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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赵良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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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会试,没中的话只好去做奴才,老了在寺庙形单影只地老死。所有人都瞧不起他,然后讲给小孩听,说,看,这就是下场。

    但如果他中了举人,所有的人都跪在脚下拍他的马屁,然后对小孩讲,看,好好干,这就是你的榜样。

    赵三爷以前骂他小儿子像骂狗一样,可是后来他儿子被阉了,还改了别人的姓,成了别人家的人,他却高兴得要死,天天嘴上说着他有了出息儿子。这次他儿子回来,他居然一头跪给他儿子行大礼,口上说拜见东方大人。

    从事实上讲,从逻辑上讲,权力是第一因。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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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时天已经很黑,屋内全黑了,从内往外看,外面的景色就像县上放映的黑白电影一样,鬼影瞳瞳。

    房屋的烟囱冒出浓黑的炊烟,屋内油灯下显出各色的人影。小孩子们在哭喊,老婆子们在骂骂咧咧。在这个平均每个妇女生十个孩子的世界,每生一个孩子,只不过多给锅里加瓢水。

    爹抓紧了我的手腕,似乎要把我抓断,那是爹最后的机会。

    我却很享受这种痛心的感觉。

    一刹那,却渴望是永恒。

    他望着我,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他说:“总会有这一天。这就是命啊!”

    我不屑地想:“屁的命!”

    爹:“我把我一辈子的东西给你。”

    我恶俗地想,难道你是像少林扫地僧一样的绝世高手,要传绝世秘籍?或者你是前朝皇裔要传绝世宝藏?

    爹说:“我把所有的想法对你说,然后你就是我真正的儿子。我从来不信什么断子绝孙的说法,因为我见得太多了,这些都毫无意义。”

    他继续说:“我明白你小子比我要狠,比我有主意。你记得那么多人让你喝酒抽烟不?”

    当然记得。为了这事闹过很多岔子。比如去赵四眼家走读的时候,他们让我喝酒抽烟玩牌,我就是不玩,好说歹说就是不玩——因为我是极其自私的,我不会让自己染上这种恶习,即使场面极其尴尬,把这些人都得罪了。最后这些人翻脸了,就好像匪帮要同伙交投名状一样地说:“赵大牛你到底抽不抽烟?!你是不是男人?是不是兄弟?”我心想:“妈的一群瘪三,你们也配做我兄弟?”于是转身就走,留下满脸惊讶的他们。背后所有人都说:“这个不识抬举的瘪三!”

    爹继续说:“我年轻的时候也想不留下恶习。可是有一天我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说我‘这个不识抬举的家伙!’于是我就开始慢慢酗酒抽烟赌博,一点一点的,最后控制不了自己了。借酒消愁愁更愁,把对你娘发的誓扔得一干二净。哎,说到你娘,我现在终于可以跟你说说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爹跟我谈起娘的事,别的时候我只是在别人不经意的戏谑中留意到一丝信息。

    爹:“我当初也是聪明健壮,雄心万丈。我当初对你娘发的誓言是真心的,虽然我后来确实没做到——因为……那些事我实在不想说了。还有你爷爷……当初……哎,算了,不说了。”

    我:“那……爹……你到底想说什么?”

    爹:“凡事无论对错,一定要有始有终。”

    我点点头,郑重地说:“爹,我记住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我心里想的是:“妈的,啥意思,跟朝廷的正反思想一样,怎么说怎么有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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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黑暗中静静坐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爹突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从前有个皇子……”

    我:“你又要讲什么皇子神子的事……我讨厌别人的事,尤其讨厌投胎好的人的事。”

    爹:“那讲个丑小鸭的故事。”

    我:“爹,我不信的。我不信什么天鹅生在鸭圈的事。讨厌命运!”

    爹:“神树的事……”

    我:“你又要说那株长了几万年的神树的事。爹,没用的。它已经长了几万年,它下面这些树苗再怎么长,怎么能长得过它呢?归根结底,我们是野草还是神树?谁知道?”

    爹叹了一口气,说:“这其实是你娘最喜欢给我讲的。”

    我:“但我不喜欢听。我喜欢听吹牛的故事。”

    爹:“假的。”

    我:“我喜欢这个笑话。”

    爹说:“从前,村西有个聋子,他听到哑巴大喊,瘸子快去种棒子!那棒子长得好大啊,拔了棒子就是村西的大水坑。一天,一个小姐带着丫鬟……”

    ……

    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是爹睡着了——或许是假装睡——反正我是在假装睡。

    我必须离开了这个小世界了。尽管这个机会是那么渺茫,但它却是摆脱可悲命运的唯一机会。我必须抓住它,不论付出多少代价,即使是我的身体,我的家庭,我的朋友,我的爱情,我的灵魂,甚至其它任何东西。

    必须准备一下,然后绝决地离开。

    我出去跟那些仅有的朋友们做个永别。

    悄悄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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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乡村的夜晚是黑暗的。

    只有省府才能用电灯,县里才能用油灯,乡里村里按《大明律法》晚上连灯都不许点,于是世世代代的人们都在黑暗中生,黑暗中死。

    此时,不见星月,黑暗弥漫,犹如野兽吞下天地。

    我跌跌撞撞地去找了大傻、大个儿、小个儿、眼镜儿等几个从小光屁股长大的伙伴,只是握了下手就走了,留下他们疑惑地站在门口。

    最后去找我唯一的朋友——狗剩儿,因为他家有我的恋人,兄弟和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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