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九章 出发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大急,马上命聂北亲自率禁卫军营救。这次聂北奉旨出宫援救足足带来了三百精骑,先前已有二十骑接令返回京城,剩下的二百八十骑早已在官道旁列好队等着三人下山。

    “是否搜捕到其他人?”白光刚一下山便大声问道。

    有人从队列中走出几步,“回禀世子,搜到一个,不过已经咽气了。”说完指了指身旁马背上驼着的一具死尸。白光走近将尸体翻了过来,这时武奕和聂北也来到了跟前。

    “是龚波!他怎么会死在这里?……”武奕惊呼出声。

    死者一身灰色的中衣,脸上有几处刀伤,中衣上除了沾上污泥枯草,并没有看到血迹,双眼圆睁着……。

    武奕一眼就认出来的,白光不可能不认识,死者正是龚波,父王的贴身亲卫,跟随父王征战北境十多年,从未离开过他半步。如今独毙于此,正好印证了白光刚才的猜想,他快速伸手抚上龚波双眼,转头面向聂北。

    “聂大统领,能否调一百精骑为我所用?”

    事到如今,武奕和聂北也已经看出了些端睨,见情势紧急,聂北想也不想,非常干脆地道,“别说一百,在场所有人马尽可归世子调遣!”

    “如此多谢大统领!一百骑足矣!”说到这里,他跨上禁卫刚刚为他准备好的马匹,鞭梢急扬,跨下坐骑撒蹄往北疾驰而去,前两排刚好一百名禁卫军紧随其后,尘土飞扬中,白光的话遥遥传来,“殿下,请禀告陛下,微臣定会将父王平安带回来!”

    武奕跃上座骑,冲聂北道,“聂大统领,请回禀陛下,本王定将王爷平安带回!”说完急挥马鞭,追赶白光而去。

    聂北凝望着前方,片刻过后,纷杂沓乱的马蹄声消散在空中,武奕的身影也隐没在天际,连马蹄踏飞的最后一粒尘埃都早已不知落在了何处……。

    可聂北的心却依旧在翻滚激荡,他不是个迟钝的人,否则邑帝不可能放心地将性命交付于他,大邑的皇宫也不可能在他的护卫下二十多年来如此的太平无虞,这不是单凭身手好就能做到的,还得有鹰隼一般的双眼,灵狐一般的机智,以及窥一斑而知全豹的洞察力,他觉得这些自己早就都有了,可今天看到定北王府的世子后,他才突然发现自己的反应有多么的迟钝。

    他在接到旨意后还未见到白光前,他想像中的白光,是在重重围困中的垂死挣扎,这还是最理想的情景最有可能的是,他早已经命丧当场,自己和武奕如此急着赶过来,也只不过是早点为他收尸而已。邑帝下旨命他调遣禁军出城相救时,那种急惶的语气和绝望的眼神告诉他,陛下的预想应该与自己的差不多,当然还有与他有金兰之交的武奕,那双冒着火焰又交织着悲痛的双眸,那恨不得插着翅膀飞到虎头岭的样子,心中的预感又何尝不是这样。

    可预感归预感,邑帝,武奕,聂北,每个人都一样,拼尽全力想要去做的就是击碎这个预感、奇迹般的将白光救出。邑帝这样做大部分是为了定北王,聂北是为了完成邑帝的旨意,只有武奕才是真正为了白光。

    可不管是为了什么,他们都不希望白光有事,但同时都一致认为白光一定已经死了。当看到白光依旧好整以瑕的站在他面前,连头发都不曾少上一根时,聂北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而紧接着更让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人都认为的傻子,白光却一眼就察觉到了异样,并很快从这个傻子缠七夹八、杂乱无章的寥寥数语中,找到了最关键的信息并将它们有效地串联在了一起……。

    这是怎样的一种推断力?这可不是关上门来让你在心静如水的环璄中仔细斟酌,慢慢推演,而是在多方干扰,十万火急的情景下做出的瞬息反应,其间的差别岂可相提并论,可白光推算出来了,而且结论如此的严丝合缝……。

    聂北想的没错。当白光看到那个傻子时,他先看到了傻子的战袍,这样的战袍带着多日滚打和风尘浸染的痕迹,只要细看就可以察觉出来。还有,既然是要置自己于死地,对方一定会挑些精明强干身手好的,绝不可能找个傻子过来凑数……所以,最合理的推断是,傻子不是他们一伙的,他穿的战袍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这个死人就是回京报信的龚波……。那些诱白光上当的假死人当然不知道自己身边躺着的人不是自己的同伙,因为他们模仿的是白家军的衣饰,龚波与他们的穿着完全一样。等到山上传来号令,这些人便听令起身去围堵白光,这时,傻子刚好到了这里,而此时地上也刚好就只剩下了龚波,就在他扒龚波衣服时,粗暴的动作又刚好让深度昏厥的龚波醒了过来。人在弥留之际,脑海中想着的是要抓住最后的一丝希望,去完成自己最想完成却又无法完成的愿望,而面前的傻子就是龚波的最后希望。于是,龚波拼尽全身的最后一丝气力,将王爷万花林遇袭之事告诉了他,傻子当然不知所云,当看到前方黑压压的人群后,觉得好玩就悄悄挤了进去,当别人听到号令都迅速撤了,只有他依旧愣愣留在原地等着禁卫军来抓捕……。就因为推算到了这些,白光才会下山后问的第一句话就是“是否搜到了其他人,在看到马背上的龚波时,他就完全证实了自己的推断。

    聂北收队回宫时,没忘了带上已经光荣牺牲的赤焰马和劳苦功高的傻子,他准备替白光兑现“给他好吃的”这个承诺。

    聂北回宫后即刻向邑帝复了命,邑帝听完了聂北的禀报,心中的惊恐、担忧和愤怒变得更甚,连说了几句“逆贼!逆贼!反了!反了!朕要将他们千刀万剐!”并少有的训斥了聂北,责怪他没将所有人马全部交给白光调遣,而且令他即刻亲自带上两百禁卫军出城赶往万花林接应。

    万花林在沧州境内,距京城约五百里,快马一天即可赶到。聂北出城后,邑帝在养元殿里坐立难安,在内殿中不停的走来走去,忧急如焚下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一个趑趄人往地上倒去,吓得李德富七魂出窍,赶忙扑过去扶住了他。邑帝刚一站稳,猛地一把将李德富推倒在地,指着养元殿门里门外一众太监宫女破口大骂,“都滚!滚出去!都想害死朕的王兄!滚!滚啊!”

    太监宫女们全都跪在当地,全身簌簌发抖,生怕动上一动厄运就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李德富膝行上前,跪在邑帝的脚下,嚎啕大哭,“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王爷受陛下恩泽庇佑,不会有事的,陛下!”

    邑帝正要抬脚将他踢开,忽觉眼前一阵晕眩,脚下一软,身子又往后倒去,李德富赶忙起身扶住,边往龙榻上移,边大声吩咐传刘太医……。正在乱成一锅粥时,皇后来了,过了一会宸妃又来了,紧接着月贵妃也来了,等到刘温刘太医到了时,月贵妃连声催促,显得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着急。

    刘温跪在地上给邑帝诊脉,三个娘娘在他的身后站成一排,居中的皇后看着龙榻上双目紧闭的邑帝,脸上表情明暗难测。月贵妃则双眼游离不定,先看了看邑帝,又侧目看了看皇后,最后将目光锁定在已经远远站在阴影处的李德富,冷声道,“公公今年贵庚?”

    李德富不知何意,连忙恭声回答,“回贵妃娘娘,奴才今岁刚好不惑。”

    “哦?本宫还以为你老糊涂了呢!”月贵妃冷声哼道。

    李德富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奴才愚钝,请贵妃娘娘明示!”

    “你还真是愚钝!从昨晚到现在……你告诉本宫,陛下晕过去了几次?”

    “奴才服侍皇上不周,请贵妃娘娘责罚!”李德富连连叩头。

    “告诉本宫,有几次……”

    “好了!你能不能安静点?”皇后沉声打断了月贵妃,“还嫌不够乱吗?”

    “哎哟,皇后娘娘现下也觉着乱了?啧啧!这六宫之事可不是皇后娘娘你一直在打理吗?怎么现在倒怪到臣妾身上了?……”

    “够了!”皇后冷冷的低声喝斥,“月屏儿,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宫规礼制、上下尊卑?”

    “皇后娘娘,别总拿大帽子压人!臣妾只是教训个奴才而已,难不成还犯了宫规不成?又怎么没上下尊卑了?”月贵妃毫不相让,针锋相对。

    “月屏儿,皇上因何晕倒,你心中最是明白,”皇后冷冷道,“这种时候,皇上最需要的是安静,你如此小题大做,安的到底什么心思?”

    “真是可笑,小题大做的不知是皇后娘娘你呢,还是臣妾?”

    宸妃低眉垂首,静静站在皇后的右侧,对两人的嘴仗无动于衷,仿若禅定了一般。

    邑帝此时缓缓睁开了双眼,刘温正要言语,邑帝以眼神制止了他,示意他不要出声……。

    “本宫自嫁给陛下的那天起,就一直以陛下为天,就算替陛下去死,也不会有丝毫犹豫!”皇后眼角的余光瞥见邑帝又悄然闭上的双眼,暗暗窃喜,语气突然变得悲冽凄凉起来,“月屏儿,这二十多年来,陛下所思所想,你到底用心感受过没有?你又真正了解陛下几分?”

    月贵妃见她突然对陛下大表忠心,话气也随之变得凄楚哀婉起来,便暗暗心生警惕,二十多年的明争暗斗,她太了解这个皇后娘娘了,心机深沉不说,行事既稳且狠,在皇上面前一直就是现在这副表情和语气。

    “这么些年,皇上的苦……你知道么?你当然不知道!但本宫知道!也许你知道定北王爷是皇上爱重的人,但你却永远无法明白皇上对他的这份情义!”皇后说的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可你呢?月屏儿,你却在此地训斥李公公,你若真的懂他,就应该明白这完全不关李公公的事,难道本宫说你小题大做、居心不良还冤枉了你?……”

    月贵妃双眸紧紧盯着榻上的邑帝,忘记了反驳。她怀疑皇上醒后佯睡,被皇后察觉到了,否则这个贱人不可能话风转得如此快,可此刻榻上之人双目紧闭,依旧是自己刚进来时的样子,刘温还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姿式都未曾变过……。

    月贵妃不敢大意,深吸一口气后说道,“陛下与定北王的情义,满朝满宫谁人不知?用得着皇后在这里讨好卖乖?臣妾知道皇后一贯嘴利如刀,杀人不见血。可谁人真心,谁人又是假意,陛下心里明镜似的。你是六宫之主,臣妾当然不敢僭越,可也绝不容许你肆意诽谤!”月贵妃迎着皇后似要冒火的双眸,继续冷笑道,“皇上一天晕过去了几次?皇后娘娘不让李公公说,不如皇后娘娘自己来说?难道担忧焦虑就一定要昏晕吗?服侍的奴才难道就没有一点过错吗?臣妾问上几句不可以吗?”

    一直匍匐在地的李德全见两人越吵越厉害,而且点燃这场战火的导火线还是自己,心中不禁越来越惶恐,只得膝行靠近几步,不停以额叩地,颤声低嘶,“二位娘娘息怒,都是奴才的错!奴才该死!请娘娘责罚奴才,责罚奴才吧!”

    “你我侍奉皇上有多久,你就欺压臣妾有多久,你是皇后,六宫之尊,谁敢拿你怎样?你说别的臣妾都忍了,但你抵毁臣妾对陛下的一片真心,臣妾万万不能忍!”

    “真心?这些年你都干了些什么,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本宫不戳穿你,也是为了大局为了陛下考虑……”

    “皇后娘娘……你到是拿出证据来啊,别整天信口雌黄,乱叫乱咬!”月贵妃厉声反击,“你将证据找出来,臣妾任你处置!如若不然,臣妾只好等皇上醒来主持公道了。”

    “你等着……用不了多久了……”

    “皇、皇后娘娘……皇、皇上醒了……”一直闭口不言的宸妃突然出声提醒皇后。

    “皇上……”皇后与月贵妃几乎几时抢到榻前,宸妃看着邑帝,眼中尽是欣喜与柔情,却没有往前挪动半步,只是静静的站在原地望着。

    刘温站起来,悄然退在一旁。

    邑帝试着抬起上身,皇后赶紧在他背后塞了个软枕,邑帝在榻上坐稳后,示意依然伏地不停叩头的李德全起身,才对着二人道,“吵也吵够了,都回宫歇着吧。”说完又缓缓闭上双眼……。

    皇后看了一眼重新“昏”过去的邑帝,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不禁有点后悔刚才的举动,可后悔归后悔,事情重新来一遍,她仍然会这样做,因为这个贱人越来越没将自己放在眼里,自己忍了她二十多年,早已不想再忍了……。

    当三人往殿门外走的时候,背后的邑帝突然开口了,“如姬,你留下来陪朕……”

    几乎同时,皇后与月贵妃往前的身影都僵了僵……。

    两人离开后,刘温也出殿煎制药饵去了。宸妃在邑帝的示意下坐在榻边,静静的看着他。

    “你一天都没怎么说话了,又在想什么?”邑帝淡淡问道。

    “陛下知道的,臣妾一向话少,也没想什么。”宸妃低声回答。

    “朕知道,你在担心奕儿,对吧?”邑帝叹了口气。

    “自己的孩子……不担心是假的,可奕儿是皇子,贼人下手总还会有些顾忌,臣妾倒不太担心他……”

    “奕儿是好孩子,别看他平时大大咧咧,其实啊……他最懂朕的心意。”邑帝由衷感叹道。

    “陛下知道,奕儿没什么大的志向,但他心实,做事全由着自己的本心,臣妾一直担心他不长进,不能为陛下分忧……”

    “你说的什么话,”邑帝打断了她,示意她离自己近些说话,“什么叫长进?争权夺利叫长进?朕看他就很好,重情重义,像朕年轻的时候。”

    “陛下的儿子,不像陛下难道还去像别人不成?”宸妃笑道。

    聊着聊着,皇帝的心情比开始要好了点,听宸妃如此一说,若有所思的凝视着她问道,“奕儿这次平安回来,朕想安排些事让他去做,你看行不行?”

    “陛下这是在征询臣妾的意见吗?”宸妃开着玩笑说了上半句,但紧接着神色又恢复了平时的清淡端庄,“臣妾一个深宫女子,对朝政之事不懂也不想懂,奕儿也长大了,该怎么安排全凭陛下做主。”

    这时,刘温端着药饵从外面走了进来,李德全赶紧接过,端到榻前准备服侍邑帝吃药。

    “让本宫来……”宸妃从李德全手中接过盘龙银碗,轻声道,“刚才委屈李公公了,自己去外头擦擦额头,要用温水,再让太医开点散瘀消肿的药敷上,要是不小心感染了可怎么服侍皇上?”

    李德全跪了一天又叩了一天,膝盖早就酸痛难忍,额头又叩破了皮,乌青瘀肿,他都觉得什么,可此刻听到宸妃柔声关切之语,眼眶马上就红了,怔怔愣在原地,流下泪来。

    “还不快谢了恩滚出去?!”邑帝看到他的样子,大声笑骂着。

    “是,是!多谢陛下!多谢娘娘!”反应过来的李德全跪谢后退了出去。

    刘温也早已退了出去,此时内殿中只剩下邑帝与宸妃两人。

    “朕就喜欢你这个性子,恬淡清静,贤淑善良,这可是装不出来的。”邑帝边小口喝着汤药,边赞叹着宸妃。

    “臣妾小家出身,比不了皇后跟贵妃姐姐的高贵门庭,皇上不嫌弃臣妾,臣妾就感恩戴德了。”宸妃一边给皇上喂药,一边轻声耳语。

    “哼,月贵妃倒还罢了,她一贯性子如此,可皇后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沉不住气了?吵得朕烦都烦死了。”邑帝喝完最后一口汤药,伸了个懒腰,长吁一口气道,“还是你服侍起来让朕舒心,刘老头子的药都不觉着苦了。”

    宸妃将空的银碗放在榻边小几上,将邑帝的腿搭在自己身上,轻轻捶了起来……。

    “你就在这陪着朕,等着王爷平安回京的消息吧……”邑帝说完,侧过头去,不久鼻息渐渐重了起来。

    宸妃将他的腿轻轻从自己身上移了出来,拉过锦被替他盖上,又看了看才轻轻走到窗格前,遥望着北面铁青色的天穹,担忧渐渐溢满了她的双眸……。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