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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看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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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厚厚的石灰。

    令人作呕。

    偏生那嘴巴被涂得腥红,就算不张开,也一样流露出一种要生吃活人的感觉。

    行尸走肉,难看的多了去了,温小喵已经看过了成批成堆的尸鬼,看她这样也没有太多的惊吓,只是有些意外。她甩开了姬冰玄的手,却不料他又伸过来握住了,这一次却不再是那样凶狠的力道,她感觉得出,他的手在发抖,若不是拉着她,可能站都站不住了。

    别人毁了容,却是他受了打击,这种感觉也太微妙,温小喵没再抽手,因为她能感觉到,姬冰玄的手指是冷的。他是真的关心谢小缓的。

    “我不知道她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不愿吃东西,也不愿有人靠近,她……她连我都不认识了。”姬冰玄憔悴,心痛,皆来自于此,他不只是难过,还怀着某种惧怕,他发现变成了这副模样的谢小缓,他一点也不想见到。他看了几次,就再也不想揭开这重重黑纱。

    因为他突然失去了喜欢这样一个人的勇气。

    他喜欢的女子,无非是娇弱的,美貌的,他自从在皇宫中耳濡目染,自然以为天下女子都应该如此,但时间却给了他一个很可怕的答案。

    毁掉了容颜的谢小缓其实一点也不可爱,脾气暴躁又多事的温小喵一点也不讨厌。

    原来看什么都是看脸的。

    原来……他自诩皇室贵胄,仙门世家,而内里却只不过是个只看皮相的俗物,他总是嫌温小喵俗,嫌她市侩,嫌她没有修养。可谁又知道,面对着形容扭曲的谢小缓,俗气的温小喵却能做到更淡然,更镇定,吃惊只是一瞬,剩下的,就只有常人无法匹及的平静。

    温小喵盯着谢小缓的肚子在看,她看不出里边藏着个什么样的怪物,却隐约可以感受到来自黑暗之地的生命气息,那种气息与凡人的生气完全相反,但那一波一波的脉动,如此显而易见。魔胎变成了魔婴,慢慢地蠕滚,便是胎动。

    “你想知道答案?”温小喵一直回避着这件事,多半是因为自己不关心,不在意,佛母果也好,天地命数也罢,她都不怎么感兴趣,打小她就是个混混,再好的日子,也不及胡天胡地来得轻松惬意,但看见这样的谢小缓,她还是震惊了。

    原来魔婴是这样长大的。

    魔魂由佛母果种进人体,吃人的骨血长大,喝光了内里流动的血液,吃掉了孱弱的魂魄,再像蝴蝶一样,破茧而出,而被它寄居的母体,就这样一点点一消亡,残忍至极。

    温小喵虽然不知道真正的谢小缓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为魔魂选择宿体的种魔人,一定是死一千遍一万遍也不可惜的王八蛋。

    温小喵取出了佛母果的果壳。黑色的法纹慢慢苏醒,终于使得屋里的人精神一振。

    原还静悄悄的“谢小缓”霍地站起来。直直地撞向窗边,一双枯瘦的手从里边伸出来,竭力伸长,伸长,她想要从温小喵手中取回那两片刻满魔纹的黑贝。

    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传出来,直直地切进了众人的脑海里。

    “沈郎,沈郎……”仿佛梦呓。

    那枯瘦的手指沾着魔纹的刹那,以此为中心,便生出了一片漩涡。

    温小喵迅速地握住了沈琅琅的手。三人牵在一处,很快陷入了另一个世界。

    一声声破碎的低吟从暖帐里传来,三人尴尬地发现,自己竟站在了一张香熏满溢的玉床边,面面相觑时,还懵懵然地手拉着手。

    姬冰玄想甩开温小喵,却被她反握住:“别松开,这里是谢小缓的梦境。”

    梦境?她能入梦?

    姬冰玄与沈琅琅的手指都不约而同地紧了紧,入梦的法术有很多。但施展条件极为严苛,失败的后果也相当严重,所以温小喵这样随随便便地说出来,他们还有些不信。

    只是面前床榻摇摆的节奏太令人抓狂。姬冰玄刚才还冷戾得不得了的脸,现在就变成了煮熟的虾子。而温小喵与沈琅琅已不是第一次共同“欣赏”这般奇景,亦生出些不愉快的感觉。

    枕边泻出一把青丝。飘着女子常用的头油香,半截玉臂掉出来。像划船似的摆动。

    男人杀伐的背影,和女人尖细的吟哦。混在这幅风光旖旎的画里。

    一股陌生的热意从小腹处升起,姬冰玄的手,几乎是在转瞬之间由冰凉变成了灼烫。

    “我们还是走吧。”一个大男人带着两个妙龄女子看人家的船戏,这也太……姬冰玄不是圣人,本能之下想做什么,他心底比谁都清楚。沈琅琅也觉得有些不妥,但却一直红着脸不好说。唯有温小喵还是好奇的。

    渠冰峰那些弟子的荒唐事,蝴蝶那些地痞们的龌龊事,她都见得多了,随着年龄渐长,温小喵的脸皮变得比城墙还厚。

    别人能做,她为什么不能看?她眼睛盯着,眨都没眨一下。

    姬冰玄默默地流了一脸汗。

    谢小缓的梦是反复的,她残忍的神志只停留在最开心的那一瞬间,那里有她的“沈郎”,有她朝思暮想的一切。她尖叫着,起伏着,被身上的男人摆弄着,折叠着,仿佛化成了水。

    一道浓郁的黑气散发出来,谢小缓劈开的腿上蓦地出现了一只黑色的手,似金非金,似玉非玉。那只粗壮的手捞着软绵的大腿,黑与白,那样分明的对比。

    床帐里那位,并不是沈飞,温小喵认得那样一只手。

    不久前,她也见过这样一只魔手。

    毫无疑问,沈飞是被陷害的,但这要怎么向流山真人解释?魔族的人,为什么偏偏要选沈飞做替死鬼?是巧合,还是故意?温小喵心间慢慢浮起许多疑问。

    风将床帐吹开,一黑一白两条人影迷离地叠放着,魔族的男子以一个倒插的姿势,由上而下压顶着谢小缓,将她的双腿分拂开来,他手里握着一只小小的,像河蚌一样的黑色果实。

    谢小缓软软地瘫在床榻的一侧,碾着一床凌乱的衣物。

    她腥红的指甲掐着块通明透亮的玉,却正是沈飞遗失的那一块。

    谢小缓是轩辕家一名再普通不过的姬妾,她想要的,很简单,却在皇室天家弥足珍贵。

    她注定此生都得不到。

    而在另一处黑暗的洞府里,被人莫明称作沈郎的某人还在发力地想着自己在哪里惹来一身烦人的桃花债,谢小缓这样美貌的女子,他看过了一定就会有印象,可是他思来想去,得出的结论却只有一个——他没见过。

    他的双修道侣一天到晚痴缠着他,有时候上个茅房也不分开,眼睛更是离不得半分,他要是看别的女子,柳碧第一时间便会剜了他的眼睛。他想不想看是一回事,敢不敢看又是另一回事。那个娇媚软糯地称自己为“沈郎”的美人儿。他确实没见过。

    还好没见过。

    他吁了一口气。

    沈飞还很天真,他满自以为清者自清。满以为这件事情可以很快了结,却不了在这洞府里随随便便一关便是几个月,送饭的弟子都换了几拨,到后来,都没有人知道他是犯了什么事就被关进来了,想找个问话的人都困难。

    看着洞外的那轮明月,沈飞忽然有点想念柳碧了。这婆娘虽然很凶,但对他还是顶好的,两个人这样如胶似漆地粘着。虽然是腻味了一点,但却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如果能说服柳碧证言自己与她时时刻刻在一起,想要打脱这个玩弄外派女修的罪名其实很容易,但就怕柳碧还在气头上,不肯搭理他。

    他不爱惹事,对修炼之事也不算勤勉,好在双修一途可以提升得更快,想来想去。心里就只记挂着柳碧的好了。原来漫漫修仙路上,多一个人想念也是件美事,至少这时候,他不会再觉得冷月孤清。不会再觉得枯燥无聊。

    身上还有几百个灵石,他全都倒了出来,摊在地上。看守的弟子都是寻常的外门弟子,他们投的渠冰峰的。身上自比渠冰峰弟子来得拮据,眼角瞥见那些灵石。当即便知道这位师兄的意思。“沈师兄,我们很正直,不会被你收买,你不要白费心机了。”其中一个弟子憨憨地。

    沈飞堆起一脸笑,道:“小师弟误会了,我只是离开阿碧久了,心中甚是想念,没有别的意思。大这同门师兄弟,请个酒钱也是在理的,没有小师弟想的那般严重……这样,师弟们带着这些灵石去买酒吃,顺面帮我叫来阿碧师姐看看我,我有很多话跟她说。”

    “我说过我们很正直。”小师弟还嘴犟。

    另一个弟子却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小声道:“正直也没说不能交朋友,沈师兄到底不是外人,你别那么古板,无非是带个话罢了,师祖也没说不让。”

    “可是……”小师弟还想说什么。

    “没什么可是不可是的,我听说双修是会上瘾的,估计沈师兄现在难受得很,我们帮帮他也是人之常情,你要是怕的话,就在这儿呆着,我去去就回。”另一名弟子捡起了灵石,想了想,分出一小部分给了小师弟,自己揣了份大的,急匆匆地走了。

    小师弟把那些灵石又放回原地,搓搓手,又看看沈飞半明半暗的脸,突然道:“沈师兄,我不要你的灵石,你能不能告诉我双修是什么个感觉,我以前在山下的时候,爹娘就说要给我讨个媳妇,如果能像师兄一样寻得个像柳师姐那样好看的道侣,也算是了却爹娘的心愿……”

    小师弟的话很质朴,提来提去都是柳碧的优点,渠冰峰的弟子多半是姿容出众的,但被其他弟子当面提起,沈飞难免生出些自豪,他尴尬地有些说不出话,可心里却更想见到柳碧了。

    可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再也等不到柳碧来。

    关押谢小缓的院落里,透着一股死气,所有的时间都像是停止了,连风声和哭声也都听不见,等到黑色的涡流再度出现在窗边,一切才又鲜活起来。温小喵带着沈琅琅和姬冰玄两人又再出现在原地,只是三人的表情都有些变,特别是姬冰玄,一脸不正常的潮红,像是不用灵力徒步跑了几千里似的,脖子间都是红的。

    沈琅琅的脸上却有些发白,她死活没想到那佛母果竟是这样硬生生地从下面塞进去的,那样简单粗暴,令人不忍直视。谢小缓在快乐的巅峰掉进了人世的渊谷,从那时候起,她就变成了魔婴的宿体,也就是传说中的,魔母。

    九九八十一个佛母果,也就是说,还有八十个女子会被这样侵害,原本鲜活的生活,就这样被人玩弄着,碾压着,她们沉浸在自己臆想中的极乐世界里不可自拔,却不知道在身上耕耘播种的人根本不是心中思念的那个人。她的沈郎根本不曾认识她,成她苟合的,是个高大的魔族人的,从他手指的粗细可以看出,他的身量起码是姬冰玄的一个半那么高。

    温小喵觉得这月光有些冷。

    凡人界也好。修仙界也好,女子总逃脱不了这样的死循环。平凡的人,找一个人相依。不平凡的人,也要找一个人相依,可哪又能想到,自己得到的,路过的,都是最不可靠的。莫说沈飞不认得谢小缓,就算是认识,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而已,否则。沈飞也不会那样决绝地否认自己与她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层关系。

    干瘦的人形定格在伸手的瞬间,她高耸的颧骨上泛起一重不正常的白光,像是有光亮从骨骼后透出来,打在空洞的两颊上,就连鼻头上,也映出一小片白影。

    “吱!”一声轻吟,像是鼠鸣,跟着一道黑雾从谢小缓干枯的人形中渗出来,慢慢凝成了有手有脚的人影。它似乎轻蔑地“看”了温小喵一眼,突然转过身,往门外冲去,那速度比闪电还快一点。因为是黑色,更有些捉摸不定的诡秘。

    “他就是魔婴!”温小喵以为魔胎生下来会跟人类的婴儿一样,至少也该像刚孵出来的毛毛兽一样小巧脆弱。却不像一蹦出来就个七尺男儿,光看轮廓都强健得吓人。

    “谢小缓!”姬冰玄如梦初醒。一把掀开了黑色的幔帐,却见直立在窗棂前的人儿傻笑着。慢慢地化成了灰。她已经从里到外烂掉了,能被吸走的都被吸得一干二净,如今她的状态,就像是被人吸纳了灵气的灵石,变成一堆雪白的没用的石灰。

    而就在温小喵追出去的同时,握在她手里的佛母果果壳也化成了灰。

    “老龙,出来!你说没事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念烛好歹是个魔族后裔,虽然是兽类,但见识广博,温小喵之所以把佛母果的果壳拿出来也是私下与念烛高量过的,却不想谢小缓碰一碰这东西,就立马变成了灰。

    可以想象得到,姬冰玄的脸色有多难看。

    “老夫只是说你不会有事,至少她……她已经是个死人,化成飞灰岂不是更好?”老龙不负责任地打了个呵欠,却猛地被一道闪电击得精神起来。

    “谁管她的死活了,我是说魔魂,他怎么会跑出来的?”温小喵第一次在无边须弥里放法术,一时没有轻重,打焦了灵土里的一蓬上好的灵草,老龙在青罡印里看着,一径儿幸灾乐祸地哼哼。不管法术打在什么地方,对它来说都差不多,反正一百零八个法阵解不开,她就劈不中它,它不怕。

    “瓜熟蒂落,自然就跑出来了,这跟人生孩子又有什么不同?”老龙觉得她大惊小怪。

    “该死!”温小喵跺跺脚,丢下发呆的姬冰玄,拖起沈琅琅就跑,“这害人的东西不能在留在世上!”确实是害人的东西,至少在害死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算温小喵再不喜欢谢小缓,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谢小缓是无辜的。

    过去的几年,她浑浑噩噩地过,见过些妖,有好有坏,遇过些人,有善有恶,唯独魔族未曾接触过,脑海里回闪着植入佛母果的画面,温小喵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冷意冲上了头顶。九九八十一颗佛母果,还有多少人会受害?会不会包括身边的人?

    温小喵不由自主地看了身边的沈琅琅一眼,还想着要怎么和她解释,却蓦然听见远处一声惨叫。姬冰玄在这声尖利的惨叫声中回过神来,侧目看向温小喵时,却只看清一个僵直的单薄的背影,他将银牙一咬,撇下化为灰烬的谢小缓,祭出法器追了上前去。

    沈琅琅与温小喵同时翻身上霹雳的背上。

    魔因欲而生,而壮,而长……嫁接在谢小缓身上的魔魂处处透着疯狂的执念,它因谢小缓的妄念而生,本身就带着恣意妄为的意思。

    文倾峰看守沈飞的弟子找到了柳碧,将事情的原委粗粗一说,柳碧立即领会了沈飞的满腔思念,到底是多年的道侣,心意相通也不是假的。只是她不怎么走运。

    就在赶往文倾峰关押沈飞的洞府的那条路上,刮起了一阵怪风,那阵风,直接吹掉了引路弟子的脑袋,跟着,柳碧也被吹飞了,一个黑乎乎的影子贴着她,将她牢牢地钉在了一棵树上。带着黑气的冰冷“舌头”在她脸上舔了一下,她还没感觉到痛,就失去了半边脸。

    魔婴用一种极其缠绵的姿势搂着她,远远看去,就像一对纠缠不清的男女,可是柳碧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自己的手被“舔”没了,她没感到一丝的痛,只是看着自己一片一片地消失掉,直到最后一点意识化成悲惨的尖叫。

    沈飞还在洞府里等,可是他却再也等不到了。

    ps:这几章有点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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