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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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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翌日早朝未到,已经入主内阁的御史大夫童勰象往常一样提前入宫。二十多年里,他这种早早等在太乙宫殿门外候朝的习惯从未改变。

    而在童府的马车靠近崇华门时,他听到从宫门前传来了一阵哗闹之声。崇华门是皇宫北面主门,大臣们都经此门入宫议政,一贯安静肃穆,这让童勰觉得诧异,待行近些下了车后才发现有人正急着往宫里闯,值守的侍卫拦着不让进,但言语间却甚是周到客气。

    童勰又往前走了几步,再凝目细看,才发现这个袍服污损、发髻凌乱、一身尘土之人竟然是多年不见的季敏。

    长熙四年,原任刑部尚书的季敏因养元殿囚犯袭君之事被贬为叙州通判。这十四年来,季敏被死死钉在通判的位置上,叙州的知州都走马灯般换了四任,他却岿然不动。每任知州都不把他当回事,一个被皇上遗弃、在定北王死劝之下才保住一条命的人,今后的仕途注定已成定局。没人将他放在眼里,这十四年来,他就像个摆设一样成为叙州官场上的一个笑话。

    “老季?”童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污面褴衣、面红耳赤的糟老头子。

    季敏正在拼力往里挤,听到有人叫他,便转头往回看,往前的劲力一松,阻拦的侍卫一下没收住,将他往后推了好几步远,刚好送到童勰面前。

    季敏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竟然忘了向童勰行礼,也不顾自己如今低很多级的身份,拽着童勰的袖囗就往宫里拖。

    太乙宫的殿门轰然打开,邑帝已经高高坐在龙椅上,依朝规顺序应先由太子奏报,接着是临王武邺和宋黎,可还没等太子的脚迈开,一人突然从童勰身旁窜出,“扑通”一声重重跪在大殿的澄泥金砖地板上。

    这一下动静有点大,把邑帝吓了一跳,正要发怒斥责,季敏已经抬起头来。

    “季卿?你这是……”皇帝的表情由气怒变成了错愕。

    “罪臣未经请旨面圣,罪该万死!”季敏以额砸地,“咚咚咚咚”不停地磕着头。

    “你先说,到底有何事要奏!”邑帝见季敏这副模样,不由隐隐生出不祥之感。

    “陛下,大事不好啊!陛下!”季敏这一声嗷叫,不禁让太乙宫中群臣耸动。

    在季敏断断续续、接不上气的禀述中,邑帝总算明白了过来,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季敏已经虚脱得晕了过去。

    邑帝命聂北将他妥善安置,几个侍卫将季敏抬出去后,邑帝的视线转向了太子武醇。

    “到底怎么回事?不是说灾情已经控制住了吗?”邑帝压抑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怒意,“如今叙州也受灾了,你这个太子到底是怎么当的?!”

    皇帝的话说的很重,大殿之上一时哑雀无声。

    二十八岁的太子骤然听到个消息,短暂的惊慌之后很快就稳了下来,在邑帝还未质问他之前,他已经把整个事情梳理了一遍,但遗憾的是,他并未推断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太子的长相,不似武邺那般坚韧有力,也不如武奕那样伟岸雄健,但相比二人,却多了几分清俊儒雅。

    他硬着头皮在殿中跪了下来,强压住有点不稳的声音,深吸一口气后才道,“父皇责怪得是,儿臣失职,儿臣也和父皇一样,头一次听闻灾情竟严重至此,也不见有人禀报,到底问题出在何处……容儿臣详查后再向父皇请罪。”

    “问题当然要查,责任也要追究,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当务之急是必须控制住灾情”邑帝定定看着武醇,“记住!朕不允许再饿死一个饥民!”

    白素素入东宫请见太子时,太子和童勰刚好早朝回来,三人在东宫门前碰在了一起。

    白素素向太子见了礼请了安,又向童勰行了晚辈之礼,童勰的神态依旧与以往相同,对白素素客气而又疏远。

    太子叫童勰来东宫,是让他来一起商议赈灾之事的,童勰做为东宫辅臣,太子对他极为倚重,经常宣他商议政务。碰到疑难棘手的问题,两人观点不同时,童勰只要认为自己是对的,绝不会因为他是太子而屈意附和,他一定会坚持自己的观点,直到太子有充分的理由说服他为止。对于童勰的个性,太子早有耳闻,成为东宫辅臣后,他则体会更深,但好在到现在为止,双方还算相处融洽。

    知道白素素急着赶来觐见的目的竟是邕州灾荒之事,武醇既意外又惊㤉,而看到她神情和言语中所流露出的焦虑和担心,武醇内心又有些感动。

    “郡主是说……贵府收容了两个难民?从邕州来的?”童勰细细听完后问白素素。

    见白素素点头,童勰又看向太子,太子会意,连忙起身对白素素道,“你随本王一起回你府中去看看小光,本王要好好问问邕州灾情的事。”

    下人前来通传时,白光正在南院的侧房,此时小童刚刚苏醒不久。白光听说是太子亲自前来,大概就猜出了来意,便让月容儿跟着自己同去见太子。

    白光向太子见了礼,童勰还是一副不咸不谈的样子。因定北王尚未回府,主院未开,白光便在南院的正厅奉了茶。

    一番寒喧后,太子便直奔主题,对于此次灾荒,后来白光又详细问了容儿一遍,但由亲历者来述说显然更合适。

    容儿对朝职没什么概念,但太子是个多大的官她还是知道的,所以答话时非常认真,很多自己看到的现场细节也描述得清楚逼真。

    她本就口齿伶俐,事情又已重复说了好几遍,此刻娓娓道来,更是将邕州灾情的严重程度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太子会不时的打断她,询问一些问题。而容儿只知道将自己所看到的说出来,至于事件背后的真相她根本一无所知,所以太子问与没问基本都一样。

    月容儿说完,坐在下首的童勰就忍不住先开口了。他将茶盏往案上重重一顿,连声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白光示意已经回完话的容儿出去,然后睨了一眼童勰后,就垂首专注的凝视着杯中已饮了一半的茶水,默然着正襟危坐。

    “小光,”太子沉吟良久,才看向白光,语气亲和而恳切,“本王需要你的帮助。”

    “太子殿下请吩附。”

    “本王想请你去一趟邕州。”

    太子说的是“请”,而不是“命”,足见对白光的尊重和礼遇。

    可意外的是,白光竟然拒绝了,童勰和白素素有些惊愕,齐齐抬头向他看去。

    白光气定神闲地望着太子,说道,“殿下但有所命,原本臣子万死都不敢辞。但殿下请试想,赈灾不是打仗,需要的是震得住场面的重臣元老,像微臣这种刚从山上下来的毛头小子,寸功未立,只怕难以服众,如若冒然领命前去,一旦误了殿下大事,那就百死莫赎了。”

    其实白光推辞的真正原因,并非上面所说,但原因真假并不重要,关键要看效果。

    太子武醇见他言辞恳切,所言也符合实际,便不好再说,但想起自己眼前也脱不开身亲自前去,又找不到理想的人选,一时心乱如麻,脸色就有点难看起来。

    白光又睨了一眼童勰,开始对太子建言,“微臣有个愚见,殿下想不想听听?”

    太子精神一振,连忙点了点头。

    “微臣觉得派童大人去,应该比较合适。殿下请想,童大人是内阁重臣,太子太师,还挂着御史大夫之职,德高位重,谁不信服?”白光侃侃而谈,“但赈灾之事千头万绪,繁复纷杂,童大人一个人只怕忙不过来,得给他配几个得力的副手才行。”

    其实早朝过后,太子就一直在考虑该派谁去这个问题,可有能力的没威望,有威望的自己又不信任,自己信任的又担心将事办砸,思虑来思虑去,才想到白光,但却恰恰忽略了自己身边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白光的推荐让武醇眼前豁然开朗,他深以为然地频频点头,又问道,“那你觉得谁做副手较为合适?”

    而白光举荐的人是:聂大统领长子聂婴和叙州通判季敏。

    一直面无表情的童勰在听到这两个名字后,不禁深深看了一眼白光,他没想到的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眼光竟毒辣如斯!

    这种老少配,绝对是本次赈灾中最为合适的。聂北的长子聂婴现任户部郎中,掌管钱粮。聂婴年仅二十五岁,是长熙十四年的武试状元,皇上原本想让他子承父业在禁军当差,聂北却说自己这个犬子不适合呆在禁军,倒是算数自小就有点天赋,邑帝便找人试了试,发现果真如此,便让他在户部当了个七品小吏,沒想到四年不到,就升到了四品户部郎中,掌管户部粮仓。

    这次灾情出现多次暴民抢粮事件,当地官府又在派员镇压时死伤甚众,显然不是普通饥民所为。聂婴虽然年少,但年少有年少的好处,敢想敢干,他武功又好,关键时还能保护好童勰的人身安全,加之他对各地粮仓的库存、分布、如何分拨等等都极为熟悉,到时安排起来自然得心应手。

    而选季敏,白光的考虑是,此次灾情的愈演愈烈,人为的痕迹明显,背后这股力量的推动者是谁,主导者又是谁,因其指向的是当朝太子,其实并不难猜到。如若换成别的官员,势必首先考虑的是个人得失,一定会先权衡利弊,保住头上那顶乌纱帽再说,做起事来难免瞻前顾后,弄得不好还会使阴招对童勰形成肘制。

    而季敏就不同了,他已经失无可失,惨得不能再惨了。一个堂堂的刑部尚书,一个不小心贬到叙州遭了十四年的白眼和蔑视,心里早就憋了一团火。一旦起用他,便会刀山火海,不管不顾,这次不顾生死,千里迢迢来京面圣就是最好的证明。

    太子听白光说完,沉吟片刻后笑了起来,这是发自心底的笑。他起身绕着几案行了几步,来到白光跟前,紧紧握住白光的手,亲切而诚挚地说道,“哥哥我会马上去面见父王,就按你的提议请旨。谢谢你,小光,你帮哥哥解决了一个大难题。”

    太子改了自称,这是对白光最大的示好和拉拢。白素素不知在想什么,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怔怔的看着两手相握相向而立的太子和弟弟,一颗心欢喜得都快跳出胸腔。

    毕竟是太子,白光可不敢将手抽回去,好在太子马上就将手松开了,白光这才躬身行礼道,“为殿下分忧,乃微臣份所当然,只望接下来事情能够顺利才好。”说到这里看着童勰道,“只是辛苦童大人了。”

    “童某定当不辱使命!”童勰向着太子斩钉截铁的答道。

    既然已经初步敲定,在请旨之前,武醇还是想问问聂北和聂婴的意见,聂婴不同于季敏,他是聂北的长子,而禁军大统领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载,是少数几个深得皇上信任的人之一,这里面的水有多深,聂北不会不知道,如果聂北推辞,武醇至少提前有个准备。

    还有,太子也可以通过此事观察一下聂北的态度。

    至于季敏,直接下令即可,根本不用考虑这些。

    因为有事,太子和童勰很快就起身告辞,白光将二人送到门口,看着太子车辇走远后,才拉着依旧凝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不肯收回视线的白素素往南院走去。

    白素素任由弟弟拉着袖口,默然跟着走到天井边的一株盛开的桃树边,突然停了下来。

    她看着回过头来的白光,快速的说道,“小光,我还是不放心,我现在要进宫去一趟。”

    白光松开姐姐的手,什么话也没说,静静的看着她备车出府而去。

    白素素出门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府中下人就递来了一张拜贴,白光展开一瞧,看到落款处的署名时,不禁轻轻笑了笑,叫过月容儿低声说了几句话,就自顾自回了书房。

    月容儿不紧不慢的来到府门前,邢贶正在门口影壁处肃手躬立准备进府拜见世子,一见月容儿,赶忙往前几步,脸上堆滿笑向她又是道谦又是问好。

    而月容儿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告知邢贶,非常不巧,世子不在府上,让他改日再来。

    邢贶来了几次,每次都是月容儿出来见他,说的话一个字都没改,道谦的话了一大堆,却愣是连府门都没进去过,更不用说见到白光了。

    都已经告诉你不在了,你还要进去吗?

    这世上有一种方式,比打你骂你更让你难受,那就是我根本就没把你当回事。

    ……你来道谦?你是谁?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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