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武陵之所以这样纠结这个折子,是因为这样的处理方式,真是像极了自己。
如果是自己坐镇落山郡,一定也会这样处理。
在替君子昀处理事务时,本以为接续需要克服很多麻烦,没想到一上手就跟处理自家折子一样,从头至尾清晰明了,甚至能感受到前者没办完的事情里那一条通向终末的思路,一切都跟自己不谋而合。
她好像并不是在凤尾续貂,而像是在做着自己平时的工作一般,轻松平常。
心里微微有些震惊。
收回手,余武陵走到床边拿了件月白披风搭在君子昀身上:“入秋了,早晚的天有些凉,你身上还有病,别太操劳。”
“你呢?”
“我好像天生就不会生病一样。”余武陵笑了笑,“小时候师兄就嫉妒我,说每次他感染风寒巴不得传给我,让我也流流鼻涕受受罪。”
“你还有师兄?”
余武陵微愣,随即淡然点了点头:“嗯。”
“没有听你提起过家人。”
“有机会告诉你。”
余武陵带着淡笑,心中却在思忖:不知来历的人,有些麻烦呢。
送走了君子昀后,一只锦雀扑棱着,从木窗窜进了屋子,闪进了余武陵的袖口。
余武陵轻轻捉住锦雀,从它脚上取出信囊,展阅后淡淡道着:“你这畜牲都知道找主人,惊蛰怎么没你这么聪明呢。是不聪明,还是说,不满意我这个主人了。”
视线微转,落在桌上那张折子上,清冷的声音响起:“既然你想当钦差大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罢。”
翌日清晨,余武陵是被屋后的杂乱声吵醒的。
窸窸窣窣,带着刀枪剑戟的铿锵声,不刺耳,却让人没有睡觉的心思了。
余武陵穿好衣衫,凝视了半刻床边的黑袍,还是戴上了。
绕到屋后,看到是上次遭遇的那个人。
此时正指挥着长长队伍,从崎岖的山路押着衣衫褴褛的百姓下山来,不可避免的借道宅院。
君子昀也在旁边,瘦骨嶙峋,身上套了青衫和月白披风。
余武陵走过去,虚虚扶着:“怎么回事?”
君子昀淡淡道着:“之前的暴乱是平复了,但还是有不少人心存幻想,企图翻过落山,到北方的安水郡去。”
“去了又能怎样?还不是被朝廷遣送回来,说不定还会死在城门边上。”
闻言,君子昀低低的笑了笑:“你这样想,他们可不这样想。都以为安水郡是无害的。”
“落山郡的百姓,就是安逸惯了吧,猛然遭受这样一个灾难,什么陋行都显露出来了。”
君子昀默了默,没有多言。
“我倒是好奇,之前的余相顾,是如何说动全程百姓出城,配合你的谋策的。”
君子昀抿了抿唇不语,比之刚才脸色更加不善。
余武陵忧心,害怕他是身体不行了,低声询问着:“你怎么了?”
“你对余御史的迷恋太明显了,我不喜欢。”
余武陵有那么一瞬的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君子昀口中的那个人并不是自己。
揣摩着那人的样子笑了笑:“怎么,你吃醋了?”
君子昀微微点了点头,脸色苍白,耳尖却红了起来。
“秉将军,落山上所有百姓都被带下来了。”
守山统领回禀着。
“嗯。后面可能还会有百姓偷偷潜进山里,还请统领费心了。”
“是。”
统领领命,准备整兵离开。
“慢。”余武陵转过头对着君子昀道,“我有一个更好的办法,让想要逃难的疫民死心。”
“说说看。”
余武陵瞧了下,百姓和士兵都离开了,庭院里静悄悄的,只剩下他们三人。
余武陵淡淡笑着:“统领本是负责巡查安水郡朝廷驻兵的,若是被这群疫民这样侵扰,可能会在正事上出岔子,造成更大的危害。”
“嗯。”
“不如这样。”余武陵伸手搭在统领肩上,“辛苦统领手下的人,带几队士兵,伪装成安水郡驻军的模样,对违令上山的百姓一阵喝斥,甚至拳脚相加。只要不伤及根本,给他们足够的恐吓,让他们觉得安水郡也不是能轻易去的,反而是待在落山郡比较‘安逸’,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想要翻过落山,逃亡北境了。”
君子昀和统领回味了一番,觉得此计可行。
君子昀欣然笑了笑,便下令让人着手操作。
守山统领看着二人,眸色深了深。
等君子昀离去,守山统领目光在余武陵身上,久久不去。
余武陵感受到了,自然的转过身对视于那人,没有质问,反而是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从你身上看到了些老将军的影子。”
“叶老将军,怕是没什么会记得了吧。”微微感慨的声音,从统领口中发出。
本已经转身离去的余武陵在闻及这话时,猛地顿住了脚,转身直视着统领:“你叫什么,从属哪只军队?”
“这是军中机密,不能随便告诉他人。”
“以我和君先生的关系,也不能告知?”
统领心中忖度,开口道:“叶兴,在曾将军帐下,之前,之前是叶将军的护卫。”
“嗯。”余武陵还想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转而问了句,“叶将军死的时候,你在身边吗?”
叶兴摇了摇头。
“我们都被派去攻打西境了,度阳关上只有叶将军曾将军二人和几百士兵镇守。”
“我知道了。”余武陵没有继续逗留,转身回了竹园。
既然知道的与问到的答案一致,接下来要做的,她很明白了。
唤了锦雀,塞了信纸在信囊里,放飞后看着它离去。
庭院里,余武陵孑然静立,一只蝴蝶扑飞着,默然落在她肩上。
房檐上响起一阵清脆悦耳的铁马碰撞声,接着是窸窸窣窣的瓦片摩挲声,有什么在缓缓往下落。
“是你。”
清冷的余武陵与睡眼惺忪的池鱼目光相触,各自打量着对方。
忽然,余武陵笑了笑,伸手,肩上的蝴蝶就飞起来了,彩翼翩翩升起,越飞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