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至大门前,就遇见薛蟠在那里乱嚷乱叫说:“谁放了小柳儿走了!”柳湘莲听了,火星乱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复思酒后挥拳,又碍着卫若兰的脸面,只得忍了又忍。
薛蟠忽见他走出来,如得了珍宝,忙趔趄着上来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里去了?”湘莲道:“走走就来。”
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没兴了,好歹坐一坐,你就当疼我了。凭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只管交给哥哥,你只别忙,有你哥哥在,你要做官发财都容易。”
柳湘莲见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怒,心生一计,便拉他到避人之处,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
薛蟠听这话,喜的心痒难挠,乜斜着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么问起我这话来?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
柳湘莲道:“既如此,这里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随后出来,跟到我下处,咱们替另喝一夜酒。我那里还有两个绝好的孩子,从没出门。你可连一个跟的人也不用带,到了那里,服侍的人都是现成的。”
薛蟠听如此说,喜得酒醒了一半,说:“果然如此?”
柳湘莲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
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呆子,怎么有个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认得,你先去了,我在那里找你?”
柳湘莲道:“我这下处在北门外头,你可舍得家,城外住一夜去?”
薛蟠笑道:“有了你,我还要家作什么!”
柳湘莲道:“既如此,我在北门外头桥上等你。”薛蟠听了,连忙答应。
柳湘莲行至门外,命小厮杏奴:“先家去罢,我到城外就来。”说毕,已跨马直出北门,桥上等候薛蟠。
没顿饭时工夫,只见薛蟠骑着一匹大马,远远的赶了来,张着嘴,瞪着眼,头似拨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乱瞧,及至从柳湘莲马前过去,只顾望远处瞧,不曾留心近处,反踩过去了。
柳湘莲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马随后赶来。薛蟠往前看时,渐渐人烟稀少,便又圈马回来再找,不想一回头见了柳湘莲,如获奇珍,忙笑道:“我说你是个再不失信的。”
柳湘莲笑道:“快往前走,仔细人看见跟了来,就不便了。”说着,先就撒马前去,薛蟠也紧紧的跟来。
柳湘莲见前面人迹已稀,且有一带苇塘,便下马,将马拴在树上,向薛蟠笑道:“你下来,咱们先设个誓,日后要变了心,告诉人去的,便应了誓。”
薛蟠笑道:“这话有理。”连忙下了马,也拴在树上,便跪下说道:“我要日久变心,告诉人去的,天诛地灭!”一语未了,只听“嘡”的一声,颈后好似铁锤砸下来,只觉得一阵黑,满眼金星乱迸,身不由己,便倒下来。
柳湘莲走上来瞧瞧,知道他是个笨家伙,不惯捱打,只使了三分气力,向他脸上拍了几下,登时便开了果子铺。
薛蟠先还要挣挫起来,又被湘莲用脚尖点了两点,仍旧跌倒,口内说道:“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一面说,一面乱骂。
柳湘莲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说着,便取了马鞭过来,从背至胫,打了三四十下。
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觉得疼痛难禁,不禁有“嗳哟”之声。
柳湘莲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当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说,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来,朝苇中泞泥处拉了几步,滚的满身泥水,又问道:“你可认得我了?”薛蟠不应,只伏着哼哼。
柳湘莲又掷下鞭子,用拳头向他身上擂了几下。
薛蟠便乱滚乱叫,说:“肋条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经人,因为我错听了旁人的话了。”
柳湘莲道:“不用拉别人,你只说现在的。”
薛蟠道:“现在没什么说的。不过你是个正经人,我错了。”
柳湘莲道:“还要说软些才饶你。”薛蟠哼哼着道:“好兄弟。”湘莲便又一拳。薛蟠“嗳哟”了一声道:“好哥哥。”湘莲又连两拳。
薛蟠忙“嗳哟”叫道:“好爷爷,饶了我这没眼睛的瞎子罢!从今以后我敬你怕你了。”
柳湘莲道:“你把那水喝两口。”薛蟠一面听了,一面皱眉道:“那水脏得很,怎么喝得下去!”柳湘莲举拳就打。
薛蟠忙道:“我喝,喝。”说着说着,只得俯头向苇根下喝了一口,犹未咽下去,只听“哇”的一声,把方才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柳湘莲道:“好脏东西,你快吃尽了饶你。”
薛蟠听了叩头不迭道:“好歹积阴功饶我罢!这至死不能吃的。”
柳湘莲道:“这样气息,倒熏坏了我。”说着丢下薛蟠,便牵马认镫去了。
这里薛蟠见他已去,心内方放下心来,后悔自己不该误认了人。待要挣挫起来,无奈遍身疼痛难禁。
却说席上有薛蟠的好友,见他半日不回,忙问小厮人去哪了,有人说:“恍惚出北门去了。”
薛蟠的小厮们素日是惧他的,他吩咐不许跟去,谁还敢找去?后来还是卫若兰不放心,带着小厮们寻踪问迹的直找出北门,下桥二里多路,忽见苇坑边薛蟠的马拴在那里。
众人都道:“可好了!有马必有人。”一齐来至马前,只听苇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来一看,只见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肿破,没头没脸,遍身内外,滚的似个泥猪一般。
卫苦兰心内已猜着九分了,忙下马令人搀了出来,笑道:“薛大哥天天调情,今儿调到苇子坑里来了。必定是龙王爷也爱上你风流,要你招驸马去,你就碰到龙犄角上了。”
薛蟠羞的恨没地缝儿钻不进去,那里爬的上马去?卫若兰只得命人赶到关厢里雇了一乘小轿子,薛蟠坐了,由小厮护送回家!
薛蟠自在卧房将养,薛姨妈与夏金桂忙赶来瞧薛蟠时,脸上身上虽有伤痕,并未伤筋动骨。
薛姨妈又是心疼,又是发恨,骂一回薛蟠,又骂一回柳湘莲,意欲告诉王子腾,遣人寻拿柳湘莲。
薛蟠忙拦住,道:“别让舅舅知道,否则他得打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