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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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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将白胡子抖了几抖,再要开口,讶异见着领着雾气的竟只是两个小娃娃,一个黑不溜秋,抓着面木符,眼珠乱转;一个发间插着翎羽,嘻嘻哈哈,满脸新奇。

    “哪里来的小娃娃……”

    愕然自语,要打马向前。

    原本缓慢推进的浓雾,忽如山崩,如洪泄,霎时奔涌将他吞没。惊忙时,雾中探出蒲团大的巨手,捏住马颈,稍一用力便将马颈扯断。

    热血泼洒,老将登时摔了个七荤八素,哪顾疼痛,慌张起身,却是瞪眼怔住。

    空气里有微微焦臭味儿,火星点点飘荡,勾勒出浓雾里密密麻麻的影子。

    长舌而细颈,这是吊死鬼;膨肿而惨白,那是溺死鬼;浑身脓疮,那是瘟死鬼……还有更多形貌可怖,难辨来历的鬼魅,带着骇人的厉气,密密簇在雾中无声向前。

    偶有停下,却是从马尸抓取新鲜血肉,大口咀嚼。

    不多时。

    马儿已是白骨一副。

    老将这才惊惶回神,慌忙去拔取腰间长剑。

    眼前一闪。

    那发生翎羽的娃娃已立在眼前,紧紧攥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将拔出一半的长剑推回剑鞘。

    他笑嘻嘻道:

    “老灵官,我看你灵光虽浊,却不杂血气,应当不是什么恶神。我叫小七,是李道长坛下使者,你莫轻举妄动,保你活命。”

    老将面上挣扎一阵,终究颓然放开剑柄。

    回头凝望。

    浓雾已越过坊门,吞没兰李坊,依稀见得光照散乱,依稀听得喝骂声、告饶声,还有婴儿的啼哭声、男女的惊恐声,前者是毛神与厉鬼在厮杀,后者却是滞留坊中的百姓在哀鸣。

    “怨孽,怨孽啊!”老将喃喃自语。

    小七听着稀奇:“你老倒有些良心,怎生又与窟窿城混到一块儿?”

    老将迟疑片刻,苦涩道:“我岂是为了窟窿城,我是为了坊中供奉我的百姓!窟窿城,解冤仇,尔等争雄倒厮杀得痛快,可百姓何其无辜,遭此灾劫?!”

    “老丈安心。”

    却是何泥鳅凑过来,板着黑脸儿,十分认真。

    “我家鬼啊叔是好神,下山的叔伯姑婶们都是好鬼,五娘说邪不胜正,他们一定可以赶走恶鬼邪神,也决不会祸害无辜。”

    老将为孩子的天真哑然失笑。

    什么是邪,什么是,哪里说得清楚?更谈何邪不胜正。

    他指着坊市。

    “你们以为坊中只有那些个毛神小鬼,我告诉你们……”

    话到半截。

    数道邪气突兀破开浓雾冲天而起。

    隐隐见着邪气弥漫间有神光四射,那是潜藏坊中的窟窿城鬼神正显出法相!

    老将冷冷道:“终于按耐不住了么?”

    摇了摇头。

    “两个娃娃快些逃吧,切莫浪掷了性命。”

    可两孩子神情没有慌乱,反相视一笑。

    “老灵官忒小看我们,我等既敢下山,岂能无有准备?他窟窿城有大鬼,难道飞来山便没有么?”

    飞来山!

    你们来自飞来山?

    老将愕然,要问个究竟,可刚一扭头,却见满目火星飞涌,一道红光骤起,掠过头顶,留下浓浓焦臭。

    心有所觉,又忙不迭扭身看回去。

    但见云天落下星火如雨。

    点点泼洒入兰李坊,然后轰然爆开,勾连起滔天火焰席卷夜空。

    又有吼声如雷平地惊起。

    掀起雾气滚滚,摇动火星缭乱。

    兰李坊中。

    锻得通红的雾焰里。

    巨熊模样的庞然大物仰天咆哮。

    …………

    月在中天时。

    浓雾毫无预兆地淹没了正照寺。

    吞没了光亮,隔绝了声息。

    却唯独绕开了寺庙一隅的小小佛院。

    佛院僻静。

    有银杏三两株,月下照见,檐上青苔处处,阶下烂金满地。

    两厢廊屋阖锁,不见神佛,唯正殿敞开,殿中一灯独明,照着座座兰锜,置着长短各式剑器,当中有一人怀抱双剑正坐堂下,不见动弹,不闻呼吸,仿佛神像走下了神台,静候来客。

    呼~簌簌~

    是风摇动枝叶,也似怨鬼在暗里哀鸣。

    咯~吱吱~

    是野猫翻动屋瓦,也似牙齿在口中颤栗。

    而剑客却始终如灯芯上那枚光豆,不为所动。

    直至。

    嘎吱。大门推开。

    闼闼。

    沉重脚步毫不掩饰踏入院子。

    薄雾缕缕席地随步流泻,向前攀上石阶,侵入大殿。

    盏中光豆一颤。

    剑客睁开双眼,目视来者。

    来者浑身褴褛,乱发如蓬草遮掩面孔,隐见两点猩红射人,高大而佝偻的身躯上竟生着六条垂膝长臂,各握有长短、轻重不一的利剑,虽俱锈迹斑斑,却难掩寒气森森。

    剑客或说猿奴眉头慢慢紧皱,又恍然舒开。

    他认出了来客。

    “你终于来了。”

    他松下了双肩,又提起了胸腹。仿佛,松下一口气的同时,又提起了一口气。

    月下厉鬼,殿中恶神,遥遥相对。

    “我等这一天已经一百年了。”

    …………

    城中某处暗渠。

    哒,哒,哒。

    像老鼠在床底齐聚。

    沙,沙,沙。

    似蚰蜒在墙缝里欢腾。

    可当月光透过排水口,照入暗渠一隙,却能望见有嶙峋的脊背与似人似犬的面孔在暗里一掠而过。

    那是捉魂使者与它的犬群。

    这些鬼怪在以往无数个夜晚的追猎里,总是用它们的吠声于獠牙之前,啃噬猎物的心神。今夜,它们却戴起了无形的嘴套,在暗里屏声蹑足,唯恐引出动静。

    忽的。

    汪汪。

    一声犬吠打破寂静。

    犬群停下,那捉魂使者抬手就是一鞭,抽得领头犬呜咽打滚,极力忍痛伸手要指某处,却换来毫不留情又一鞭子。

    它才醒悟。

    狗哪里会伸手指点?

    忙蜷起四肢爬伏,用鼻尖指点前方。

    前方。

    一道符箓在暗里渐放光华。

    轰~

    丹火追着犬群的尾巴喷出暗渠。

    捉魂使者狼狈逃出地下,又惊觉自己正身处一条冷巷,两侧高墙耸起,挂着卷卷降魔经文,灵气流转。

    街头,熟悉的无尘、镜河数人拦住前道;街尾,陌生的头戴傩面、身如铁塔的巨汉堵住后路。

    毫无疑问,它们落入了陷阱,猎手变作了猎物。

    犬群呜咽乱成一团,捉魂使者急切支起瘦长身躯,惨白如骨的面孔四下转动。

    “你很惊讶?”

    一个故作严肃却难掩油滑的声音响起。

    “以窟窿城的狡诈,在老巢与神祠之外留有一队人马潜伏,并不难猜。潜伏的首选是最熟悉沟渠的犬鬼,也不难猜。难猜的是,钱唐的明沟暗渠密如蛛网,你会驰援何处?又会走那条道?我们如何能准确地知晓你的动作,提前设下埋伏?”

    “大可放心,并无奸细,只是因为我太了解你罢了。”

    黄尾走出人群。

    他想要挺直腰杆,却不自觉地弯曲下去,终于唉声放气,任由习惯性的谄媚浮于面容。

    “你难道忘记我了么?”

    捉魂使者的眼珠定定转过来。

    稍许。

    苍白脸上竟缓缓拉起一个僵硬而又恶毒的笑。

    “我当然记得你,我的乖狗儿。”

    话声方落。

    巷子上空忽有振翅声大作,片片黑羽如雪坠落。脚下暗渠,涌出黑气弥漫。高墙之外,有嬉笑怪叫声四合。

    “判官料想得没错。”

    捉魂使者的声音似腐血自脓疮中流出。

    “大王不动,李道士也果真不会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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