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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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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他不敢赌,因为“刺杀亲王”、“假传圣旨”、“诱杀世子”无论哪一桩哪一件都可将自己和母妃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殿下将来可是要掌管天下的人,谋事怎可如此忧柔寡断?”来人见他一直低着头不作声,又冷冷刺了他一句。

    “好吧!”武邺从椅中站起身来,冷声道,“春兰阁天井边有株桃树,如戌时该树挂上红色灯笼,你再过来。”说罢,武邺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何必如此麻烦,”来人在迎春花树边慢慢踱着步,居然在破损的花梨木几案边抓了把椅子坐了下来,“来来去去的浪费时间,往后殿下这府中也免不了会经常来,我看就在此等候最为合适,殿下觉得可然?”

    武邺“哼”了一声,不再理他,拂袖而去。

    临王府在南门附近,离皇宫并不太远,穿过一个街坊便可进入玉禾主街,再行五里路左右就可到崇华门。不到两个时辰,武邺便返回府中直奔花厅,大概是坐得太久的原故,此时那个人正站在花厅台阶下的矮柏前伸展着四肢……。

    “殿下效率还真是高啊!”此人转过高大的身躯面对着武邺,“我也只不过喝了几盏茶,打了个盹而已,春日里空气都是腻的,殿下这厅中又花多香薰,容易让人变懒……”

    武邺没理会他的絮言,只是默然不语的将一套亲卫衣饰丟在破损的花梨木几案上,冷声警示道,“宫门上钥前本王必须出宫,好不容易进去一趟,别什么都做不了就出来了!”

    来人嘿嘿一笑,快速脱下身上的青色长袍,随手丟在地上,利索地换上临王为他准备好的服饰……。

    大邑朝中有明文规定,亲王可不经请旨入宫,但宫门关闭之前必须出宫,更不可于宫中留宿,除非事先得到皇上恩准。入宫时不得携带兵器,可带不超过两名随从。

    武邺为了赶时间,也走了当初白光那条道,从泰安门入宫,在揽星云台的台阶上,却意外的碰上了太子武醇和他的亲随牟九。

    太子武醇在大理石砌成的台阶上缓缓往下踱着步,居高临下的俯看着自己的弟弟武邺,脸上的笑容温和而疏远……。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武邺等到与太子站在同一个阶上时才见礼请安。

    “邺弟这是要去见父皇还是贵妃娘娘?”太子笑着问道,目光在他身后的随从身上不停地看。

    “宫里传话说母妃头晕厌食,臣弟实在担心,便想赶在霄禁前去看看。”武邺见太子两眼直往自己身后瞟,心中先慌了。本来位列亲王之位,去看望自己的母亲——当今大邑的贵妃娘娘,根本不需要以探病为借口,但此时的武邺却下意识地撒起了谎,好在头晕厌食这种病,就算神医刘温都看不出真假,倒也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哦?那是得去探视的。”太子淡淡一笑,接着问出的一句话让一贯沉稳的武邺心口狂跳,“邺弟这个亲随面生得很,朱水呢?怎么不见他跟着前来?”

    朱水是武邺的贴身随从,往常入宫时,武邺不是单独入宫,就是带着他,从未带过其他人,太子自然是认识的。

    “一个奴才而已,哪里值得太子殿下惦记。臣弟安排他忙别的事去了。”武邺虽然心慌,却还能稳得住,接着又赶忙岔开话题,“太子殿下这是要出宫吗?”

    “嗯,去看看王伯父。”太子边说边抬步而下,头也不回的走了……。

    等到武邺二人的身影在揽星云台消失不见时,太子突然停了下来了,蹙眉站在宫墙脚下一动不动,良久过后,对着牟九低声招待了几句,又继续往前走,而牟九却折转身子往东宫方向而去……。

    半途遇到太子,让武邺心中越发不安,转过云台的廊桥,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身后传来那人的冷哼讥讽,“殿下脚步虚浮,别人没看出什么,殿下自己倒先乱了阵脚!”

    “闭嘴!”武邺狠狠甩下一句话后,脚步比刚才更快……。

    月贵妃在昭纯宫的侧殿“接见”了两人,听完武邺路遇太子之事后,月贵妃站在窗格前思虑了片刻,才道,“这个你不必担心,太子不是个冒失之人,没绝对把握的事他不会去做。”

    之后才缓缓转身冷眼看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单刀直入地道,“阁下想见本宫,如今本宫就在你面前,你到底有何要对本宫说的?”

    “娘娘果然干脆!”来人朗声而笑,“我来这里,自然是和娘娘谈合作的事。”

    “合作?”月贵妃失声大笑,“你要与本宫合作?哈哈……合什么作?你又有何资格与本宫谈合作?”

    “娘娘觉得很好笑吗?”来人等月贵妃笑够了,才接着不紧不慢地问道,“我怎么就没资格了?就因为你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

    “一个来历不明、不敢以真容示人之人,本宫凭什么与你合作?本宫又不缺什么,又为何要与你合作?这难道还不可笑?”

    “娘娘真不缺什么吗?”来人讥讽道,“那娘娘为何要诱杀白光?是因为与世子有仇?……”

    “住囗!”月贵妃厉声打断了他,“你好大的胆子,知道诬陷本宫是何等重罪吗?难道你当真想死?”

    月贵妃之所以答应武邺带他入宫,就是拿不准他手中是否真有诱杀白光的证据,她需要与此人当面交谈后才能确认,如今话到此处,他要是还空口胡扯,月贵妃就绝不会让他活着走出昭纯宫。

    “诬陷?”来人轻蔑地一笑,朝着月贵妃的方向走了两步,武邺连忙搀着母亲后退了几步,保持与他足够远的距离,以防他暴起伤人。

    “如果不是因为你们的冒失,我现在已经成功了!娘娘,你让我很恼火,你知道吗?”

    普天之下,除了当今的大邑天子,没人敢如此与她说话,皇后也不能,可眼前这个来历不明之人,却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

    “你……什么意思?”睚眦必报、心高气傲的贵妃娘娘,这次居然忍了下来。

    “什么意思?”来人冷笑一声,“如果不是因为娘娘,定北王现在已是个死人了,你说我什么意思?”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月贵妃冷哼一声,“我说过,这与本宫不相干!”

    “不相干?那么……十六年前的乱石山夹道……那场刺杀……娘娘也敢说与您不相干吗?”

    “你说什、什……么?”月贵妃闻言娇躯一颤,不由往后退了一步,“什么乱石山……什么刺杀……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拿得出手的东西,我又怎敢来这里?十六年前的乱石山夹道,毛统领安排人手刺杀定北王时,你们一共去了六十人,对不对?”

    月贵妃沒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可清点尸首时却少了一具,毛守仁不知道吧?这也不怪他,因有其他人参加,死的人面目又都被毁了,根本无法辩认真容,所以少一个人,根本不知道是哪方的……也没有谁会太在意……”

    月贵妃不由自主的慢慢握紧了拳头。她和毛守仁一样,事后都知道有另一方加入了刺杀的队伍,两人都以为自己这边的人全部被杀,并没有活口留下来……。

    “参加行动的人越多,泄漏秘密的可能性就越大,因为谁也不可能保证所有人都会为你保守秘密。毛守仁很谨慎,那六十个人都是硬骨头,可惜身手实在很不堪,我们加入战斗后发现了不对,就带走了其中的一个……”

    月贵妃还是没说话,倒是武邺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们带走了谁?”

    “是谁并不重要,但不是软骨头,我们关了他三年,用尽各种手段才撬开了他的嘴。”

    “空口无凭!你以为本宫会信?”月贵妃冷哼一声。

    “娘娘想看证据吗?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他的供词我一直妥善留存着,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当然不会随时带在身上。其实他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受命于毛守仁,但这已经足够了,娘娘以为呢?”

    是的,他说得没错,查到毛守仁这一层确实已经足够。自己当年刺杀白起,全由毛守仁一手安排,找的人都是信得过的死忠,但谁又能保证人人都是铁骨铜牙?只要沾上白起,邑帝肯定会一查到底,到时毛守仁一旦出事,自己能不能撇清还真的两说了……。只是听声音此人年纪并不大,十六年前的事他应该没有参与,但他的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组织在支撑,支撑他们杀王弑君,所行之事件件桩桩都是灭九族的大罪……他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月贵妃心中有很多疑团沒有解开。她原本以为养元殿中那个人死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但十六年后,却有人来到了她的昭纯宫,而且是留着证据有备而来。那么,事情的始末她就必须要搞清楚……。

    想到此处,月贵妃邀来人在紫檀长案上分主次落座,深吸一口气后才道,“以往之事暂且不提,阁下既然来了,必然是带着诚意而来,本宫有几个问题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回答。”月贵妃收起了居高临下的姿态,语气变得缓和起来。

    “好,娘娘问吧!”

    “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京华浮梦碎,青山孤魂泣……娘娘可叫我浮魂。”

    “本宫问的是阁下的真名!”

    “真名里有太多不好的过往,恕我不能相告……娘娘只要确信我此行的诚意就够了,又何必强求呢?”浮魂的声音中透出一种久远的苍凉,他看着对面的月贵妃,换上一副沉重的表情。

    月贵妃凝视他良久,最终还是不得不放弃这个问题。

    “那么……十六年前……死在养元殿中的那个人,是你们的同伙?”

    “是。”

    “他不是被抓的,是自己故意留下来的……对吧?”

    “没错!”

    “你们的人怎么知道毛统领会在那里设伏刺杀白起?”

    “他们并不知道,巧合而已。”

    “你们的最终目标并不是白起,而是当今圣上?”

    “本来想先杀了白起,然后再杀他的。”

    “那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白起本人身经百战,身边又有个狠角色,带的亲卫又个个悍不畏死,既然交了手后知道杀不了他,为何不改变主意?”

    “本来可以脱身,却故意留下来找死,为什么?”

    “找死?一命换一命!能够杀了武修……死又算什么?我们差点就成功了,又是那个该死的白起!”浮魂双眼血红,像烧红的烙铁,还滋滋冒着热气。

    “如此不顾生死,当今圣上与你等有何深仇大恨?”

    “他该死!”浮魂从咬紧的齿隙间拼出三个字。

    “住口!”武邺忍不住出声道,“你若敢伤害父皇,本王与你不死不休!”

    月贵妃摆了摆手,示意武邺不要激动,她双眸注视对面的人,问道,“圣上是本宫的夫君,是邺儿的父亲,他到底与你们有何深仇大恨?”

    浮魂双目越来越炽热,他放下茶盏,双手紧紧扣住紫檀案面,厉声道,“不共戴天!娘娘还要问得更明白些吗?”

    “很好!”月贵妃腾地从椅中站了起来,指着浮魂以比他更尖厉的语声道,“如果阁下还像十六年前的那个疯子一样,意图弑君祸国,本宫绝不与你为谋!哪怕声败名裂!哪怕万箭穿心!本宫与临王,绝不会拿皇上来与你交易!这是本宫的底线!”

    浮魂仰头看着她,良久以后,双眸中的赤红渐渐退去,他的双手慢慢松开紫檀案面,身体重重倒向圈椅的靠背,有点痛苦的闭上了双眼。

    少顷之后,他用一种带着无奈与痛惜的口吻喃喃道,“没有了……再也不会有了……这样的机会上天不会再给第二次,武修也不会再给第二次。所以!我们才要去杀白起,一来是白起该死,二来杀了白起,武修一定会很伤心很痛苦,这肯定比杀了他更让他难受……娘娘不觉得吗?”说到最后,浮魂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碜得人头皮发麻。

    “他要为旁人痛苦,本宫管不着。一个沒有血亲的假兄弟!他要伤心也是自做自受!只可惜万花林又让他跑了……”月贵妃当然觉得,她甚至可以预想到白起死后邑帝那悲痛欲绝的样子……自己在他心中的份量竟远远不如一个无血脉之亲的异姓兄弟,这么多年,每每想到这里,她就银牙咬碎,像有人拿着利刃般一刀一刀在剜着她的心口。

    “娘娘知不知道我们为了这次有多么不容易?您知不知我们在万花林的损失有多大?明明要成功了,可最后又坏在你们的手上!”浮魂重新睁开的双眸又变得一片血红。

    “什么坏在我们手上?本宫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好吧!我相信娘娘还不知详情。”浮魂继续说道,“我们的人在万花林拦截住白起,一番厮杀后眼见就要得手,不想白光却拍马赶到,身后还带着一百名精锐禁卫,连康王武奕也来了……”浮魂停下来喝了口茶,马上又接着说,“白光是如何得知他父王有难的?回京报信的人都死在了路上,难道他真的比天机道人还要能掐会算?当时我怎么都弄不明白,只得收拾残部逃出了万花林……事后才知道,原来正是因为你们诱杀白光不成,反让他看出了破绽,得到了他父亲万花林遇险的信息……娘娘能告诉我他到底是如何知道的吗?”

    “本宫怎么知道。”月贵妃没好气的答道,想起自己屡次对付白光均无功而返,月贵妃心中恨恨不已。

    “经过此次以后,娘娘应该知道,”浮魂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这是一个非常难缠的对手。人说关心则乱,他却对危险有种天然的敏锐嗅觉,他没有进入你们的伏击圈,也恰好说明了这一点。再从他能够在被诱的地方找出破绽和线索进而推断出他的父亲遭遇到了危险,虽说现在你我都还不知他是如何得知的,但至少可以说明他的推算是何等的可怖……等到在万花林与他交上了手,我才知道原来他的身手也很好……”

    “有多好?”武邺忍不住插言问道。

    “很好!”浮魂见武邺脸上显露出的不服气的神情,淡淡道,“殿下要是想知道到底有多好,不妨找个机会试试。”

    武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老的没死,又出来个新的!”月贵妃咬牙恨恨地道。

    “只怕这个新的要比老的还要难对付得多。”浮魂提醒着月贵妃,“娘娘要想替临王殿下谋得雄图霸业,这个障碍是必须要铲除的。”

    见月贵妃默然不语,浮魂继续说道,“娘娘苦心经营这么多年,现在回过头来看,到底又得到了什么?太子斗倒了吗?后宫易主了吗?还是你已经攥住了武修的心?显然什么都没有,娘娘知道为什么吗?”

    浮魂的话如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狠狠扎在月贵妃的心口。这么多年来的殚尽竭虑,好似并没有太多的成效,虽说力量是在变强,可并没强大到能改变这些关键的东西,甚至连拉拢或者铲除区区一个白光,都一次次铩羽而归……。

    见月贵妃铁青着脸默不做声,浮魂又道,“娘娘已经开始了,就别想着还可以回头,娘娘的身后已经没有退路,只能一直往前走。娘娘可知?如今这种局面,全因为娘娘心还不够狠,以白光如此聪明之人,他会猜不到是娘娘所为?只是时机未到,等到他可以反戈一击的时候,娘娘认为他还会对您和殿下手下留情吗?”

    月贵妃被他说得悚然一惊,浑身毛孔收缩,一股寒意从心底里直往外冒……。浮魂说的这些她以前都想到了,但自己想到的和别人在你面前说出来的,那种感觉可完全不同。

    “本宫不会给他这种机会的!”月贵妃喃喃自语。

    “所以,认清了白光的实力,也为了避免像此次万花林这样的失败,我想与娘娘合作,这就是我此次来的目的。你我所为不同,目标却是相同的,娘娘以为如何?”

    月贵妃看着浮魂……良久过后,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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