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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练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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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上浇油,“老七,你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要代父皇执法吗?”

    此话一出口,屋内众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代天子执法”这是影射康王欲取天子而代之,用心歹毒之极。武邺其实最终针对的并非自己这个胸无大志的七弟,他的目的是白光,因为他相信,只要自己将这把火烧大,康王一旦危险,白光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到时父皇便会重新审视他们两人的关糸……。

    天子的猜忌之心,是用来对付对手最好的武器。

    不知是武邺的话再一次起了作用,还是邑帝已经杀红了眼,他折转身来,在聂北腰上一摸,抽出他腰间长剑,指着地上的武奕,“逆子,你以为朕不敢杀你?”

    “父皇,”武奕抬起头来,望着眼前距自己不过寸许的锋芒,言辞恳切而真诚,“杀不得啊!”

    “为何不能杀?治不好王爷就该杀!王爷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全得陪葬!哎!老七,你怎么这么犟……”武邺叹了口气,对邑帝说,“父皇,你看七弟他……”

    武奕看着这个不住煽风点火的三哥,冷冷问他,“临王殿下觉得他们真该死吗?”

    武邺不知何意,但自己刚刚说过的话,也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便点了点头。

    “好!那请问康王殿下,他们犯了什么罪?大邑律法中可有病人不愈或医道不精判医者死罪这一条?”

    “你……真是无法无天!父皇行事岂容你来质疑?”

    武奕对着他冷冷一笑,不再理他,将头转向暴怒中的皇帝,先对着他叩了三个头,接着以一种无比恳切的语调说道,“请父皇三思,依罪论处,方能彰显大邑律法之威严。您若真将他们都杀了,天下人会怎么看你,怎么看王伯父?”

    “你这是在教朕如何为君吗?!!”邑帝剑尖右斜,往武奕右胸疾刺而去……站在一旁的太子大惊之下来不及多想,扑上前去紧紧抱住父亲的右臂,失声泣道,“父皇……父皇……使不得啊!”

    “你闪开!”邑帝握剑的手用力挣脱,可年富力盛的太子死死抱住就是不放手……。

    此时的聂北早在太子身后躲了起来,李德全则一脸的惶急与不知所措,武奕这会则当起了看客,被救的老医师还不消停,在身后不停对康王说“殿下快认个错,老奴都是快入土的人了,不值得啊!”

    “陛下!”一个低沉却充满磁性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满屋的嘈杂和混乱,不知何时,白光已经出现在了皇帝的面前,他紧挨着武奕并肩跪在地上,“微臣有话要说!”

    室内瞬间静了下来,太子见状松开了手,邑帝佝着背大口喘着粗气,武邺不失时机赶紧过去搀住,嘴中关切地道,“父皇……您别急,儿臣看着心疼。”接着看向白光说道,“都这个时侯了,世子还来添什么乱!”

    他等的就是白光出头替武奕求情,照现在的情形看,白起断气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武邺很清楚,自己这个父皇看重的是白起,而不是整个白家,说白了,白光的荣耀完全靠的是他的父亲,白起一死,整个白家将不再复往日荣光。现在如能让他惹怒父皇,白光将来的日子就会更艰难,到时再想对付他就容易得多。邢贶的入狱让他对白家、对白光更加恨之入骨,老七“愚蠢”的举动,给了他一个打压白光再好不过的机会。

    他抓住时机恰到好处地刺了一句后,就好整以暇地等待着接下来的好戏,他相信,处于情绪崩溃边缘的父亲下面的举动会更疯狂。

    放开父亲的太子在边上静静看着临王精湛的表演,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邑帝瞪着地上的白光,或许是因气喘未平,或许是觉得有些意外,又或许是在猜他到底会说些什么……,总之,他良久都没有任何表示。

    白光低着头等了许久,并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允准,就将头抬起来仰视着皇帝,他的眼神平静如不波之古井,声音平缓若尺量之直线,他徐徐道,“微臣请陛下治康王殿下不敬之罪……”

    室内众人齐齐大气一惊,每个人都认为他会替康王求请,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来这么一出,特别是武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白光,以为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普天之下,莫非皇臣,陛下只是体罚一下自己的臣民而已,又不是真要杀了他们,天下人又能议论什么?陛下爱民如子,世人皆知。康王殿下伤后神智不清,行事莽撞,所行之事实在无礼之极,微臣请求陛下治他不敬之罪,令其即刻回府,幽闭府中!”

    白光这几句话一说完,众人才恍然大悟,聂北无比佩服地深深看了他一眼,这番“请罪”之言简直妙到毫巅,不但将帝王盛怒失智之下的“残暴”说成了普普通通的“体罚”,为皇帝找到了往下的台阶,还为武奕的忤逆行为找到了一个伤后糊涂这种极好的借口,而更绝的是,最后还替皇上想好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处罚方式……。

    邑帝一向疼爱这个儿子,也不是真的想要治他什么大罪,经过这一阵折腾,怒气也渐渐消了一些,白光说完后,他只是稍稍想了片刻,就宣布了他的处罚结果,“康王无状,犯不敬之罪,自即日起,幽闭府中,非旨不得擅出!”

    康王领旨被几个侍卫“架”着出去后,白光扫视了一圈蜷曲在地上的各位医师,继续建言道,“御前问话,竟敢缄口不言,实在无礼之极!微臣提议,各杖责三十,赶出京都,非旨永不得入京!”

    邑帝看着地上战战兢兢的一群医师,满腔悲愤化成无奈,他颓然挥了挥手,“就按世子所言,领杖滚出京都罢!”

    除了最先被绞舌的那位,其余九人完好无损,大难之下捡回一条命,众人心中自然记下了康王与世子这份恩情。

    医师们被带走后,屋内顿时空荡起来,邑帝丢下手中长剑,昏黄的灯光下,他的样子看起来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在李德全的搀扶下佝偻着移到白起榻前,慢慢坐了下来,呆呆凝视着面前这张毫无生机的脸,良久之后,他仰首悲叹,“天下皆朕所有,却留不住想留之人……奈何?老天不公,老天不公啊!”说完身子一歪,昏死过去。

    诊病再次以悲剧收场,皇帝经白光稍稍处理后被抬回宫中医治,太子和临王自然都不会放过表现的机会,随驾进宫侍榻去了,临行时,武邺恨恨看了白光一眼,打压白光的计划再次落空,他不但巧妙地化解了康王的危机,还顺带大大做了一回好人,收买了人心。只怕此事过后,世子之名会被更多人熟知。

    可如此又能怎样?只要定北王一死,白光的一切努力都是枉然,所以武邺走时,虽然带着点遗憾,心情还算不错,因为过不几天,横亘在他和母妃前方的那座大山将不复存在,前方将是一片坦途……。

    第二天一大早,白光起身安排好府中事宜后就来到了康王府,他还是有点不放心,这个神经大条的康王兄自由惯了,骤然被关难免会不适应,幽禁虽算不上什么重罚,但若犯禁外出被人利用,后果难以预料。

    康王府的管事见世子来了,连忙将他带到小花厅,正独自吃着早点的康王抬头看了他一眼,招呼道,“要不要坐下来一起吃?”

    白光在他对面坐下,笑嘻嘻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不吃了,不吃了!”武奕将吃了一口的桂花糕丢在玉碗中,气呼呼的看着他,“这日子可怎么熬,原本想着伤好了到外面透透气,这下好了,彻底困这里面了。”

    “想做英雄总得付出点代价嘛……”白光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

    “你还笑……”武奕将银筷重重啪在桌上,“真不知你们是怎么想的,还有老三,他不救也就算了,还落井下石!”

    “他和你不同,”白光收起了笑,轻声道,“他心中装的是利弊,你心中装的是对错!”

    “视人命如草芥,要是这样的人当了国君,就是我大邑的灾难!幸好他只是个亲王,幸好太子殿下不是这种人。”

    白光默然不语,太子与临王之间的争斗,心思单纯的康王殿下应该知之甚少。临王为何对他这个闲散王爷落井下石,他都还没想明白。白光希望他保持住这种状态,与世无争,闲云野鹤般的存在,没人会感觉到来自于他的威胁,不会对他产生什么戒心,这样的状态可以保护他,既然不争,就要表现得彻彻底底。

    “幸好康王殿下还能看到今天的太阳……”白光又恢复了在他面前一惯的嘻哈神情。

    “好了,好了,不用你来特意提醒……你救了本王,本王多谢、谢了!”武奕边说边站起身,还真恭恭敬敬给白光躹了一躬。

    “客气,客气……”白光坦然受之,一点都不介意他这声感激中包含的水分,“我救你一命可不容易,近段时间你还是老实点的好,陛下怒气可还没消呢……”

    “你看我有这个机会吗?”武奕白了他一眼,突然叹了口气,“听说父皇又昏过去了,你父亲的病一日不好,父皇的反常就一日不会改,虽说刘太医上次的方子不管用,但说不定将方子改不改就有用了,这也是有可能的,可现在倒好,他却疯了……哎!”

    见白光没做声,他又接着感叹,“你说多好的一个医师,小光你知道吗,有人竟然亲眼目睹他在吃狗屎,父皇原本不信他是真疯,后来不得不信了,赦免他离京的时候,他嘴角还挂着哪些恶心的东西,那疯痴褛褴的样子,看着让人心酸……”

    “他没疯,吃的也不是真狗屎……”白光淡淡道。

    “你说什么?”武奕诧异失声,瞪着白光看了很久,突然开心地笑了起来,“又是你出的鬼点子吧?哈哈……那狗屎我猜一定是面粉之类的东西做的吧?他是医师,改变一下颜色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哈哈……我还猜到了,刘太医并没走远,你一定偷偷将他藏在了某个地方,让他偷偷修改方子……难怪,难怪,我说怎么看不出你有多担心呢,原来一切你早有安排。”

    武奕很多事情不明白,并不是他笨,不是他看不透,而是他连想都懒得去想,或者说他根本不想去看透,因为他没兴趣。他其实很聪颖敏锐,从白光简简单单的回答中,他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殿下果然聪明,但还是太高估刘温的医术,或者说低估了我父王的病情。”白光对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你是说……你并没有留下刘温,他是真真切切地走了?那谁来给王爷治病?”武奕扶额苦思,“……呃……不对,不对,可这个时候你不该是这个样子……你应该是……”

    “痛苦、绝望、悲伤……是吧?”白光站起身,仰首望天,眸色幽深,“我现在还没有时间去想这些,父亲的病还不到轻言放弃的地步,接下来……是时侯了走这一步了……”

    “什么?”武奕瞪着他,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白光伸长身子,伏低在他耳边轻轻说了几句话。

    “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这会不会太险了点?你有把握吗?”武奕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白光摇了摇头说道,“我也没有绝对的把握,但这是最后的办法了,我现在要马上进宫请旨,到了这个时候,皇上应该会允准的。”

    武奕愣愣的看着他,直到白光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低声喃喃道,“臭小子!这次一定也要成功啊!”

    皇上听完白光的奏请后,刚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后开始连续发问,白光对皇帝的每一个提问都尽能详尽回答,等到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问完后,邑帝低眉思虑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四月初四。

    这本是大邑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既非重要节日,也非皇族生辰、忌日、祭祀等重典之日,但今岁的这一天,却注定不再普通。这一天,整个大邑京都的上空弥漫着让人窒息的压抑,因为这一天过后,有些人的命运会因此改写,会决定朝局是否动荡、边境是否安宁……同时,这也可能带来医药界一场巨大的地震……。

    皇宫都是机密,皇宫也没有机密,白光要为父亲“刳骨疗病”的消息一夜之间还是传遍了整个京城。

    皇后知道后,只是淡淡地一笑了之,她不希望白起死,但也绝不相信白光能治好他;月贵妃坐在她的昭纯宫里大笑不止,她在等着白光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太子妃在东宫中焚香祭拜,期待着上天的垂怜;宸妃则在华羽宫的小佛堂里求神禳邪,盼着王爷能渡过这一劫……。

    太医院院正谭不非在圣济殿默然而立,手中紧紧抓住一本散佚残缺的枯黄古籍呆呆出神……。

    邑帝这次再也没心思大张旗鼓,他辍朝一天早早摆驾定北王府,还带了七个御医准备给白光打下手……。

    整个王府早就在白光的安排下做好了一应准备工作。白起已被抬进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偏院,白光近段时间备好在小药房的一应器具和药材都被小心翼翼地搬了进来……。

    最后白光只挑了三个人帮他,月容儿,一个御医,还有老吉。

    月容儿看着地上一盆盆煎制好的或黄或绿或碧的各色药水,看着巨大银盘中冒着寒气的刀具、银针和细线,还有那看着好像有点眼熟,好似小童也用过的那种神膏……她从未见过这种血腥而又壮观的场景,紧张和害怕让她有点喘不上气来……。

    正在消毒的白光看了她一眼,温言道,“别慌!待会一定不能分散心神,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她怔怔看着他,他有好久没这样子对自己说话了,她突然不再害怕,她觉得面前这个人是无所不能的,她的双眸熠熠生光,望着他狠狠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有他在的时候,什么时候有事了?

    房门“呯”的一声合上,将里面与外界彻底隔绝……。

    也许是因为并没抱任何希望,也许是因为已经心力交瘁后的疲惫不堪,皇帝静静地窝在一把宽大的软椅中,耸拉着脑袋无力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在脑海中显现过无数次的绝望场景……从内心来说,他一点都不相信白光能创造奇迹,但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他,因为除此之外,他别无选择。其实从刘温疯了的那一刻起,他已经差不多绝望了,可之所以还要尝试,只不过是因为不愿面对这个现实,无法接受这个现实罢了。

    太子与武奕一左一右站在邑帝身后,武奕低声宽慰着父亲,说王爷一定不会没事,说他相信白光,其实他比谁都不信,他嘴上在说着这些,心里边却在默默为白起的死亡倒计时;太子则眼神复杂地望着紧闭的门扉,已经在思考白起死后该如何安排打算;还有白素素那悲痛绝望的神情……。

    门扉始终紧闭着,今天的阳光很好,从东面的窗格透进来再消散,又从西面的窗格透了进来……,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五个时辰……。

    西毫皇城各个角落的目光此时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遥遥凝望着这里,他们都在等待,等待着自己的宿命,等待那重要一刻的来临,等待那足以改变自己一生命运的诊治结果……。

    当夕阳散尽最后一缕余辉,门扉终于打开,一个娇小的身影急急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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