意,欺身向前。

    而剑伯乱发下的目光却暗淡了几分,方才一剑,已然用尽了心机与剑术,仍旧无功,原因只有一个,力与技皆不如人。

    于是,他用出了最后一剑。

    “蝶双舞。”

    这是一招使双剑的剑法,一剑用长,如蝶逐香,缠住敌人不得脱身,一剑用短,如蝶伴飞,伺机取敌要害。凡用双剑,一正一奇,一守一攻,可剑伯这一招,只有攻,没有守,且放任胸腹大开。

    没错。

    这是一招同归于尽的剑法。

    剑伯五柄长剑一同使出,一如群蝶齐飞,盘绕猿奴,将其圈在身前一步之内,任由猿奴将短剑贯入下腹的同时,藏起的一剑若蝶现花丛,直取猿奴脖颈。

    五蝶环绕,一蝶取花,本应避无可避。

    可在电光火石的一刹。

    猿奴突兀折腰下去,长剑贴着鼻尖掠过,他也顺势滑出了五步之外。

    说来长长一段。

    实则,不过是银杏扬起,银杏落下。

    猿奴旋身站起,负剑而立。剑伯强撑着晃了晃,终究颓然跪地。

    “咽喉三剑,眉心两剑,心口一剑,腹部两剑,若是在百年前,我已胜你七次。”

    猿奴傲然说罢,却又长叹一声。

    他回过身,对着剑伯,徐徐绕步。

    “百年前,我知你逃去了飞来山,便料到会有今日。偶尔捉得逃下山的厉鬼,晓得你日夜练剑不辍,我没有惶恐,只有欣喜,练剑也愈发用心,每听闻城中来了好剑客,便登门比斗,磨炼剑锋。你手中的六柄剑,还有这院子里的每一柄,都是百年间被我斗败的好手所遗!”

    “可没想……”

    他停下步子,直视剑伯。

    “一百年!”

    “你练了一百年的剑。”

    “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剑伯依旧默然无言,只把目光直勾勾对着猿奴脸侧,那里,左耳残缺大半,正在黑气氤氲里缓缓修复。

    方才短暂交手。

    他挥出六剑。

    被刺中要害七次。

    削去了对方半只耳朵。

    他说。

    “斩到了。”

    …………

    小小孤巷。

    骸骨堆积如山。

    鬼群攻势如潮一刻不停,鬼使们也自夜色中现身,时而抽冷一击,给摇摇欲坠的防线更添压力。

    无尘一行个个面色发白,难以为继。

    尤其是铜虎,他佝偻着身躯,深深埋住面孔,杵着刀的手颤抖不止,沉重的喘息似破风箱在艰难拉动。

    “莫再等了。”铜虎声音干涩,“我快撑不住了。”

    镜河点头,一一扫视周遭大鬼。

    “可惜只有五头。”

    无尘宣了声佛唱。

    “看来贫僧的脑袋也没那么值钱。”

    他双掌合十。

    “引不出王八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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