衰败交叉出现,对于宝玉来说是场巨大的煎熬,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问题是他仍不知贾府衰败的具体原因是什么,没道理凡是与贾家相关的家族全部覆灭,这场灭顶的灾祸肯定在许久之前就有征兆,只是没有被人发现而已。他重活一回,许多事都心里清楚,宁府门口焦大骂贾珍的话,荣府内部的斗争,老太太的去世,但是这些都是表面的,至于真正的原因,宝玉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自己勉强举到眼前的手指,连抓握都困难,还这么小呢,能做什么?
转眼过了百日,因宝玉出生时已是初夏,如今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中午暑气尤盛,连外面廊下的猫儿狗儿都没有力气打架,只外面树上的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叫个不住,两个奶娘奶过宝玉,哄他睡着,令两个丫头给他打着扇子看着他睡觉,便自去歇午觉了。
元春进来的时候,这两个丫头一边扇一边也瞌睡不住,头一点一点的将要睡去,见到元春,连忙要站起来,元春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出声。自个儿往床上看去,只见宝玉四肢摊开,正仰面睡着,因天热,也没穿衣服,只带着一件大红肚兜,肚兜上绣着五福,脖颈里挂着胎里带来的美玉。因上面刻着“莫失莫忘,仙寿恒昌”的话,史氏便命他一直带着。他正是长的快的时候,几天不见就要胖一圈,生得也结实,胳膊、腿儿圆滚滚的,藕节一般,睡着了还要不时挥挥手,踢踢脚,嘟囔一声,仿佛有什么不甘愿似的。
元春看着只想发笑,忙拿帕子掩了嘴退出来,去见母亲王氏。
王氏正躺在美人塌上养神,她自出了月子,便又接了家里的管事,忙起来,到把那儿子不在身边的愁绪去了些。见元春进来,笑道:“你去看过宝玉了?他睡觉没有?”
元春道:“正睡呢,弟弟长的越发白胖了。”
王氏道:“他在太太那里,自然照顾的好,我现在一天也就去看他一回,你们姐弟住的近,要多亲近亲近。”
元春答应着,又道:“抱琴今儿跟我说,她听哥哥身边的白鹭说,哥哥最近书读的很好,先生都夸呢。”
王氏笑道:“正是呢,他自过了年就跟着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大人读书,前儿你哥哥一篇文章做的好,得了先生的赞,先生还说,今年就让他进场考试呢。”
元春拍手道:“那哥哥此去可要蟾宫折桂了!”
王氏道:“这也是先生的功劳,正好一会你跟我一起去库房,这李祭酒是你林姑父介绍的,我们去挑些东西谢你姑姑姑父,还有先生家里也需要打点,也要备下给李夫人的,听说他家里还有个女儿,也十二三岁了。他们读书人收礼送礼都有讲究,你来帮我挑那雅致不落俗套的,方显得我们真心诚意。”
于是母女两人在库房里把那笔墨纸砚、诗书字画好生翻检一回,又添了些衣料首饰,检查妥当了,便命人依次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