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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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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暖阁中这一番长谈,不觉已到申未酉初的时辰,冬日里天黑的早,各宫各殿已依次掌起了灯。李德全进来禀报说龙辇已经备好,请皇上和王爷起驾去奉天殿。原来邑帝早就命内廷院在奉天殿为定北王安排了接风晚宴。

    “陛下,万万不可,臣尚在丧期守斋,怎可……”定北王面现为难之色。

    “王兄稍安,朕早就替你想好了,今晚不饮酒、不奏乐、不沾荤腥,朕要清水素餐为王兄压惊!”

    今晚邑帝在奉天殿为定北王设宴压惊,命三品以上官员陪同。除外地藩王、驻外将军及地方大员,在朝挂职的三品以上官员共五十三人,除两个重病告假,刑部尚书季敏外,其余五十人全都早就等在了奉天殿的前殿。

    当邑帝与定北王一前一后踏入殿门时,众臣躬身向二人行礼,邑帝目不斜视,径直穿过前殿,转过连廊花苑,来到百宴厅首席龙位坐定。定北王拱手回礼后,众臣依次跟在皇上身后入席,白起在邑帝左首入座,与右首的宋黎遥遥相对。

    在司礼监尖声唱诺的“开席”声中,邑帝平端手中金杯,清淡的语调中泛着一丝冷冽,“众位爱卿,”邑帝将金杯缓缓伸向殿下众人,“这杯中可是好东西,可清心,亦可明目。饮完这一杯,邪念就没了,就能分清是非,明白对错,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众人看着自己席上的银杯,杯中液体青碧透亮,在明黄的烛光中泛着幽幽绿光。皇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语带双关,暗中指向这次刺杀行动,警醒他们中的所有人,从今往后,不可对定北王再生恶念。

    宋黎第一个站起身来,端稳银盏,颔下长须无风自动,朗声道:“陛下教诲,让臣愧疚难当,臣忝居首辅之位,却上不能为君分忧,下不能教化孽子,终致铸成大错。臣只求查明真相,如若真是孽子所为,臣一定亲手抹了他脖子,提着人头向王爷请罪……”

    宋黎话未说完,定北王起身打断了他,“宋大人,此案疑点尚多,未有定论之前,不必太过自责……”

    宋黎已年逾五旬,可腰板依然笔挺,他遥遥直视着定北王,打断了他,音调有些激昂,“王爷,下官既然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说到这里,微微转身面向邑帝,声音铿锵有力,“臣誓死效忠陛下!”说完,将盏中之物一饮而尽。

    “臣誓死效忠陛下!”百宴厅响起高低错落的附和声。

    可等他们跟着宋黎端盏猛灌时,只觉一股腥味直冲鼻端,口中顿时苦涩难忍,胃里紧接着一阵翻江倒海。很多人作呕欲吐,可皇上赐的饮品,谁敢吐了,只得拼命勉强忍住,本想吃点东西压住这股味道,但定睛一瞧,席上攒盘中的小碟都是赤菽、萱草面、糍团等素色小点,看起来精致,一入口才知不但没熟还没加调味品,许多人吞也不是,吐也不是,一时面色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整个百宴厅看起来神色如常的也只有定北王、宋黎、聂北等少数几个人。

    邑帝冷冷的看着这一切,双眸依次在众臣面前缓缓扫过。他敢肯定,幕后指使之人就在这群人当中,不成器的宋杰只是替死的靶子。

    他让御膳房以苦胆泡水,待苦胆腥苦之味全部入水之后,将苦胆捞出再澄清一段时间,这样制出的苦水既腥又苦,却能祛热解毒,对身体有益无害。

    他就是要通过这种方式反复警告他们,不可僭越本分,不能生出执念。因为他知道,定北王不是自己,他的权位越高,挺而走险的人就越多,危险自然就越大。

    而真正想要他死的,就是眼前这些位高权重之人。因为妒嫉只会生于同阶之间,乞丐只会妒嫉别的乞丐,而不可能去妒嫉富豪。

    定北王当然知道邑帝的良苦用心,因此他此刻心里比刚吃下去的苦水还要苦。

    殿内气氛冷凝到了冰点,可邑帝还是沒有丝毫要出声的意思。众人垂首盯着自己席上的攒盘,脑中一片混沌,不知道这个心思难以揣度的圣上接下来会做什么。

    殿外二更的鼓声敲过,余音绵长而清晰,长久的沉寂后,邑帝终于又开口了,而他说出的这番话,再次超出了众人的意料。

    “朕决定,册封定北王之子白光为王世子!”

    按大邑规制,皇族沿用的是“递降”制,即亲王之子为郡王,郡王之子为县王,以此类推。而王世子,都是成年才能册封,且需大功于朝廷,象白光这种不到三岁的幼子就册封王世子的,大邑皇朝从未有过这种先例。

    还有,白起不但是大邑异姓封王的第一人,而且是世袭罔替,世代享受亲王的爵位与荣华,这是大邑臣子从未有过的殊荣。

    白起第一个坐不住了,刚想起身向皇上推辞,忽见座席中间有人阔步走出,看样子大约四十岁左右,身高体阔,面白无须。

    此人快步走到席面间的空地,拂开衣袍,跪地大喊:“陛下,使不得啊!”

    邑帝就着宫烛之光凝目细看后,不由心头火起,沉声道:“童卿,你有意见?”

    御史大夫童勰以前额撞击金砖地面,语带哭声,“陛下,大邑皇朝开国近百年,从未有过世子幼年册封的先例,怎可说改就改,说废就废……”

    邑帝冷冷看着,一字一顿打断了他:“先朝祖制,自当遵循,但没有先例并不等于废改!朕给你谏议之权,可你得用对地方!”

    童勰闻言抬起下颔,他的前额已是触目惊心的一片殷红,身前的金砖血迹斑斑,他用手抹去淌落眼角的血滴,紧接着解下束发的银环,一头长发旋即垂下,他脱簪散发,大声哭劝道:“陛下,君臣有别,不可逾制,不可逾制啊!臣冒死请陛下收回成命……”

    邑帝终于怒了,大声喝道:“将这个悖逆之人拉出去!”门口两个侍卫跑过来,一边一个架着童勰往外走。

    “陛下!”

    “陛下!”

    “君不君,臣不臣……”

    “必起祸端,必起祸端啊!”

    童勰一边挣扎,一边高声嘶喊,人已拖出奉天殿,余音却仍在百宴厅的每个角落回荡。

    白起只觉心口的苦涩四散开来,慢慢溢满了四肢百骸,他刚才被童勰抢了先没来得及推辞,现在出了这种事也不适合再推。而且,皇上正在气头上,也不适合当着大臣的面替童勰求情,何况一旦替童勰求了情,那就说明他的话是对的。

    白起正在左右为难之际,邑帝又发话了,“黄莲是苦,苦胆是苦,可伤透了的心更苦!”他的语气中似乎含有一种寂寥难解的悲悯,他看了一眼左首低眉垂首的定北王,“你们明知朕的底线在哪里,可仍旧一次次地挑衅和触碰。童勰之言悖逆之极,朕绝不轻饶!宋卿,明日你让文学馆翻阅典籍呈奏,看是否有幼子不能册封的规矩!”

    ……。

    宴席不欢而散,群臣退出奉天殿时,已是亥时过半的时辰。邑帝负手立于奉天殿的廊下,仰望着斜飞入云的檐角,声音中透着一丝难掩的疲惫,“王兄,朕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啊!”

    群臣早已退去,整个奉天殿只剩下邑帝与定北王,内监与宫女们都在远处垂手肃立候着。邑帝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内中所含的心酸、担忧、焦虑与挣扎等诸般情绪只有白起能懂。既便是掌控天下的帝王,也有许多无奈,比如人心,比如那些防不胜防的阴诡心思。

    “大邑属来礼法严谨,治国有度。到了陛下这一朝,更能从谏如流,建言纳策从不论罪,这才有了如今君贤臣直的大好局面。”定北王看着风雪中邑帝挺拔的侧影,说出的话坚毅而诚挚:“陛下应该知道,白家三代为将,数生数死,从不曾太过在意自己这身皮囊的安危。更在意的,是陛下与朝臣的关糸,是陛下推行政令的畅通。”

    邑帝怎能听不出定北王话中的深意,但在这一点上,邑帝从来就听不进任何人的建议,哪怕是自己这个一直尊敬爱重的兄长,他像一块顽石一般固执,“朕明白,王兄是想替童勰求情,朕还没想好如何处置他,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认了错再说。至于王兄你,朕就是要现在册封白光为世子,朕就是要给你白家超越他人的煊赫和殊荣。因为只有这样,那些想害你的人才会感到害怕,感到忌惮,才有可能停止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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