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四章 问诀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你又是个什么人物?天下至尊吗?哈哈,不过是个可怜虫罢了!”人犯低笑两声,反唇相讥。

    定北王仔细听着他说话,只觉他发声时气息平稳,毫无体虚无力之状,但周身的累累伤痕却绝不是装不出来的,不禁心中暗喑戒备。

    “你是不是还想重复一遍那让人可笑的供词?可惜朕不想听了。朕问你,你到底在为谁做事?说出来,朕免你不死!”

    “你错了!”人犯唇角翕动,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我不是最该死的,我只不过受人指使、替人办事。最……最该死的是宋杰,哦,对了,还……还有宋黎,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是白起。可是你都不敢杀,所以我说你是可怜虫是对的。”

    到了这一步,邑帝知道不可能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来了,此人如此冥顽无礼,只想快点将他大卸八块,便缓缓站起身道:“其实不管你是为谁做事,最终目的又是什么,朕都无所谓,因为那都是徒劳,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朕原本只是好奇,现在朕只想让你……”

    刚说到这里,忽觉一股疾风扑面而来,这一下奇变陡生,邑帝数历生死形成的本能反应再次救了自己。危急中他急速侧身,一声巨响过后,龙椅靠背已被什么东西砸得粉碎。

    一击不中,人犯身形瞬间暴起,手中抓着的另一截铁链随即掷出,铁链带着灼烈风响,又快又准地再次向邑帝砸去,邑帝躲开了第一击,但已经躲不开接踵而来的第二击。

    铁链带出的风声刮得他面颊生疼,龙袍包裹的身躯已透体冰寒,恍惚中他听到了死神冰冷的召唤声,眼前随即出现了一个璀璨无比的巨大光团,光团映射出他炫目辉煌而又惊心动魄的一生。

    周遭的惊呼声、哭喊声他统统听不见了……。

    又到了生死一线的瞬间,他又习惯性的想起了那双手,那双无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手。

    好像过了很久,他沒有感受到预想中铁链击中身体的钝痛,反而又是那股熟悉而又温䁔的气息将他紧紧包裹,一声闷响过后,胸前衣襟上殷红的鲜血热得他胸肌发烫,他毫无帝王威仪地大声嘶喊着:“王兄,王兄。”

    今天当值的毛守仁拚死挡住人犯一次次冲向邑帝的去路,衣襟上已是血斑点点,但他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死死挡在邑帝身前十步之地。侍卫们闻讯陆续赶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将人犯团团围在暖阁并不宽敞的厅堂中。

    已被层层护住的邑帝看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定北王,悲愤难忍,厉声喝令道:“别让他死了,朕要将他千刀万剐!”

    人犯闻言一声长啸,身子猛地拔高几尺,踩在一名侍卫的头顶,脚下用力,向着殿中蟠龙金柱疾冲而去,只听“呯”的一声闷响,头颅像西瓜般炸裂开来,脑浆四散而落,象在厅中盛开了一朵烟花。

    季敏从始至终,整个人就像傻了一般,呆呆的愣在原地。他脑中一片混沌,眼前一片模糊,他听不见厅中的任何声响,他唯一知道的是,自己的仕途已经终结了,现在只能祈祷老天庇佑,希望能保住这条老命。

    在定北王舍命挡住人犯开山裂石的第二击后,宋黎、邢旦游、黎研也反应了过来,赶紧护在了邑帝的周围。

    这次蓄意弑君以十死两重伤收场,凶手身边的两个小太监在他断开枷锁时被一掌一个同时拍死,另外死的八个是随后赶过来的侍卫,白起和毛守仁身受重伤。

    大邑开国至今,还从未出现过如此惊世骇俗之事。邑帝随刻下旨严令封锁信息,如有泄漏者,以腰斩之刑示众。养元殿暖阁事发现场也被封闭,留待日后勘查取证。

    腊月二十七,事发后的第二天,内阁连发两道谕旨,一是禁卫军副统领毛守仁护驾有功,赐三品紫袍、金腰带。二是册封定北王之子为世子,授封仪式择日举行。

    腊月二十八,内阁再发一道谕旨,取消除夕宫廷晚宴,京都禁燃烟花爆竹,禁歌舞演乐,除祭祀先祖外,一应仪式从简,不得有违。

    养元殿内发生的事因有邑帝的严令,知道的人甚少,除了在场的以外,能事后得知的应该也不会太多。除了册封世子之事乃明堂廷议,前后两道谕旨因何而颁,均不得而知,整个西毫的官吏百姓只是想到宫中一定发生了大事,否则何来毛守仁护驾晋升,又为何要禁烟花演乐?

    这次要说最倒霉的应算刑部尚书季敏了,暴怒中的邑帝事后即将他停职羁押,命宋黎从刑部抽调人选勘查现场,可查来查去,还是从旁协助的聂北发现了端倪,从养元殿各处散落的铁链中找到几条有平整光滑的切口,显是被锋利的金属切割后留下的,这一发现更让邑帝愤怒不已,遂下令将季敏押入天牢,所有涉审的刑部官员全部押囚待审。

    世上事,一害起则一利生。季敏是完了,而月贵妃却因此受益。毛守仁拼死护主,得皇上嘉奖官升三品,不出意外以皇上的性格重用是迟早的事。

    邢旦游事发当天就将经过一五一十说给了她听,她听得脸白一阵青一阵,最后才长吁了一口气,以劫后余生的口气道:“幸好皇上没事,”顿了顿还是不放心地问道,“毛统领真没什么大碍?”

    邢旦游知道月贵妃担心什么,如果这次皇上真的不幸崩逝,太子就会提前继位,一旦如此,那这位主子多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至于毛守仁的情况,他当时吓傻了,等反应过来时,打斗基本已经结束,只能按最后看到的情形来说,“毛统领满身是血,样子看着挺恐怖,但一直在站着指挥,应该比白起要好些。”

    月贵妃暗暗松了口气,又问,“说到白起,好像听你刚才说他一直是昏死过去的?”

    “嗯,他在陛下怀里动都没动,吐了几口血,后来陛下叫来刘太医将他抬了出去。”

    月贵妃眉头微蹙,不确定地问,“刘太医?是刘温刘太医吗?”

    “太医院哪里还会有别的刘姓太医,不是他又是谁。”

    “可惜了,有神医刘温替他救治,白起看来又死不了啦。”月贵妃一阵惋惜,但片刻后又将重点放在了毛守仁的身上,“毛统领千万不能有事。本宫这里有几盒上好膏药,回头你拿给毛统领,这次多亏了有他皇上才能脱险。经过这件事,本宫看得更清楚了,毛统领不但有胆有识,而更为难得的是他在生死攸关时的那种镇定和果敢……”

    月贵妃斜了一眼刑旦游,见他表情有些沉郁,不知是在懊恼自己当时的表现,还是在担心着别的什么,不禁微微一笑,温声抚慰道:“邢尚书,多亏了有你和毛统领,本宫和邺儿才有了盼头!”

    在邢旦游见月贵妃的时候,宋黎也去了正阳宫。皇后宋子笄也有多日没见到自己兄长了,拉着宋黎坐在一张几案边,心碧端来一壶热茶,分别给两人斟了一盏。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皇后有许多话要问自己兄长,可自己还没开口,宋黎却抢先说话,一出口就直奔主题,“娘娘,今天出大事了!”皇后一听,盏里的热茶差点撒了出来,好在她是个稳得住的人,只用了一瞬间便恢复如常,宋黎并没太注意她的表情变化,用很短的时间便讲述完了养元殿上所发生的事。

    皇后静静听完,表情看起来很淡然,但她微微抿起的唇角,以及凝然不动的视线表明她正在思虑着什么。良久之后,她才抬起头来,定定看着宋黎,“兄长是否想过那个人的真正身份?”

    皇后问的是“是否想过”而不是“是否知道”,意思很明显,她知道人犯不可能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不图利益,不计后果,不顾生死,除了复仇,为臣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来。”

    “这个我也知道。可兄长想过没有,此人故意指认宋杰,他知道皇上只要细想后肯定不信,定会让季敏重审。因为事涉定北王,他确定皇上会分外关注案件的进展,他也确定季敏会向皇上禀奏审问的每个细节,自己说过的每一句话,想到了这一点,他便故意以偏激无礼之言激怒皇上……他武功如此之高,乱石山夹道上,他既使杀不了王爷,想脱身绝对没人拦得住。可他为何不逃?最合理的解释是,他根本就不想逃,他是故意留下来的。而他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思,不顾生死,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可以见到皇上,然后……”

    宋黎低着头,细心倾听,养元殿中那突然寸寸爆裂的铁镣精链,那快得像光闪过一样射向皇上的断链,那一跃撞向金柱的如雨一般飘落的脑浆……一幕幕从脑海中飘过。宋黎唇色发青,那种力量、那种速度,还有那种决绝,让人不由得生出绝望。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宋黎低声说道。

    “还好上天垂怜,还好有定北王。”皇后说这话时突然侧头看向窗外,“也许是这几年太安静了,皇上大意,我们也大意了……”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