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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莺不在啼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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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陈鲲开始就猜想到不可能是衣锦还乡了,这会儿见着姑娘一个人,莫名有些可怜。

    陈鲲伸出手,也不提之前在古玩城见过,对女孩子说道:“认识一下,隔壁老陈家的孙子,陈鲲。”

    那女孩子可能觉得陈鲲成年化的动作又些好笑,笑了笑也伸出手笑到:“唐媛。”

    陈鲲到还不至于听成汤圆,只是发现唐媛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当下陈鲲笑了笑说:“不让我进去坐坐?”

    唐媛也笑了起来,让开了门房,说了句:“请进。”

    房间不大,像样的家具更是没有一件,地上放着一个彩条布的旅行袋,所有的东西收拾的整整齐齐了,一副出远门的架势。

    陈鲲心下了然,心下想问问人家姑娘打算去哪里,只是说话讲究个技巧。

    陈鲲当下说道:“唐媛是从YN回来的吧?”

    唐媛点了点头:“嗯。”

    陈鲲接着道:“知道我怎么知道的波?哈哈,你那些翡翠告诉我的,都是很好的材料,可是雕工真差,还不如不雕呢,你雕的?”

    唐媛这才笑了起来:“不是我,我都不会弄这个,我爸爸一个战友雕的,说是路上给我做路费。”说着脸上有些哀伤。

    陈鲲注意到唐媛说的是父亲的战友,没听说过唐叔叔当兵了呀。

    陈鲲就直接说道:“唐叔叔没回来吗?你们在YN哪儿?能说说吗?”

    唐媛用手抹了抹刘海,把一缕头发夹在了耳朵后面,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其实回来的时候和李奶奶都说了,早几年国家号召知识青年建设祖国边疆嘛,父亲就去了YN,瑞丽你知道不?。”

    陈鲲笑了笑,腾冲瑞丽都是在边界线上了,十几年后陈鲲都去过,出了国门就是缅甸,自古以来边境就是比较混乱的地方。

    唐媛自顾自地说着:“因为二爷爷的事情,爸爸一直觉得自己出身不好,爸爸后来遇上当地景颇族的女孩,也就是我妈妈,就在那边安家了。”

    陈鲲有些明白了,唐叔叔因该是想回也回不来了,因为政策就是这么规只要知青和当地人结婚了,那户口就转不回来了。

    当下唐媛慢慢的述说,陈鲲慢慢的理解。

    按照唐媛的说法,唐叔叔的这个妻子因该说在当地的景颇寨子里也算是大户人家,光兄弟就五六个,除了种一点山田、打打猎之外,最主要的营生就是马帮。马帮就是驮队,那边全是大山。也没公路,进出的货物全靠一种叫做滇马的矮脚马来运输,这种马耐力好。善于走山路,于是几匹、十几匹、几十匹马凑到一起,就成了一个运输队,干这种买卖的人,就被称为马帮。

    唐媛家里的马帮只有四五匹马,不是很大,但是他们的马帮并不是运输日常生活用品。也不是运送珍贵的盐巴,而是搞走私。

    因为他们家的寨子靠近中缅边界,所以当地人经常会深入缅甸境内。用这边的布匹、盐巴什么的,从那边换回来一种很特别的商品,雅片。

    不客气的说,陈鲲明白唐叔叔妻子家里应该就是毒贩子。不过这个年月边境的管理很混乱。两边的边民根本就是一个民族,放到中国这边叫景颇族,放到缅甸那边就叫克钦族。大家都长一个模样,世世代代也是这么随意往来的,他们还都是少数民族,所以政府也不怎么管,也没法管。

    按道理说其实这样日子也能过得下去,可是明显唐叔叔还是心心念念想着回来的,自己本身出身不好估计也是一根横在心里的刺。

    在那个荒唐的岁月,有过一阵子革命输出,在你不输出革命,别人就输出“民主的”口号下,无数的知青为所谓革命,为别的国抛头颅洒热血,无数的青年葬身在异国他乡冰冷的土壤中,留下面向东方的无名荒冢一堆。

    其实当年知青下乡后,就会被告之对面是所谓“缅反区”,是“苏修”准备向我们进犯之基地,还有一块地区是“蒋残匪区”,因而要特别警惕。

    唐媛的父亲就是在战争打响后投身所谓革命的,期望着革命成功后能洗青身上出身不好的标记,带着她的母亲衣锦还乡。

    父亲当时身边的人大部分都带着“国民党军统特务”,“什么土匪的儿子”“美帝走狗”一类的大帽子,早被收拾得求学无路、报国无门、生存无计,似乎只有战死沙场,才能一雪前耻。

    说道这里唐媛眼睛渐渐湿润了起来,想起父亲那张有些苍老的脸。

    金三角搏命15载,能活着回来,可不是简单的一句话,他父亲是荒唐岁月里“输出革命”的幸存者。

    然而还有数以千计的知青,葬身在缅甸冰冷的土壤中,留下面向东方的无名荒冢一堆。

    投身革命的第二天父亲穿上了绿军装,拿起了沉甸甸的M21半自动步枪,在家庭出身一栏里写上了“革命干部”,彻底告别了自己压抑的过去。

    新兵队里没有一个缅甸人,完全是知青世界,大家互报校名,他父亲才知道原来缅共不仅有个“知青旅”,而且每个营还各有特色。

    缅共的历次战役中,都是知青连队打头阵,他们高大、勇猛、忠诚、狂热,牺牲前高呼着“太祖万岁”(屏蔽的原因),创造了一个个“黄继光”般的英雄传奇。

    到底有多少人跨过孟古河,奔赴了缅甸战场,唐媛也说不清楚。

    投身缅共,让唐媛的父亲以为能摆脱“文革”桎梏,没想到那边仍是早请示、晚汇报。有的知青后悔了,想走,没那个自由。逃跑,要依军法“叛变罪”论处,就地正法。

    指导员、连长每作报告必称:“白天的缅甸是敌人的,而夜晚的缅甸则是我们的,最多两年,缅甸革命将取得完全胜利!”然而6月的全军大会,却揭露了缅共的家底。

    开会时,缅共的全部人马悉数到齐,却连篮球场大的草坪都未坐满,竟然还没唐媛父亲上学时的人多。原来,缅共主力部队近3000人南下腊戌,中了埋伏,险遭全军覆没。后来,由番号为3035的知青营断后,大部队才突围出来,不过各部队严重减员。

    后来唐媛雕刻翡翠的那位叔叔描述了腊戌之战的惨烈场景:“弥天大雾中,与敌人只隔着道田埂,互相都看不见,一出枪就戳到了人的脑门儿,一开枪对方的血和脑渍就溅到自己脸上。这时候最管用的是手榴弹,不用投,拉了弦轻轻放过田埂去就炸着一大窝,敌人也如法炮制我们……”

    正应了“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

    和唐叔叔一块去的有一位王伟国,19岁,3033部队战士,昆明知青,攻打腊戌火车站的第一声巨响,就出自于这个年轻的火箭筒手。

    他率先冲进火车站,雄赳赳地立在铁轨中央,面对20米开外的内燃机车头举起了手中的火箭筒,随着震天动地的巨响,机车笼罩在浓烟烈火之中。可是王伟国因距目标太近,被飞来的残片割断了喉咙,与火车头同归于尽。

    他的尸体,被留在了一个火车涵洞中。还有更多的死难知青,忠骨轻抛,没人知道姓名。

    侥幸保存下来的尸体,则用绿色军用塑料布一裹,匆匆掩埋在异国荒草丛中,那一冢冢微微隆起的新土一律面向东方,插上一个小竹片,就是一块无字碑。

    腊戌之战后,和唐媛爸爸一起参加缅甸革命的31位新兵,死的死,逃的逃,最后只剩下他和给唐媛雕刻翡翠的那位。

    此时,距他们在招兵站相识,才不过20多天。

    副帅事件之后,国内环境大改变,大部分知青战友已经丢盔弃甲,逃了回去。

    唐媛爸爸和百余坚定分子们留下的,还有在这片土地上实现的人生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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