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全都寄托在刘温身上,刘温若是治不好,自然就会迁怒于他。
白光不可能去跟皇帝讲医者的苦衷,因为他知道根本没用。同时也不能将父亲的病说得太重,他怕邑帝会更担心,这样说不定更多人会遭殃,于是反复斟酌后才答道,“父王虽咳了血,但连带着也咳出了壅积的痰液,这也算是刘太医药方的功劳。”
“好了,好了!”邑帝显得很不耐烦,对“咳出痰”这种事也没什么概念,他一心想的是如何治好王兄的病,既然刘温不行,就只能另寻名医,“他有什么功劳,朕也不指望他,朕要广征天下名医!”说着转头看向李德全,吩咐道,“你去趟宋府,着宋大人以内阁名义发钧令给周边五州,各州两个医者名额,五日之内必须到京,不得有缺,犯者重罪论处!”
李德全领旨离开后,邑帝并没有要回宫的意思,他重新坐回圈椅上,像十四年前一样,他要守着病重的王兄,虽然这样并没有用,但他就是要执固地守着。
大概是有些累了,邑帝闭目养了会神,睁开眼习惯性去看榻上的白起,可看到的却是一个娇小妙曼的背影,月容儿正背对着他,半俯在榻前用热棉帕给白起擦脸……。
此刻她刚换了一件紫色罗衫,罗衫是白素素穿过后赏给她的,她身材不及白素素高大,她嫌衣裳宽大行动不便,便在腰间松松糸了一根缎带,广袖窄腰更衬托出她娇好的身姿。一头如缎乌发在头顶绾了个结,发丝半遮着脸,软软垂在肩上……,这是一幅能让人生出无限遐想的画面,既使是拥有三千粉黛,阅遍天下佳丽的大邑国君,一时也移不开目光……。
邑帝突然想起白光刚才好像说起过他,不禁侧头问道,“你说,她是……”
“难民,陛下。”
“对,对,难民”邑帝老了,记性已经不太好,“哪里来的难民?”
“邕州来的。陛下。”白光据实回答。
“哦,你这点随了你父亲,”邑帝称赞白光,“都是热心肠的人,对这种逃荒过来的弱女子,能帮是该帮的。”
白光正要答谢转移话题,白素素又抢过了话头,“陛下有所不知,小光也只是碰巧救下她的,若再迟得一时半刻,只怕就让坏人给糟蹋了。”
白光眉梢一跳,不悦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姐姐,接着若有所思地将视线快速扫过太子。
太子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原地,好似“入定”了一样。
“什么?”邑帝闻言颇为惊㤉意外,“坏人糟蹋,京都皇城,谁这么大胆子?小光,到底怎么回事,你讲给朕听,不准隐瞒!”
大邑尊崇儒学,以礼治国,对“奸淫”之罪惩治颇为严厉。尤其在京都西毫,天子脚下明知故犯者,重则斩刑。所以当时的宋杰虽然纨绔,也只不过是干些调笑打趣、无伤大雅的浪荡风流之事,绝不敢有明抢强虏的行为。
旨令之下,白光再不敢隐瞒,但他掩去了邢贶的责任,叙述时将整件事情都推到了他几个随从的身上。
当初那件事情过后,白光特意让人打听过,知道邢贶当天就将几个随从交给了京兆尹府处置。白光知道这一定是临王的主意,他可不想掺和到太子与临王之者的争斗中去,不涉党争是白家的祖训,这是父王从小就反复告诫过他的,这是为了白家,也是为了自己的义兄武奕。
可白素素显然不这么想,她又一次开口了,“陛下,听容儿说邢公子当时也在场的,几个奴才没他的允许,只怕也没这个胆子吧。”说完,以手指向月容儿。
在白素素此话刚一出口,白光就知道接下来该月容儿出场了,便用双眸紧紧锁住月容儿,想阻止她这么做。可出乎意料的是,一惯在他面前乖巧听话的月容儿,这次根本就没往他这个方向看,在听到邑帝的叫声后,从榻边往邑帝走去,脸上的表情坚毅决然,像一个无畏生死的巾帼女侠。
到了邑帝跟前,她盈盈拜倒在地,先向邑帝三叩头,然后道,“随从所为,全由邢贶指使。胞弟为救民女,也险命丧当场。若非公子搭救,巍巍天子脚下,又将多添两缕冤魂。民女愿以贱命向陛下起誓,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为民女做主!”
她声音足可融雪碎冰,字字清晰而脆亮,又带着一种女子罕有的凛然之气,让人闻之动容。
“你可敢与邢贶御前对质?”邑帝问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有陛下主持公道,民女有何不敢?”月容儿跪在那里,娇小而怯懦,仿佛一口气就能将她吹倒,但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
“很好!”邑帝站起身来,看着白光,骂道,“臭小子,你倒是会做好人,还不如一个乡下女子明白大义。”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内院,在王府门口,看着跪地送驾的白光,又接着数落,“年纪轻轻,哪来的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快点给朕进去,照顾不好你父王,朕拿你是问!”
送走皇帝和太子,三人重新回到了父亲的内寝。白光背对着她俩,望着窗格外的暮春暖阳,心情糟到了极点。
“为何要这样做?”白光淡淡地问道,不知是问白素素还是问月容儿。
两人对望了一眼,还是白素素先开了口,“邢贶仗着邢国公的权势,欺男霸女,胡作非为,我早就看不惯他了。”
“早看不惯他了?”白光的声音很冷冽,“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来天,为何当时不说,偏偏等到父亲重伤昏迷,生死未卜的时候来说?你难道还嫌现在不够乱吗?你虽是女儿之身,可终究也是白家人,白家的祖训难道你不知道吗?”
“你……”白光的话说得很重,白素素哪里接受得住,心里也渐渐冒起了火气,没好气地道,“这不是党争,你不要扯那么远……我当时不想说,现在又想说了,怎么?不可以吗?”
“我知道,今天是说这件事情的最好时机,因为此事人也抓了,案也结了。想要翻出来重审,案子又不算大,还得由京兆尹府和刑部来主理,到时临王再去疏通疏通,板子还是打不到邢贶的头上,京兆府尹和刑部尚书也不想往死里得罪镇国公。这条路行不通怎么办?像这种强抢未遂之事又实在算不得什么大事,要特意在御前告状,皇上一定会怀疑告状者的动机,一个搞不好也会弄巧成拙,两种做法都要冒风险,所以才一直拖到现在。今天,病重的父亲和重情重义的皇上给了你这个天赐良机!”白光说到这里,转过身来看着白素素,双眸如刀,“长姐,我说得对吗?”
“你……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面对着弟弟如利刃般投过来的目光,柔弱的白素素心虚了,她委屈地说道,“小光,你不可以这样跟姐姐说话。”
“长姐,你心思单纯,可千万别为爱不顾,白白被人利用一场。”白光不忍看到她这样,语气变得柔和起来,“爱不是讨好,更不是利用。他若真爱你,便不应让你卷入其中,也不忍让你卷入其中……”
“你不要说了!”也不知白光哪句话戳到了白素素,她突然发起怒来,厉声说道,“你懂什么?你才多大的岁数?知道什么是爱?我告诉你,没有人指使我,更没人利用我,是我自己要说的……”说到最后,白素素涕泪双流,剧烈抖动的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有可能倒下去……。
“郡主……”,月容儿怕她跌倒,忙伸手扶住了她。
白光看着自己的姐姐,她发丝微乱,脸色苍白的样子又唤起了他心底深处那遥远而模糊的记忆——母亲缠绵病榻时的模样。他突然觉得心中极为哀凉,对于一个爱得很辛苦的人来说,刚才所言确实重了些,但自己何尝不是为了她好,她违背了白家的祖训,自己又怎么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背对着身后的两个女人,但迎面从窗格投进的阳光的光亮让他的心情更糟,他走过去拉上窗格的帏帘,站在帏帘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
“公子……”
白光霍然转身,发现白素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屋子,只有她依然站在自己身前的不远处,怯怯的看着自己……。
白光双眸冷冷注视着她,说道,“郡主胡闹,你却不行!因为她是我的长姐。你最好记住,你没有任性的资本,你必须学会与我保持同步,你很聪明,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像这样的事情,今后绝不允许再发生,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说到这里,白光停了停,语气是缓和了,但说出口的话却更冰冷,“当然,你完全可以不用如此委屈自己,你若是想走,我自然会给你足用的盘缠。”
此话的含义只差没赶她走了,小童此时刚好端着个盘子进来,闻言吓得差点摔了盘子。
月容儿低头伫立,一声不吭,良久之后,她抬起头来,几缕发丝遮住了她水晶般的双瞳,当中隐隐有雾气在升腾,白光注视了她一会,不知为何,竟躲开了她的目光……。
“你不懂!”月容儿望着他尖尖的下颔,声音中带着让人震慑的执念,在白光面前一直温顺乖巧的女子,第一次反驳了他,“我没有错!我只是想帮郡主,虽然郡主并没对我说什么,但我知道,她心里很苦,你知道么?你有你心里看重的东西,她有她的,既然在意的东西不一样,你又凭什么指责她?”
“既便郡主非你长姐,我月容儿愿意帮的,依然会帮她。纵使因此会遭到无穷无尽的记恨与报复,我也不怕!你今天之所以如此生气,一定是不想得罪了贵妃与临王,可在她的昭纯宫里,在虎头岭上……你这么小心翼翼,他们就真的会停止对付你吗?”
她转过身,拉着依然呆呆站立的弟弟小童往外走去,走到门扉旁她又停了下来,用一种凄婉悲凉的语气道,“我们本就是无根的浮萍,飘到哪里算哪里,等到王爷的病好些了,公子再让我们走吧!”
太子从王府出来后,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他是希望邢贶倒霉,但不是通过这种方式。白素素不顾弟弟白光的反对,坚持于御前说出事情的真相,摆明了就是想帮自己。但太子害怕她的帮助,内心深处也抗拒她的帮助,因为她每多帮助自己一分,自己与她的牵扯就多了一分,同时太子妃离被废黜也就近了一分。
他知道,这不是心思单纯的白素素能想出来的,一定是有人帮她出的主意,太子边想边信步往前走,不知不觉间,就走向了通往正阳宫的路……。
正阳宫里,皇后正在自己的花圃边用银剪修剪一枝薮春花的花枝,心碧站在一株金色的花朵前夸张地叫着,“哎呀!娘娘快看,开花了呢!”
“今年阳光好,雨水也充足,它才愿意开花。这种甸南产的名种,娇贵着呢。”皇后道。
“是啊,是啊!这种开金花的鸢尾就这么一株,皇上自己都没舍得留,就赏送给了娘娘,皇上对娘娘就是不一样,当时……贵妃娘娘那脸色……啧啧……真是精彩极了。”
皇后笑了笑,感叹道,“她那种性子,怎么有耐心养活如此娇贵的花。都送来三个年头了,今年好不容易才开了花,这越珍稀的东西啊……越难伺候!”
“可不是嘛,奴婢记得娘娘怕冻坏了它,冬日里一直用上好的银丝炭给它温着根呢。”说到这里,又讨好道,“娘娘,依奴婢看呀,今年这花一开,好运就会一个接着一个的来呢。”
两人正在说道,皇后看到身前突然多了个光影,不禁吓了一跳,转头一看是太子,嗔怪道,“来了怎么不出声,想吓死你母后不成?”
见太子闷闷的没接话,知道他有事,便将银剪递给心碧,往自己的主殿走去……。
才刚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太子就发问了,“母亲,郡主近日是不是来过?”
“是。”皇后淡淡答道。
“那母亲是不是对她说什么了?”
“说的都是闲话。”
“难道母亲认为指使郡主控告邢家公子也是闲话吗?”
“放肆!”皇后怒道,“太子这是对母后兴师问罪来了?”
太子见母亲生气,不敢再顶撞,只得小声埋怨道,“母亲明知王爷憎恨这些,要是王爷醒过来知道了,可如何是好?”
“母亲并没指使她,只是闲聊时不经意提起此事,是郡主自己想帮你,你怎能怪到母亲身上?”皇后语气清冷,“王爷知道又如何?这全是郡主一人所为,他还能怪到本宫身上不成?……何况……他是否还能醒过来,现在都难说得很!”
“母亲还不知道吧?父皇已命内阁发钧令给附近州府了,不出五天,就会有十来个名医到京给王爷诊病的。”
皇后一点都不意外,显然早已有人将此事禀告了她,她“嘿嘿”笑了两声问道,“醇儿,你可知世人是如何评价刘温的?”
太子看着母亲,摇了摇头。
“他们说……‘除刘温,世上再无名医’,虽说夸张了点,但刘温的医术之高明,却是不争的事实。看病又不是打架,人多又有什么用?连刘温都治不好的病人,你觉得还能有多大的希望?”
“这个刘温,医术是高,胆子也忒小了点,王爷一口血直接就把他给吓晕了。”
“也不能说他胆小,”皇后长叹了一口气,深有感触地道,“只要是关乎王爷的事,你父皇什么时候按常理出牌了?以前的事就不说了,就说现在……带着皇子和满朝大臣去王府瞧人家服药,广征天下名医为人家治病,这次啊,只怕刘温危险了……”
“母亲是说父皇会杀了他?”
“那要看王爷还能不能活过来,要是真死了……你父皇绝对会迁怒于他,到时不要说他自己的命,只怕祖坟都会给人刨了。”
“孩儿还是希望王爷能够病愈,这样父皇一高兴,刘太医也就安全了……如此好的医术,死了就太可惜了。”太子感慨道。
“好了,好了!”皇后打断了儿子的话,“这些事与你何干?你现在有件要紧事需要马上安排。”
太子忙问何事,皇后说,“本宫最近让人收集到邢贶一些罪证,你让手下的御史在对质过后递本弹劾。”
“原来母亲早就准备好了,都有些什么罪证?”
“邢贶利用父亲职权,买官卖官,受贿巨敛,夺人田产。”皇后冷冷笑道,“再加上这次的强抢民女,殴打幼童致人重伤,拉人顶罪。你觉得这次镇国公这个宝贝儿子还保得住吗?”
“问题的关键不是保不保得住,而是镇国公会不会去保,一旦他忍不住出了手,就可将火烧到他身上,到时镇国公一倒,老三就少了一大助力……母亲是这个意思吧?”太子一下子就点到了问题的关键。
皇后对儿子的分析很满意,她点了点头继续道,“现在火已经烧起来了,本宫只不过是往里面添了把柴而已,至于能烧到哪里,很快就会看到结果了……”
翌日巳时二刻,内廷派人来传召白光和月容儿入宫,邑帝将太子,临王,宋黎,邢旦游等大臣都留了下来,而在这些臣子之外,京兆府尹汤望也在其例。
除了太子,没人知道邑帝这次将他们留下来的用意,不过当邢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众人似乎明白了过来,至少邢旦游和武邺是再明白不过了。
这种御前对答没有任何悬念,到了这个时候,白光再想置身事外也是枉然,有世子做证,邢贶连抵赖的想法都生不出来……。
邢贶自然被刑部收押,可罪还没定,几个御史紧接着就联名弹劾,邢贶利用父亲职权买卖官职,贪赃枉法的各种罪证就呈到了御前,邑帝龙颜大怒,命刑部过堂严审,彻查案件相关人员,邢旦游如遭睛空霹雳,呆在当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