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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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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应该了解,高厉毕竟与北燕不同,彊域狭窄不说,又是苦寒之地居多,固国守城才是上策,若想攻占我大邑国土,除非大邑国情极其不堪,否则高厉绝不会冒然大举进攻。”

    白光修长的手指压住册籍的边角,接着说道,“所以我猜测,此时使团已经向高厉国内传递了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有东境边报传到京都。”

    “东境边报……?什么内容?”

    “如果猜得没错的话,大概又是高厉军队袭扰边境、破坏农田庄稼之类的吧!”

    两人正在交谈,门口下人来报,说贵妃娘娘宫中来人求见,正在外面的花厅候着。白光闻言皱了皱眉,接着看了看武奕,武奕让他不用管,自己会从南院的后门出去。

    白光回京的信息,月贵妃当日就知道了,武邺训斥了邢贶后,就进宫见了母妃,月贵妃听武邺说完,连说了几声好险后,接着又狠狠数落了邢贶一番,并让武邺看住他,别让他误了大事。

    随后又细细问了月容儿的情况,听说月容儿口音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便让他派人打听清楚后马上入宫禀报。

    这种消息,对于武邺来说并不算难,第二天一早,他便入宫将月容儿的情况详细回禀了母妃,月贵妃思忖片刻后决定择日在昭纯宫中宴请白光。

    宴请白光之前,月贵妃还有诸多事情需要准备,她要等朝廷最终确定这次赈灾的人选,以便她布置相应的应对措施,等这一切忙完后,她才能集中精力来对付白光。

    三月十六日,童勰率领的赈灾队伍刚一出城,月贵妃就命宫中精心准备饮宴,待一切妥当后,才派人去定北王府邀请白光。

    因白光世子的身份,也因为邑帝对白家的宠信,在宵禁闭宫落锁之前,白光可不经请旨随时入宫。

    当白光修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昭纯宫青藤缠绕的月亮门前时,月贵妃正站在侧殿的某个窗格边,刚好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还有他身边那个娇小曼妙的女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男子,他只是远远的站在那里,既便什么都不做,既使什么都看不清,你都无法忽略他的存在,这让她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与出神,但紧接着的却是从心底涌出的强烈的不适感,仿佛眼中看到的是一株开得正好的罂粟花——既妖艳炫目,又让人心生恐惧与绝望。

    在一片生机的花圃旁,月贵妃在碎石小道迎上了白光和月容儿,此刻的他正跟在几个宫女身后,不紧不慢悠然欣赏着昭纯宫里的春色美景。

    月白长袍纤尘不染,一头乌发用头顶银环束住,少许发丝向脸颊两侧垂落,让线条冷峻的侧脸增添了一丝冷硬,脚下的乌绸丝履简单素爽。

    看到前方的月贵妃,白光躬身行礼,“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月贵妃嘴角挂着自然而亲和的笑,“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这么礼套!”接着双眸深深的探视着白光,半响过后又感叹道,“世子变化真大,还好是在我这昭纯宫里,要是换做别的地方,如此乍看一眼,本宫是认不出你来的。”

    “乍看是不敢认,但眉眼之间总还是有父辈痕迹的。”

    月贵妃闻言一愣,她没想到白光会这样回她,想了片刻,才淡淡说道,“也是,毕竟是王爷之子,确实有父辈的风釆。”

    途中双方都在沉默,还好很快就到了设宴的梨花厅,月贵妃在主位落座后,将白光安排在自己的左首席位,月容儿安排在白光的下首,却将右首的席位空了下来,白光若有所思。果然不久之后,武邺大踏步走了过来,白光和月容儿连忙离席见礼,武邺落座后双方又寒喧的几句,饮宴才正式开始。

    月贵妃离座端起斟满酒的金盏,刚要说话,白光却执酒起身抢先道,“微臣请安来迟,先自罚一杯,请娘娘恕罪!”说完仰首一饮而尽。

    可酒刚一入口,白光就不禁眉梢一跳,原来月贵妃果然没安好心,竟让自己饮宫中最易使人迷醉的甸南香。

    甸南香是甸南多年前进贡的烈酒,酒烈而香醇,极易入口,味香醇绵长,饮之三杯必醉,但醉酒者醉而不倒,反会神情亢奋,难以自己。因这种酒极易使人迷失心智,后来宫中禁止饮用,想不到月贵妃竟敢将此禁酒私藏宫中,多年以后又拿来对付自己。

    白光压住心底的愤怒,不动声色地仰首喝尽盏中之酒。一回头向月容儿使了个眼色,月容儿的双眼就没有一刻离开过白光,见他刚饮完酒就向自己示意,马上便明白了酒有问题。

    月贵妃见白光喝完,唇角在盏沿浅浅啜了一口,笑道,“世子言重了,世子回京后连皇后的正阳宫都末曾去过,本宫自然不会怪你。白家又无皇族血脉,只因陛下看重,才当自家人般待,不来也算不上失礼。”

    月贵妃的话直白得没有丝毫拐弯,白光怎能不明白她暗里所指。

    “是,微臣明白了!”

    白光刚说完,月贵妃又遥遥举起了金盏,说道,“虽非一家,却亲如一家,世子远道回京,本宫也该敬世子一盏,算是为世子洗尘。”

    白光只得又起身端盏,说了一句,“多谢娘娘。”说完又将盏中之酒饮尽。

    顷刻之间连饮三盏,这时武邺也站了起来,“本王也敬世子一盏,愿你我兄弟从此相敬相爱,同心同德。”

    白光无奈,只得再次饮干酒盏。在月贵妃与武邺的轮番攻击下,一刻钟不到,白光喝了满满七盏。

    月容儿焦急的看着他一次次盏落酒干,心思聪颖的她,在白光以眼神示意她时,她便明白了酒有问题,但白光自己未托辞推饮,她这种身份又如何去阻止贵妃和亲王,除了干着急外,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

    可惜,接下来的事月容儿看不到了,因为就在此时,月贵妃从矮榻上站了起来,用戴着镏金护甲保养的极好的手往月容儿的方向招了一招,“你来……陪本宫到外面说说话……”

    月容儿有点无奈的看着醉熏熏的白光,进退两难,不知要不要跟着月贵妃离开。贵妃的话就是懿旨,不能违抗,惹恼了她,自己性命难保。月贵妃此时将她支开,肯定不是寂寞了想找个人说话,她到底想干什么?在这深宫之中,就算身份尊贵如世子,但在贵妃的眼中,也算不得什么……。

    看着月贵妃投过来的冷冽目光,她将心一横,就要开口拒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到白光一直迷离半闭的醉眼不知何时已经睁的大大的,并朝着她死劲的眨了一眨,月容儿立刻领会了他的暗示,装成被逼无奈的样子跟着月贵妃往前走,还不时回头往白光的方向看一看。

    月容儿的身影刚刚在梨花厅消失不见,武奕便双掌相击,不一会,便有丝竹之声传来,两个青衣小童每人端着一个彩碟,依次走向武奕和白光,更换了两人席上的酒具和茶杯,接着点亮悬挂在厅壁上的高台灯烛,拉严墙壁四周的鸿羽锦帘……梨花厅骤然之间从明亮堂皇的厅堂变成了让人浮想连翩的温柔之乡。

    丝竹之乐未停,明黄暧昧的灯光下,袅袅婷婷走入两排袒胸露背的女子,白光坐在软垫上,兴奋地向迎面而来的那排女子不停地招着手。

    女子们很快就围拢在白光的身边,倒茶的倒茶,斟酒的斟酒,捶背的,拍腿的,还有除了将身子不断挨蹭别的什么都不做的,一时之间,白光眼前全是明晃晃的胳膊和大腿。

    武邺坐在他的对面,透过众多女子四肢之间的缝隙,冷冷的看着他,他想亲眼看到,既便是白家的世子,也无法抵挡住甸南香销魂的迷醉。

    这原本就是三杯失性的香醇琼浆,饮者还是气血正旺的少年男子,饮下的还不是极限的三杯,而是七杯。月贵妃以红泥封坛,将甸南香埋入宫中花园的地底长达二十年,藏匿隐埋时她并没想到要拿来对付白光,那时她只是觉得如此好酒销毁实在可惜,便偷偷埋了仅有的一坛。武邺相信,窖藏了二十年的宫苑禁酒,一定能让白家世子骨头酥成面条,然后随他拿捏……。

    月贵妃说的到“外面”说说话,其实就在梨花厅的一个小厢房,房间小而精致,四周帏幔低垂,一张紫檀几案,四把梨木圈椅。月贵妃的贴身宫女芷月给月容儿拉了把圈椅,将它放在主子的对面后便退到了一旁。

    月容儿低眉垂首地站在那里,她并没有坐下来,没有贵妃娘娘的赐座,她只有卑微地站着陪贵妃“说说话”。

    月贵妃命宫中太监来“请”白光时,已经说得很明确,让他带着月容儿和小童一起进宫,小童伤未痊愈出府不便,白光便只带着月容儿同行。在路上,白光已经拣紧要的宫中礼节说给了她听,月容儿玲珑心思,初次在月贵妃面前使用,竟好似入宫多年一般毫无破绽。

    “初次入宫便这般乖巧懂事,看来世子对你……,还真是上心啊!”月贵妃坐在圈椅上,抚摸着春葱玉指上的镏金护甲,冷冽的笑着。

    “这是公子教的民女,民女担心冒犯了娘娘,所以不敢有忘!”

    “公子?”月贵妃柳眉上挑,“你称呼世子公子?”

    “是。”

    月贵妃薄唇微微抿起,慢慢弯成一个带着笑意的弧度,语气变得温和起来,“来,你坐下来说话。”

    月容儿礼谢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你不用太拘着礼,就是陪本宫说说话,放松点……”月容儿居高临下的笑着,“生得如此标致,谁见了都会喜欢,无亲无故的,也难怪世子会如此待你。”月贵妃的话中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轻浮。

    “公子只是侠义心肠,娘娘误会了。”月容儿嘴上恭敬,心里却对她的话极为不屑。

    “好一张利嘴,”月贵妃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只轻轻笑了笑,然后便深深的凝神着她,“世子人中龙凤,家世又显赫尊贵无比,要想过上人人艳羡的好日子,眼下就是绝好的机会,男人嘛,你得使点手段,才能将他的心牢牢拴住。”月贵妃冷冽而犀利的眸光仿佛想穿透月容儿的五脏六腑,她将一直高高昂起的头颅低了下来,声音中透着浓烈的盅惑,“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这里,本宫帮你出主意,想办法。”

    月容儿低头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你我都来自邕州,本宫之所以帮你,完全是看在同乡的情份上。二十多年了,本宫自出阁之日起,便再未回过那里,那满甸烟海,广袤密林也只能凭梦吊思。现在看到你,本宫就如见到了亲人,本宫希望你能常来宫里,陪着本宫说说家乡话,聊些家乡事,以解本宫思乡之苦。”

    月贵妃的表情就像困在黄金囚笼中的金丝鸟,配合着眼眶盈盈的泪光,很容易让人信以为真。

    月容儿配合地点了点头。

    “从今往后,世子与本宫也算是一家人……”

    月贵妃的话说到这里突然嘎然而止,因为她听到了清晰而极有节奏的敲门声,贴身宫女芷月在主子眼神的示意下打开了房门。

    外面很静,静得既使房门洞开也听不到有丝毫的声响。月贵妃心中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先看到一只穿着乌绸丝履的脚踏过门槛,等她猛的抬起头来时,白光寒如冰霜的视线已经射了过来,月贵妃只觉面颊微微刺痛。

    “贵妃娘娘,酒尽席散,微臣也该回府醒酒了,还望娘娘恩准!”白光说完,伸手拉住已然起身的月容儿。

    月贵妃惊愕地睁大双眼,眼前这个如芝兰玉树般的少年哪有一丝需要醒酒的样子,直视着自己的双眸清亮如雪,冷冽如刀。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月贵妃从心底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紧接着而来的就是无力的绝望,她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沮丧和挫败只能让她机械地点了点头,随口道,“好,世子请便吧。”

    白光头也不回的出了侧房,还呆呆站在原地的临王,再次看到白光时,才好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抬头去看墙上悬挂的沙漏,接着慌慌张张的往门口跑去,却与门口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武邺看着门口的毛守仁,毛守仁看着厅中乱糟糟的场景,两人同时呆住了,僵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光冷冷的看着,他还是刚才那种节奏,不快也不慢、不松也不紧的向门口走去。

    “毛统领也是来赴宴的吗?”很快白光就到了毛守仁的面前,他嘴角噙着淡淡的笑,长长的眼睫遮住双眸,看不清眼底深处的一丝情绪,“不过你来晚了,你看……我都醉了。”

    “呃……不是……那个……”毛守仁有过无数种猜想,每种场景中的白光都应该是癫狂而又丑态百出的。所以当他看到眼前的白光时,巨大的反差与随之而来的慌乱已经让他失去了基本的应对能力。

    “你是谁?”从后面赶过来的月贵妃最先稳了下来,装做不认得毛守仁的样子,怒声道,“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后宫禁苑!快给本宫拿下!”

    “母妃息怒,”武邺此时也平复了过来,“这是城防卫统领毛守仁。”

    “统领不在四城巡察,跑到本宫宫中来做什么?”月贵妃并没有“息”怒,语调反而更加尖厉。

    “我想毛统领一定有极为紧要的事要向临王殿下禀报吧!”白光看着毛守仁,抢先回答,“毛统领,我说的对不对?”

    “对、对……正是!”毛守仁声不成语,低头颤声答着,“世子英明,微臣确实有……”

    “只是这种不经请旨,擅入宫闱的毛病……毛统领今后恐怕得改改了。”白光轻飘飘的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迈过门槛,头也不回地出了梨花厅。

    毛守仁看了一眼月贵妃和武邺,也想马上跟着出宫。

    “不必了!已经撕破了,还装什么样子!”月贵妃看着横七竖八躺得满厅都是的**女子,挥手止住了毛守仁。

    “可是……会不会传到陛下那里去?”毛守仁有点吃不准这个世子。

    “你将他想得太简单了,”武邺道,“父皇那里,他是绝不可能去说半个字的,只是今日之后,只怕更难相处了。”

    “那便如何,非友即敌!”月贵妃咬紧牙根,“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个世子竟如此难以对付,甸南香灌下去大半坛,竟半点事都没有。”

    “是啊,”武邺接过话,指着醉死一地的女子,“母妃你是沒看到,他说要和她们玩个游戏,谁喝赢他他就奖赏谁,然后这些女子一个轮着一个跟他喝,又接着一个轮着一个倒在地上。”

    “没人有如此海量,”毛守仁凝眉沉思,“他一定是喝的过程中取巧了,只是做得极为隐敝,不易让人察觉而已。”

    “好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月贵妃看着毛守仁,“此人必须要尽快除掉,你找些人去试试他,一次杀不了也不打紧,至少能再摸清楚些他的实力,也才不至于再犯今天这样的错误。”

    请君入瓮——这原本是一个极好的圈套。只要白光喝下足量的甸南香,他就一定会迷失本性,失控癫狂,这时再以袒胸露体的女子加以刺激,一定会让他丑态百出,无法自控下与这些女子在厅中苟合。这时再让毛守仁进来亲眼见证这一幕,然后再让白光清醒,接着要挟威逼让他就范。若白光不从,不管不顾去向皇上告状,月贵妃也想好了退路,甸南香中并不含情药成份,既使让神医刘温来查验,最多也只能验明世子饮了酒,倘若世子咬住不放,皇上既使将昭纯宫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哪怕一星半滴的甸南香。到了那个时候,月贵妃就可以反咬一口,向皇上哭泣,说自己好意请他入宫为他接风,他却仗着陛下的恩宠,丝毫没将她这个贵妃放在眼里,将臣妾的昭纯宫当成了他的王府,肆无顾忌,纵情饮乐,终至酒醉失性,在臣妾宫中干下此等污秽之事,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不可能还会维护他。

    当然,当她把利害关糸跟世子讲清楚后,像世子那种聪明人,一定会选择与她合作,从此成为像邢旦游与毛守仁一样的身边死忠,如果最终的结果是这样,那么扳倒太子将易如反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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