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苦练骑射呢。”
“哦,”白光微微一笑,示意管家不用通传,循声往东面而去。
康王府是邑帝按亲王规格下旨敕造的。府第雄伟宽阔,里面厅殿楼阁,一派峥嵘轩峻,随处可见山石草木,此时又值春盛花开之季,蓊蔚洇润之气甚浓。
莫约走了半炷香的功夫,眼前霍然开朗起来,一个偌大的演武场前围了一大群人,隐隐听到里面传来哭嗓之声,“……殿下,你可要看仔细了……奴才脖子上可只有这一个脑袋……”
没有人注意到白光的到来,世子悄无声息的挤进人群,来到围观众人的前面,只见武奕面东而站,左手握弓,右手拿箭,在他正前方一射之地,一个身着亲卫服饰的男子头顶一个大大的雪梨歪歪扭扭地站着,白光认得他是康王贴身亲卫石头,可此时他哪里像块石头,倒像是石头缝里迎风簌簌摇晃的小草。
“站直了,别动。”武邺张弓搭箭,做势欲射。
“殿下,真要射啊。”石头都快哭了。
“别怕,”武邺大着嗓门宽慰着他,“你刚刚不是看到本王射中了的吗,不会有事的。”
“快射!快射!”、“殿下是神箭手,石头你怕个球!”、“怕个劳么子……”……围观众人见主子兴致高,纷纷轰闹着为他助兴……。
石头站立之地竖着一排箭靶,靶上密密射了许多箭矢,有射中靶心的,也有射偏了的……。
“好吧!”石头有点无奈地看了一眼喧闹的众人,终于将心一横,闭眼道,“殿下,你来吧!”
武邺缓缓举起手中弓箭,白光看着他握弓的手,脸上显出赞许之色,紧握石粒的右手不由得松了松。
武邺举弓的手很平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拉弓的手很有力,他只是稍稍瞄了瞄后就将手中之箭射了出去,闭上眼睛的石头感觉头顶一阵风吹顶凉后,便听到震天界齐齐的喝彩声响起,“好!”
“殿下好箭法!”
“殿下威武!”
武奕洋洋得意地看向众人,随后视线落在了最前头的白光身上,他随手丢下手中之弓,大步走了过去,当胸一拳轰了过来,白光身子一侧让开,佯怒道,“这就是康王殿下的待客之道吗?好吧,既然如此不招殿下待见,小生只得伤心而去了……”说完便往人群外走去。
“喂,喂……”武奕从后面追了上来,笑骂道,“你有这么小气吗?带了什么好消息过来?快说,快说!”
“殿下想听什么好消息?”瞧他一脸急不可耐的样子,白光故意逗问他。
“当然是越刺激越离奇越劲爆越香艳越好啊。”武奕马上原形毕露,开启胡侃模式。
“不好意思,没有。”白光两手一摊,做无奈状。
“有啊,有啊,大邑世子以倾世之才情招花引蝶,成功搅动这一池春水,一时京华闺阁春心难耐,欲一睹世子风华者若过江之卿,敢爱敢恨的异国公主亦慕名而来,不想却遭到不解风情的世子绝情拒绝,恼怒之下遂定下生死之约……”闷在府中多日的武奕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二人已到了抄手游廊的垂花门前。
“你嫉妒了?”白光抄手问了一句后,指着垂花门,“您要是嫉妒的话,你这内宅刚好缺个女主人,公主也刚好是您喜欢的那种类型,您是大哥,小弟让给您好不好?”
“谁说本王喜欢这种类型了?”武奕斗着眼睛反问道。
“你不记得两年前那个姑娘了?当时你看着人家……都将茶喝到鼻子里去了……高厉公主长得和她像,喜不喜欢?”白光边说边对着已经脸红的康王殿下挤眉弄眼。
“那是……那是觉着眼熟才……”武奕急了,恨恨道,“你不是说以后不提这事的吗?你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
“你不乱说我自然不提,看你下次还敢胡绉八道。”
“可我说的是事实,否则她怎么会发怒,又怎么会与你定下生死约?那她岂不是不正常?本王还真想看看,她到底拿什么来跟你比……”面对白光的无情警告,武奕愤然表达着自己并没有胡说。
“高厉女子大抵都是这般性情,只怕用常理难以揣度。总之,不论她做何想法,三日之后,只要平安渡过这场比试,过后便不再与她有任何牵扯。”
“三日之后是四月十五……”武奕扶额沉思,“月圆之夜……我怎么总觉着怪怪的,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哎!可怜我尚在幽闭,要不多个人多双眼,也能替你照看着点。”
“虽说是这一天,但比试又不在晚上,甚么月圆之夜,陛下已经下旨,现场的安全由禁卫军负责,有聂大统领坐镇,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临王殿下会不会来……”
“这还用说?他一定会来!”
“那么皇子们的看台应该不会相隔太远,到时你别只顾着场上的比试……”
这句话所指已经非常明显,武奕怔仲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满腹疑惑地问道,“你觉得老三会搞鬼?”
老秋的事白光没告诉武奕,也没打算告诉他,对于一个无意于至尊之位的闲散皇子来说,这种夺嫡中的阴暗一面自然是知道得越少越保险。
“毕竟事关高厉公主,她的安全可不是小事,殿下多留意点总没坏处吧?”白光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呃,等等,你的意思……”武奕瞪着白光看,“……我可以出府了?”
“自然可以了,不然你以为我真这么得闲?特意来看你在演武场耍威风?”白光回瞪了他一眼,站起身就往外走,“好了,我忙得很,任务既然完成……就先走一步了!”
“喂,等等……”武奕见他说走就走,忙拉住他,“我换身衣裳随你同去看王伯父……”
聂北的效率很高,工部、礼部以及鸿胪寺也异常配合禁军的工作,剑台一天时间就搭建完毕,看楼的几个区域也在同一天内完成改造,一应准备工作进展顺利,只是在观帖的安排上出现了一点小插曲,由于整个看楼只有三百来个座位,但想要观战的京中贵胄却远远超过此数,除去皇族成员固定的一百座,还有留给高厉使团的五十座,剩下来的刚好是半数,很多朝臣架不住家眷想看,不免暗里寻聂北求帖,聂北抹不开面便推给负责观帖印制的礼部侍郎张朔,张朔转而又推给鸿胪寺,推来推去最终却落在了白光的身上。
让众人意外的是,白光异常爽快而欣然地接下了这件让人头疼不已的工作,可他们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因为并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白光又将皮球踢了回来……。
最近风头出尽的世子又一次让众臣见识到了他的厉害,他将这剩下的一百五十座以衙署为单位分给各部、司衙门,如礼部、工部等六部每部十五座,京兆衙门、大理司等各衙门十座……这样一来,本欲求他的人又转而对号入座去找各部衙去了……武奕知晓此事后叹服不已,两个大拇指竖到他眼皮底前,以一种膜拜的口吻恨恨道,“你心里面的肠子到底打着几个结?做人怎么可以如此阴损?”
因观帖紧张,白光也只替王府要了两张,白素素自然是要去的,老吉要贴身守护定北王走不开,原本府中长史等属官都在,怎么也轮不到月容儿,可郡主想找个伴,以便到时有人陪着说说话,其他人也很识趣地坚决推脱,最后自然就落在了她的头上。白素素还在和弟弟闹着别扭,表面上板着个脸,内心却颇为期待,月容儿倒看不出什么,表情淡淡的,给王爷奉茶倒水喂药……与平常一样,该干嘛还是干嘛。
到了四月十四的午后,一切准备工作就已就绪,就比试而言,如今唯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着那一刻的来临。自从长久的昏迷后再醒转过来,白起的病情一日好过一日,皇上以往来探病时,怕累着白起总不敢呆得太久,但今日早朝后就来的,一直到午后才走,看来两兄弟这次聊得的非常深透。
白光进门后马上就发现了今日的不同,父亲此刻已将金丝寸蟒引枕垫在了后腰,整个人精神显得特别好。这个引枕是皇上昨日才让内廷司送过来的,内里都是上等的银鼠皮毛,既软且富有弹性,整个宫里才只有三个。
白起拍了拍床沿,示意白光坐在他身边,待白光坐定后,白起又将上身往上挪了挪,然后眸光静静凝视着面前的儿子,白光感觉父亲的视线透过自己,望向了时光的另一端……。
“父亲……”白光心头酸楚,伏低身子轻声道,“您是不是又在想念母亲了……”
“是啊,为父在想,若你母亲在天有灵,一定会因你而感到欣慰。”白起深吸了一口气,想借此将深腹的伤感平息下去,因为接下来他还有重要的事要与白光商谈,所以不等白光回话,他继续说道,“你从终南山回京,也不过一月又半,但期间所发生的事却一件连着一件,为父从陛下那里听到一些,从容儿丫头那里又听到一些,但他们终非自身亲历,自然不如你来叙得明白,你现在给为父说说,无论是事情的经过还是你个人的推断,都不可有丝毫的隐瞒,这很重要,你知道吗?”
白光轻轻点了点头,他从没想过要又向父亲隐瞒什么,相反,他想将所发生的一切尽快让父亲知道,包括自己的推断和对策,因为所有一切针对的最终都会指向白家,前几天他担心父亲的状况会经受不住这种刺激,如今父亲精神看起来很好,又是主动问起,那么,是将一切告知的时候了。
他将父亲的被角掖好,引枕往上移了移,然后从春兰坊救下月容儿开始,一直说到到老秋被误捕,每说完一件事,他都会说出自己对这件事的看法。
他缓缓地说,白起静静地听,一个多时辰的叙述中,白起从不曾插言打断他,尽管白光叙述的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说他人的故事,但当中种种惊心动魄处,纵然是沙场铁血、戎马一生、历劫无数的一代名将都不禁时有动容之色。
房间内寂然无声,当一切的叙述都嘎然而止时,白起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父王……”白光望着父亲更显苍白的面颊,轻声道,“听了这么久,您一定很疲累了,先歇息好,一切不用多想……”
“不……”白起蓦地睁开双眼,轻声道,“为父不累,孩子,你扶我起来!”
白光依言将父亲上身扶起,白起靠在引枕上,努力将腰身挺直,眸色由柔和渐转凌厉,语调肃然道,“你能时时铭记白家不涉党争的祖训,为父甚感欣慰。白家今日的一切荣宠皆由祖辈沙场浴血得来,白家受得起这份荣宠。可是孩子,受得起荣宠不等于能承受住世人的误解,面对如刀的流言,面对随时都可能射向自己的冷箭,你是否依然能坚守住你的初心与忠心,保得住你那纯良的本性?当你的亲人被人当成障碍而不幸离你远去时,你是否依然能不生执念?……”
“父亲……”白光不忍再听下去,出言欲打断父亲。
“你从小就性子沉稳,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为父之所以让你学艺终南,一者是常年奔波征战实在无暇教看你,二者想让你跟着道长学些本领,但这些都不是首要的……终南之巅在南峰,登高望远可开阔胸襟,涤浊留清……常年临高而居,于凡尘世事、人生沉浮自可立得更高,看得更远些……就如今看来,你确实做到了,而且比为父预期的还要好得多,所以,不管贵妃还是临王,不论他们要怎么针对你、针对白家,你除了自保,万不可擅下杀手,等到真寻到了确凿证据,呈送陛下圣裁便是……”
白光默然不语。
“为父知道你心里委屈,但生在将门,就得承受属于将门的宿命!不论将来夺嫡是何种情形,不论你成为哪一方的假想敌,也不论面临多么两难的局面,你都应该始终做到……眼里只有陛下!”
能做到吗?当真正到了那一天,自己真的能做到只能将插入胸膛的刀拔出来,看着至亲之人在自己眼前倒下,除了流几滴泪凭吊悲伤外,什么都不能做吗?而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对方姓武,是纯正的皇室血脉吗?白光无法在此刻做出回答,所以他只能选择继续沉默。
良久之后,白起见白光依然不语,不禁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这性子啊,也不知随了谁,从来不懂得敷衍,做不了数的话万难让你开口……”
“父亲,”长久的沉默后,白光终于说话了,“您的教导孩儿都记在心里了,只是姐姐那边,父亲恐怕要找她好好谈谈了。”
“你说的没错,经过这一病,为父知道你姐的事不能再拖了。”
“父亲有何打算?”
“她如此恣意妄为,不管不顾,为父只得将她……”
就在此时房门被推开,白素素巧之又巧地走了进来,父子俩的谈话不得不中断,“父王,太子殿下来看你了……”白素素两颊徘红,声音中透着聋子都能听得出的兴奋,话音未落,太子的笑声就在门口响起,“王伯父,可更好些了么?”
太子这几日不知在忙些什么,自白起醒来后,他这还是头一次来王府探病,以至于一进门就告罪,“这几日真是忙昏了头,本该早过府来看王伯父的……”
白起不等他说完,忙招呼白光看座,“太子殿下快请座……”边说边要起身见礼,太子连忙轻轻将他按住,“使不得,使不得,养病要紧……”
白光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将门带上,出了垂花门,往南边的抄手游廊走了一会,抬头往上看了看,才知日脚已经偏西,驻足停留片刻后,折转踏上一条碎石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片不算宽的草地,一个瘦小的少年正在认真地舞剑,白光从地上拾起一物,屈指轻弹,少年听到身后疾风拂背,本能地回剑格档,只闻“呛”的一声,竟让他精准地击中了这突如其来的“暗器”。
“公子……”小童弃剑叩头见礼。
“很好!这虽然是套起步剑法,但不花点功夫练不到这种火候,你还在长身子,不可练得太狠,知道吗?”白光柔声道。
小童狠狠点了点头,或许是因刚才使力过猛,又或许是因白光的赞扬让他有些激动,小小的脸蛋胀得通红,好像生怕白光生他的气似的,低声道,“小奴一直记着公子的话,每日练习从来不敢超过十个时辰。”
“和你说了多少遍,小童不是白府的奴才,下次要记得哟。”白光很喜欢这个乖巧懂事的小男孩,伸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公子不要赶我和姐姐走好不好?”小童以为白光不要他当奴才就是要赶他们走,急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小童和姐姐今后一定听公子的话,小童一定好好练剑,将来……将来像吉爷爷保护老王爷一样保护公子。”
“等你到了吉爷爷那个年纪,只怕我的骨头都可以敲鼓了……”白光又笑着揉了揉他的头,眸色却如深潭般看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