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得二人陪着刘宝安转回客栈,陈修远见刘宝安忧心忡忡、郁郁寡欢,便宽慰他了几句。不多时刘宝安向着陆漫告了罪,便自行到楼上客房歇息。
陈修远见天色尚早,雨势止歇,便邀陆漫到市上和寺观到处闲逛。二人刚出了客栈大门,陆漫从马上拿出了一件青色长袍,说道:“昨日我到衣铺去买衣巾,随手多带了这件长袍,留着也是无用,不如便送了给你吧,还望公子莫要嫌弃才好。”随即微微一笑,又道:“你试穿着,瞧瞧合不合身。”
陈修远心中一热,好生感激,接过时双手微微发抖。他与陆漫目光相接,只见她眼中脉脉含情,温柔无限,于是就地将新袍穿在衣衫之外,但觉袍身腰袖,无不适体,心想:陆姑娘如此心细,定是见春寒料峭而我衣衫单薄,这才特意买了这长袍来。世上除了母亲之外又何曾有人能对我这般的嘘寒问暖、体贴入微……说道:“我……我……真是多谢你。”陆漫又是嫣然一笑,却并不再说什么了。
此时二人不再骑马,并肩在街道各处闲逛。刘宝安既是不在,陈修远便和陆漫谈起了天机令,说道:“曾听大哥说起江湖上有句话‘万事不决问周易’,但以我看来那天机令真是个不祥之物,可我还是对它十二万分的感激!”陆漫奇道:“为什么?”陈修远道:“若不是因为那天机令,你有如天上的神女一般,我又怎能认识你?再说咱们初次相遇之时,你的脸上正是带着一个观音菩萨的面具。”
陆漫俏脸嫣红,轻声道:“我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好,那面具是小姑娘她们买来闹着玩的,我一时觉得有趣,便也随手拿了一个戴在脸上。”
这时二人一路上谈谈说说,随处漫游,那建宁府是福建行都司所在之地,倒是个好大的去处,一时也逛不完。陈修远道:“可惜此处离武夷山挺远,你那玉蹄驹虽快,我却不便离了大哥太远,不然咱们倒可去一游。”又道:“曾听师父说起峨嵋派有‘一树开五花,五花八叶扶’之说,五花指的是五个地区,八叶则指的是:僧、岳、杜、赵、洪、会、字、化八大门派,如此大的一个门派,为什么尊师却……”
陆漫懂得他的意思,道:“你是想说这样一个偌大的峨嵋派师父却传到了我这样一个年轻的小女子手上是不是?”
陈修远道:“你的武功高深莫测,人品自也是没得说的,只是偌大的峨嵋派中资历在你之上的只怕不少……”
陆漫听他赞许自己,又知他却是发自内心的,心中欢喜,微微一笑道:“师父却曾说过之所以叫我做掌门,而不传给别位师门长辈,并不是因她是我姑母而有所偏心,只因峨眉派以女流为主,掌门人必须武功卓绝,方能自立于武林群雄之间。师父说她遍观峨眉门中诸人,除我之外无一人可传,只因他们天资所限,于武学上成就有限,是不能练她老人家的针法绝艺的。而我在武学修为上却可渐臻第一流境界,不单单是峨眉掌门之位,也可继承她老人家的针法绝艺,不使峨嵋派最高深的武功就此失传。”
陈修远道:“嗯,甚是有理,你悟性极高,尊师她老人家将这掌门之位传了给你,见识却是高人一筹。”
陆漫淡淡一笑,道:“其实就是师父她自己,在十三岁之时武学修为便已是当时峨眉派中第一人,但师父却说以她的天资而言,要求那‘天下第一’却还是有所不足的,说我的悟性却能在她老人家之上,因此对我寄予厚望,望我日后武功能有大成,光耀峨眉门楣……可我本无意接这掌门人之位,可师父她临终之前命我跪下,她将这峨眉玉簪高举过头顶,说道我若是不允,她便对不起峨眉历代祖师,没面目和他们在九泉之下相见,死不瞑目……”说道这时陆漫想起师父当年的音容笑貌,对自己的关怀、爱护,以及殷殷期盼,双眼之中已满是泪水,右手将发中的那支玉簪拔出,紧紧的握在手掌之中。
过了半晌陆漫又道:“当此情境,我只得勉力答允了,师父又温言向我说道,除了看好峨嵋派和继承峨眉绝艺之外,让我务必留心尽早再找一二奇才,将峨眉武功倾囊相授,万不可像她一般直到暮年才找到了我……师父还说她也知道这些事极为不易,但她自知寿算不多,也只能将这副担子交到我的肩上了……”
陈修远见她双眼之中泫然泪下,显是想起了已故的师父心中悲恸,赶忙转过话头,想说几句笑话,将她逗乐,便道:“你这这套衣巾穿戴起来可真是美的紧啊,难怪过往的路人都要回头看上两眼。”又道:“你扮了男装便已如此俊美,万幸你没换了女装,要不然啊……”
陆漫白了他一眼,说道:“换了女装便怎样?”
陈修远正色道:“那只怕会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啦……人们定会说怎么庙中的观音娘娘出来了,于是乎纷纷向着你拜倒许愿啦……”
陆漫嗔道:“呸!你好好的一个书生公子,却去哪里学的这般胡说八道、油嘴滑舌的!”陆漫虽然没笑,但与他斗上两句嘴,一时却也不再流泪了。
两人走了半日,早已饿了,这时旁边酒楼中酒香阵阵送来。二人并无商议,便一起进得楼去,里面花木森茂,亭台楼阁,陈修远心下暗赞:想不到这里倒有一处好酒楼!陆漫却想起那晚土地庙中饮酒的情形,双颊不由得又是一红。这时早有店伙过来含笑相迎,领着经过一道走廊,拣了个靠窗的雅间布上杯筷。陆漫点了酒菜,酒家自行下去吩咐。
不多时酒保送上酒菜,肴精酿佳,一面饮酒一面依窗观赏街景,心情畅快。只见陆漫于街景似是并不太感兴趣,反而向着远处的山峦单手支颐发呆,陈修远想她或是一时还感伤怀,便又道:“问何物、能令‘君’喜?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这时陆漫终于嫣然一笑,见他以辛幼安的《贺新郎·甚矣吾衰矣》词句相逗,便也以这首词的末尾两句随口答道:“知我者,二三子。”
陈修远见她学识渊博,心中也是大乐,口中又道:“那日在湖畔闻你佳妙的歌声,当真是绕梁三日,回味无穷。孔夫子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我听见姑娘的歌声,美妙远追韶乐矣。真想再听你唱上一曲啊!”
陆漫巧笑嫣然,道:“你想听我唱我便唱给你听,不过你可别笑话我。”
陈修远忙道:“我是真心喜欢。”
这时陆漫虽是扮作男装,但那袍子很是宽大,只见她盈盈起身,水袖柔婉、昆腔曼妙,唱的却是昆曲中汤显祖《牡丹亭》中的一折,只听她唱道:“天下女子有情,宁有如杜丽娘者乎!梦其人即病,病即弥连,至手画形容传于世而后死。死三年矣,复能溟莫中求得其所梦者而生。如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梦中之情,何必非真,天下岂少梦中之人耶?必因荐枕而成亲,待挂冠而为密者,皆形骸之论也……”
陈修远年幼时曾随着母亲一道听戏,这时听这曲调幽雅婉转,唱词典雅华丽,陆漫的唱法又细腻、舒徐、委婉。就好像江南人的水磨漆器、水磨糯米粉、水磨年糕一样细腻软糯,柔情万种。听到痴迷之处,不禁将小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大声拍手叫好,喝彩道:“唱的好,词也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真乃至情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