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巴达维亚孤悬海外,当地华人不是跑海的商人就是来此谋生的百姓,受过教育的人十分有限,很多人说句话都不能把意思表达完整,这些人,只能充作外围分子,他更看重的是有思想、有心智的人。朱君翊只是个孩子,但是敢藏身货箱中刺杀一个远比自己强壮的成年男子,只这份胆识,已经让他另眼相看,否则,只凭朱君翊在厚水堂的货栈中杀人这一条,也够死伤几遍的,更不会专门安排外围的积极分子曹山虎来照顾,这本身就是一次考察,既是对曹山虎,也是对朱君翊。然而糖厂作坊修葺一事上,朱君翊再次展露出来的头脑,不得不让他心生疑虑,能够拥有这种心智的人怎么会只有五岁大?在安排人做了周密的调查摸底之后,他见机安排了今天这种场面,否则,在天地会厚水堂的地盘上,谁有这么大的能耐,可以轻而易举地接近偷听?无疑,曹山虎的反应符合他的判断,他是满意的,而这个五岁大的小子,既在他的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于是,他索性不出声,继续看这场好戏。
“胡说八道,堂主会请你这么个小崽子?”有会众质疑着,更有人从旁起哄。当然,对这么一个距离大清国十万八千里的海外岛屿上的半大小子,大部分人都有些好笑,并不真觉得他会是什么奸细。
朱君翊发急喊道:“天地会好歹也是个响当当的江湖帮派,你们都是自命英雄好汉的人物,干嘛为难我一个孩子?说出去,你们二三百人欺负一个孩子,就不怕被江湖上的豪杰们耻笑么?”
众人听得一呆,都觉得这小家伙嘴巴还挺厉害。
只听有人道:“偷听会中机密,就是死罪,与大小无关!”众人觉得有理,纷纷跟着起哄。
朱君翊扭头寻声看去,正是张大成,不禁心中愤恨,大声道:“我就是被你带我进来的,还有曹大哥,他就在那间房里等候,他可以为我作证!”
张大成双手一摊,笑道:“我让你们等在那里,可没让你来偷听!”
朱君翊是个拗性子,刚才初进门的那点胆怯已经被委屈和阴谋猜疑冲掉了大半,这回儿心气被浇出了火,激得他也顾不了那许多,使劲挣扎就要挣脱金牙苏的“魔爪”,破口大骂道:“扯淡!这还用偷听么?你们个个喊得震天响,声音都传出去五六里了,我坐在房里都能听得到,你们不想被人偷听,怎么不安排人把守?让我一个小孩儿走近你们开会的会场,还好意思说你们是天地会?天地会里都是一些身手不凡的侠客!劫富济贫,专门为穷人做好事,就没你们这种专门欺负小孩的怂货!”他也不是蠢货,知道硬怼不会给自己带来好结果,于是动了点小聪明,在后面的话里捧了几句,既骂了个痛快,又巧妙地留了余地。
“想不到这小崽子也知道俺们天地会英雄的名声!”“这孩子说的也不无道理……”众人被朱君翊七转八弯地夸了几句,有些人不免上了套。
朱君翊心中一动,大声喊道:“我要撒尿,快放开我!”
见堂主半天一句话不说,金牙苏也不知如何是好,自己这么大的人,老鹰抓鸡崽般对付一个小孩似乎确实说不过去,可既然已经动了手,又不知道该不该放手。
朱君翊见挣不开金牙苏的手,他转头冲金牙苏警告道:“你再不放开我!我可就呲你一脸圣水啦!”
金牙苏正寻思“圣水”是什么东西,朱君翊竟一提衣角,拉开裤子,一泡热尿“嗤”地急射而出,金牙苏赶忙向后退开,无奈慢了半步,还是被染了半边裤脚,气得哇哇大叫。
“好一泡‘圣水’……”“把他的水枪没收……”众人见金牙苏这一副模样,全都笑得前仰后合,笑骂不止。
金牙苏恼羞成怒,正要上前收拾朱君翊,朱君翊害怕他动真格的,吓得赶紧把“凶器”收进裤裆,忽听黄堂主笑道:“看不出,你还是个小泼皮。”
厚水堂主本想好好观察朱君翊一番,不想朱君翊竟当场撒了泼尿,这么一来,场面可就有些看不下去。不过这泡尿倒是打消了他心中对朱君翊的那几分疑虑,心道:“到底只是个孩子,无非懂得多些,头脑灵一些罢了!”想到这里,就动了爱才之意,觉得朱君翊倒是个可以栽培的苗子。
金牙苏不知堂主的态度,只得暂时站在两丈外。
黄堂主转向蔡家荃问道:“蔡家兄弟,这孩子想必是一时兴起,胡乱闯进了会场,并非有意偷听,似这等情况,可有转圜余地?”
蔡家荃猜到了黄堂主的心思,笑道:“如若是会中兄弟或家属亲眷,那自是可以免罚的。”
朱君翊听得喜道:“我和曹山虎曹大哥很熟,情同父子,可算是家属亲眷!”
蔡家荃摇摇头,道:“曹山虎兄弟只是外围黑衫会成员,并不是天地会中人。”
朱君翊气得脸发青,这回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人家咋说咋有理。
黄堂主笑道:“那么假如我来做他的接引人,邀他入会呢?”
蔡家荃道:“如果正式入会,自然就是会中兄弟,只是他的年龄小了些,只怕将来调皮捣蛋,不服管教。”
黄堂主一摆手,道:“无碍,只要入会,就须服从帮规,如若有犯,不论大小,一视同仁便是。”
蔡家荃又道:“只是……帮规有限,入会须得自愿才行……”
“我入!”朱君翊咬牙切齿地道,奶奶个熊,自古梁山一条路——都是被逼上去的,想让我入会早说啊!干嘛非得吓我个半死?