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发放完毕再走到叶芾这边,火已经燃起来了,热烈而温暖,驱散了阵阵秋意。
“这几日庄稼快熟了,我们都说要去帮乡亲们收割呢!”
蝉鸣、稻香,是秋收之季了。
“我看这儿都没什么小孩儿,是都在乡里吗?”
“嗯。有些嫌拖着孩子做活儿麻烦,也不能进城,不能科考,索性就不生,只管一家人现有的四季口粮了。最重要的……”赵师傅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像我们这样的穷酸小民,没有姑娘家愿意跟着我们的,都会找城里的人嫁了,做个妾室也行。不过咱们的金郡守不太提倡三妻四妾的风气。”说罢,赵师傅还笑了笑。
“咱们的金郡守,府上唯一一房小妾虽说是青楼雅妓出身,但他也就宠爱这一个,对那些个三妻四妾不屑一顾,甚至于深恶痛绝。”
“呵呵,这样啊。不说金郡守了。”叶芾悠哉悠哉看了眼赵师傅,认真道着,“我觉得,赵师傅人很好啊。”
“公子真会说话,我们都已经习惯了,没有父母兄弟,邻里邻舍的倒成一家人了。荣华富贵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看淡了。”
“嗯?”
“公子不知道吧,我们原先也是住在城里头的,什么吃穿都见过,之后就被送出来了,但金郡守给了我们房子和不少银钱,够周转一阵子的。现在大家手上的活计都稳定下来了,能吃一辈子饱饭。”
“你们,会不会对金郡守有埋怨的?”
叶芾揣度着这群人的心思,大胆试探着。
但凡身心劳累,皆有所苦,安城表面上的风平浪静,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风云。
“怨过,可我们更怨安英山的那群匪寇!金郡守每年派了大量人马保护我们,还时常巡山守卫,打击匪寇的嚣张行径,我们都很感激。”
“安英山到底是个怎样的地方?”
“原先是发配一些汝郡的不良无德之人,后来他们聚集了起来,成了大大小小的势力,开始与官府抗衡。那群人吸纳越来越多的恶人进去,常常下山敲诈百姓,勒索过往行人,我们真是恨透了他们!”
聊到夜半,柴火渐渐燃尽,四周的灯笼才显示出了微光的力量来。
滢滢光辉撒在坝子里,带着淡淡暖意。
叶芾从火堆里拾了一块火炭出来,看着它由火红赤金般艳烈转变成黑炭带着一层灰白的屑。
温度也散去了,留有淡淡余温。
叶芾拾捡在手心里,借着灯火辉映在坝子里涂鸦写画。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叶芾由着记忆里的诗词流利写了出来。
赵师傅见状,眼眸里一亮,看着那些个墨字嘴里嗫嚅着。
叶芾从他细微的声音中分辨出是诗中的几个字。
“赵师傅会念吗?”
“不怎么会,就识得几个,这儿的人都是文盲瞎子,要像公子这样写下来是断然不可能的。公子的字儿可真漂亮,都快赶上对面书院的老夫子了。”
叶芾受到夸奖却没有一丝喜色,反而因为赵师傅前头的话而在心上萦了淡淡忧伤。
“我看得出来,赵师傅是喜欢诗文的,不然也不会那样珍爱并去制作白洁的纸了。你们没能念书的原因,我猜到了几分。”
赵师傅似是知道叶芾是大人物,来这里也有要事,甚至会对他的生活产生巨大影响。沉默中又不由得笑着道:“公子,小民不奢求那些的。”
“我知道了。”
叶芾知道,有些时候,孤独与平庸只是一种习惯,并不是真切的喜欢。
而赵师傅等人的平庸,源于没有登上走向有趣的台阶。
她不能冒昧的去打破这规矩。
叶芾在赵师傅家住了一晚,寂静无声,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是被喧闹的声音叫了起来。
洗漱出门,便看到坝子中央围了许许多多的人,正在搭着高台,有的还在穿着行头,踩了高跷,长胡子,白袍子,各路神仙各显神通。
叶芾看着一个长髯八仙从自己身前走过,咿咿呀呀似是在招纳福气与香火,脸上涂了腮红描了花脸眉毛,喜庆而虔诚。
叶芾也被好客的赵师傅弄上了台子,被迫笑着高歌一曲,用最简单的调子迎合众人的喜乐,兜兜转转闹了一圈儿。
高声热闹中,赵师傅扯着嗓子大吼:“公子,等过两月村社上有庙会,定要让你去见识真正的热闹!”
“好。”
叶芾笑着,辞别了赵师傅。
回到云居,路过文忆的东院时,叶芾看到有重兵把守着远门,里面也驻扎了许多士兵。
叶芾要进去还被拦了下来,索性回到了主院。
恰巧敬如意过来串门,叶芾才问出来心中疑惑。
“文小姐院中怎么有那么多兵马?”
“那是她带来的人啊。”敬如意啃着枣儿,“景阳王的兵呗。”
敬如意刚走没多久,文忆也来了主院,见到叶芾后连忙行礼:“臣女请丞相恕罪。”
“怎么了?”
“听施统领说,今下午丞相有进到东院,却被士兵拦下了。”
“嗯,是有这么回事。”
“他们都是景阳王派来协助和保护臣女的,一时没有问清丞相就将您拦在院门之外,臣女愿代她们受过。”
叶芾闻言拧了拧眉,还是淡然开口:“无事。”
“丞相……”
“我像是这样小气的人吗?只是对这些人的来历不太明白,刚才也在敬如意那里问清楚了。既然是景阳王对你的心意,我自是理解的。”
叶芾刚说完,便见到文忆脸上浮现娇羞的笑,似乎提到景阳王的名讳她都害羞得不行。
“丞相的公事,今年能够做完回京吗?”
“怎么?”
“臣女,臣女听父亲说,景阳王有意在明年年后成亲,如果丞相能来自是好的。不能来,景阳王怕是会有些遗憾呢。”
“年后成亲!”叶芾有些激动,腾地拿起手,却在意识到后轻轻放在了腿上,隔着长衫感受到了自己经脉中的血液翻滚。
他要成亲,他真的要娶文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