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具的男人们,一个个也敞开了心扉。酒精撬开了记忆与情感的闸门,往日的腥风血雨、兄弟义气、朝不保夕的惶惑,与今日虽安稳却难免仰人鼻息、需小心经营的现实交织碰撞,化作杯中物和眼中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眼瞅着酒杯和筷子的节奏都慢了下来。施耐德见气氛到位,深吸一口气,举着酒杯站起来。他面色微红,眼神却清明,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
“诸位兄弟!当初咱们都在诸大掌柜手下混饭,一口锅子里搅过马勺的袍泽兄弟,”听到他提到诸彩老,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粗重的呼吸声,“在座的,有受过大掌柜的恩,也有当初相处的不太相得的。不过呢,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咱们今天能聚在一块儿,平平安安的吃这顿酒,说到底,全是因为当初一块在他麾下混过事。我提议,这一杯酒,我们敬一敬诸大掌柜!”
众人轰然称是。纷纷起身,杯中酒一饮而尽。这一杯,既是对旧主最后的祭奠,也像是一种集体性的告别仪式。
酒意未消,但氛围已从宴席上的慷慨激昂,转为了一种更为复杂深沉的低徊。诸人散坐在酒桌周围舒适的沙发与矮榻上,一时间竟有些沉默。大幅玻璃窗外的“新世界”灯火与室内这些人身上混杂着旧日海腥气与新贵派头的痕迹,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还是老施想得周到,”汪友打破了沉默,他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这地方,说话便宜。大家都不拘束。”
林淡,如今专营对日贸易,在平户与临高之间往来,接口道:“是啊。想起当年在海上,哪想过有朝一日能坐在这样的地方,喝着这样的茶,看着这样的景。”他语气唏嘘,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曾经他们劫掠、也被官府追剿的海域方向。
如今在企划院任职的任福,大概是变化最大的一个,言谈举止已带上了几分归化民干部特有的谨慎与条理,但此刻也放松下来:“能平安坐在这里,便是天大的造化。”
“可惜了徐成!”
他提到这个名字,包厢内的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徐成。那个在最后关头,毅然带着少数部下冲回老营,试图为诸彩老杀开一条血路,最终死在乱军中的兄弟。
海军少校李广发,如今与施耐德同袍,他闷声道:“成仔……是条好汉。可惜,跟错了人,也选错了时候。”他的话很直白,却也代表了多数人冷酷现实下的想法——徐成的忠义令人敬佩,然而多少也让人感到“不值”。
“说起来,也真是不值!”汪友叹息道,“我在老营当差多年,得了大掌柜好处的最多的那些人,事到临头跑得一个比一个快。老徐的确受过大掌柜的恩,可比这些人,只能算是一粒灰尘罢了。也只有他这样的,才把这恩情记在心上。”
胡五妹靠在软垫上,胖胖的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刻着“H”的金戒指,难得地收起了嬉笑:“他那脾气,你们都知道。那真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时候我想,若是当日硬绑了他走,或许……但也只是或许。各人有各人的命数。”他叹了口气,“如今我们在这里享福,他连尸首都不知道在哪里!这杯酒,欠他的。”
施耐德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他笔挺的海军礼服在昏暗灯光下轮廓依旧清晰,但肩膀似乎微微塌了一些。他端起桌上不知谁给他换上的清水,对着窗外漆黑的海天方向,缓缓洒在地上。
“徐成兄弟,”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再有码头上的刻意洪亮,“虽说你没能救大掌柜,可郑芝龙也死了。大伙还都记得你。”他没有说更多悼念的话,也没有呼吁大家举杯。
包厢里再次陷入寂静,众人五味杂陈。徐成在诸彩佬的大帮里算不上什么要紧的人物,若说和大家的关系,也说不上如何的亲厚,但是每到叙旧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的想起他了。良久施耐德才道:
“听说他儿子找到了?”
“是,林首长专门打发人去找的,找了几年才寻到。挺不容易的。听说如今在机械总厂当技工学徒呢。”
“这孩子咱们也得多照看照看……”
“林首长都安排着呢!你们这些人,这会想起兄弟义气了。”胡五妹笑骂道,试图驱散这过于沉重的气氛:“行了,都别跟死了亲爹似的。活着的人还得往前看。林淡,说说你那东洋买卖,最近可有什么新奇货色?听说那边银矿……”
话题被引开,渐渐转向了各自的生意、见闻、元老院治下的新事物,以及那些让人啼笑皆非的文化碰撞。气氛重新活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